一纸奏疏报送至了凌霄宝殿中,兰从功的临时驻跸处设于新报必经之地,他早已听闻了南边的消息,此刻正和齐王对坐在议事厅内。
兰从功持剑在手,另一手轻点宣纸上的一处地界:“旱灾吴雪,百姓颗粒无收,已然是饥馑大作。这个节骨眼下,国君还强行改田为桑,沿海的倭寇趁机劫掠,流窜内地。此处无粮、无民心、无人,却有匪、有寇、有天灾。”
“你执意要去,必然困难重重。太子都不会胆敢领下的差事,到时对所有将士来说都是烫手山芋。你却盯上了!”
荀谢气沉而平静,抱臂在前,“这儿挺好的。”
“朝廷不拨给你足额的粮草,你到时要如何?就地征粮,再激起更大的民变么?地方兵本就是太子的手下,届时给你老弱病残和罪卒新兵,没有精锐,你要如何对阵?他可以在任何地方给你设卡,你怎么死都不知道!”
兰从功深深一叹,“你这么多年养精蓄锐是不错,可其他党派亦未懈怠。从前对你的桎梏太多,南边无一与你关系亲熟的官员,你觉得他们会听命于国君还是你?”
荀谢老实答道,“那当然不会听我的。”
“你也知道啊!”兰从功拿剑鞘顶了下他的肩膀,阔步坐到一边去,略有气音地摆谱:“我不同意。”
荀谢无奈看他一眼,“别装了。”
“我不去,不就是你去么?”
兰从功的呼气凝滞了一瞬。
荀谢说的不错。兰氏是国便以军功立足,几代人血染沙场,门生故吏遍布军中,上至总兵参将,下至校尉士卒,多是兰家旧部。世人不但知晓皇家尊贵,更是知晓,这天下,是兰氏一刀一箭打出来的。国君早已对兰氏有所忌惮,只差个机会好好磋磨一下他们。
兰从功从胞妹口中和观察中知晓荀谢一向心有抱负,却没想到在他眼中不过二十不到的毛头小子竟能洞见至此。
“兰氏掌重兵,手握边军半数精锐,是朝廷真正的柱石之臣。凌霄宝殿的那位早就想釜底抽薪了,他要留着兰氏,却不能让这样多的权利和兵卒掌握在舅舅手中。”荀谢也挨着兰从功坐下,话声说得无比笃定,“舅舅也别装了,从你知道南边的事儿起,就打算好了要自请前往平乱。”
兰从功冷哼一声,“嗬,还有点脑子。”他的嗓声粗粝,显出一丝不流露于面容的顾虑,“荀谢,你如今是有家室之人。你的身后,始终有一盏家灯。”
“你是有羁绊的人,与我不同。此事你告诉了你那王妃么?”
“虽说领兵打仗是男子家的事,但夫妻之道,当无瞒、无欺,坦诚相待,她的意见你也要听取。我练兵这么多年,军营里多少折命尸首身处异处的兄弟?他们许多人都有家室,有孩子。出事儿倒是简单,自己死了也便死了,感受不到身后事。可痛苦余恨都有人在替你担。”
荀谢的笑容渐渐消弭了,他的视目横移至议事厅外,淡淡远瞻着仍在操练的士兵。
十年磨一剑,他早在这齐王府被桎梏得太久了。身手不能施展,分明有满腹经纶和谋略却无从行动,世人皆以为他是个不中用、不入流的皇子,可也只有他在暗处窥见了北国气运将尽,恐怕中兴难期。
疮口愈发地多,溃烂的也多。如若不是国库亏空便多了,国君估计也不会下此方略,强制改桑为田。
动摇过么?他动摇过。在李沉照那句柔软而近乎低哄的:我不愿你如此;在她惊慌于二三十年的字眼,不自觉的害怕;在她立于廊下,等他归家的夜晚。
他们都是身有苦衷之人,可必须得像压于石下的春笋一般向上拔节。
此时是不能错过的时机。
按照国君的性子,非九死一生的事绝不会派遣他去,而正是这样在众人眼中有去无回的差使,是他唯一冲出来,站在世人面前的机会。
心下五味杂陈。可他面容丝毫不显,“没告诉。”
荀谢实话实说。
兰从功当即跳起,“你没说?”
“我只说,我会借着揭发私坊一事看清国君的态度。他究竟是无底线的偏帮太子,还是会彻查一番。不过,我大抵有数结果。他会开罪于我——”
“然后你要借着这个档口,请命南下,戴罪立功是吗?”
“是。”荀谢不回避。
兰从功静默着凝视他,那双旧年澄澈哀伤的眼现已变得深不可测、坚定而不可动摇了。
“舅舅,我承兰氏关照多年,一直隐忍着周遭的一切。这次,我必须去,也只能我去。这是个吹扬齐王的旌旗的好时机,我不可以再等了。”
“此去危机四伏,我会助你。但你要想好,如若不能回来,你身后的人都该如何?”兰从功摇首,“你对那个远道而来的大岐公主,是真心的,舅舅看得出来。”
“......”
“你也知晓她在大岐的处境。假如没了你,你猜她在北国会过得如何?太子与其他党羽会让她好过吗?”
“舅舅,”荀谢闭一闭眼,“有一个护着她比我更久的人。假若此事不顺遂,我会安排好他们。也请舅舅多留心,她的母妃现还在大岐。”
当初他承诺过她:既然你已是齐王妃的身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不好过。而菩楼正是他有意留给她的营生,除却菩楼,南街还有一帮暗卫时刻在无形之处守护。
兰从功讷讷不语,末了无奈一笑:“荀谢,于兰氏、于世间、于你自己,此举无错。可于她,你自私了。你问询过她的意见么?”
昨夜她说:我不愿你如此。在他的一番慰藉后,她便也不再执意劝了。
可她只知道,他要揭发私坊一事,却不知,他是要趁此领兵出军平乱。
他是想说的。
但相拥之时,他竟不知怎样言语了。
荀谢凝聚视线,紧紧锁向屋檐外的地界:“我没有办法。如果我也没有这么多抱负,没有从头就开始谋划的每一步,我可以抛下一切,置世间的一切于不顾。与她厮守也好,隐逸也罢。”
“兴许她会怨怪、愤怒,但她会理解。”荀谢起身,“至于怨怪与否,我不可左右。”
小谢要出去打仗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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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