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娶妃,齐王也或许将同时纳妾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长夜滋生念想,秋兰近来做事总是冒冒失失,明夫人也觉察出些微妙,这么些年了,她不是毫无知晓。秋兰习性不坏,这些年不过愈发争进了些,也是想让荀谢留意到她。
早些年明夫人亦有将秋兰给荀谢做妾的念头,毕竟知根知底,照料上也更稳妥。然而荀谢和李沉照燕尔新婚,情谊渐笃,又无明确的纳妾念头,兰少珠便没再打算。她不欲插手荀谢的后院,只愿他平安幸福,兰少珠也是身不由己之人。
倘若国君应承了太子的话,将二人的事一道办了,此事就不可转圜。与其纳个不知底细的,兰少珠也会谏言,将秋兰给他。
这几日,秋兰总在檐下观月,数着时日,第一年是初见、二年相熟、三年......
分明她是陪他最久的人,知晓他的所有习性,也是她与他多年来共沐在一片月光之下啊。
先前万华宫的小侍女还会打趣,开她玩笑:姐姐何时嫁去齐王府啊?您和齐王殿下这么相熟,又曾被夫人指去偏殿侍奉殿下,我瞧着,殿下对宫人都是淡淡的,唯独会对张妈和姐姐说些话。
后来,随着李沉照和齐王共同进宫拜会明夫人的次数渐多,这样的话兴便也没有了。
崇化八年,彼时的秋兰方入宫掖,尚是个身轻言微,被分派至万华宫照料院外花草的粗使宫女。她与几个绿衫丫鬟领了分派的旨,那会儿秋兰年青气性高,想着怎么也得是个能入香闺绣阁侍奉的事儿,岂料成了花草的妈?也因年青,眼神在众人将要散去时不免黯然了些许。
那群丫头里倒是有一两个远见深远的,凑上来恭喜她:恭喜姐姐啊,明夫人那儿的差使可都是些好差使。只要熬住了,不日便能出人头地了。放眼这整个宫掖,有哪处比明夫人那更有前途可挣么?
这一语倒是点醒了秋兰。
兰氏位高权重,明夫人在这三宫六院之中炙手可热,她若可侍候得当,来日自有大好前程。哪怕就是安分守常,日子也不会难过。
掌事女官把她领进来熟络之时,秋兰头回进这样精秀华美的宫殿,一时间睖睁住了:此处通体朱红大漆,椽梁雕着金兽纹饰,鳞甲鲜明。甚连门帘都是五色珍珠串就,清风过时,珠声如鸾鸣,悬楣、栏杆都是用的沉檀香木。
秋兰在影壁处痴痴地看怔了,那女官回头瞧她没跟上,又是一副失神的模样,竟也未懑怪什么,好心提醒:快些跟上,这会儿夫人在殿外赏花,等下进去小心点,别莽莽撞撞的。
秋兰立马应了声是,垂低了头随着掌事儿的进去,走到阁楼下头。阁下植海棠、玉兰、茉莉,更铜另鹤、铜鹿、景泰蓝香炉,几乎香逸数里。
明夫人站在连廊下,同前来禀报荀谢伤情的张妈说着,“荀谢才秀人轻,又束身自好、能包羞忍耻,来日定能成大器。不比当今太子,外宽内忌,爱使些鬼蜮伎俩。本宫只觉得世事短欠了荀谢这孩子。”
秋兰听见此话,大着胆子觑了眼,瞧见她生得极美,眉弯目秀,肌肤莹白似玉,唇色天然如樱。一头鬓发如云,只用一支珠翠簪挽住,却能压淡整个殿宇的颜色,行举间自成四时风流。
明夫人兰少珠是怎样的人?放眼整个万华宫,都在她洞察微末的慧眼之内。她稍一侧目,便和远处偷觑的秋兰对上了视线。
秋兰心跳如擂鼓,惊慌地垂下手跟着掌事快些走。
明夫人略有沉吟,张妈接话道:“四殿下自然是极好的,但怎奈天公不作美,气运非要磋磨他......这回狠狠地摔着了,眼下正在回宫的路上。奴婢想,还是夫人能将四殿下接回宫中休养最为稳妥。毕竟有前事在——”张妈一叹,“也只有在夫人的地界,那位主子才不能到处对他使绊子。”
明夫人见秋兰和掌事的已然走远,才回神嗯了声:“把偏殿收拾出来,到时候回禀了陛下,把他接到本宫这儿将养就是。”
话隙间,殿外忽然乌泱泱地淌进来一帮宦人,为首的甩了甩拂尘,后头就紧跟上一群排班捧着赏赐的太监,金钗钿合、奇珍异宝,令人目不暇接。为首的谄媚道:“给明夫人请安了,这后头都是国君秋猎时所得的宝物,还有鹿肉,也一并让我们快马加鞭地送到万华宫来。这不,刚进宫就匆匆忙忙地先来万华宫了。”
明夫人的视线只在漆木盘上停留了一瞬,却并未亮起。
“有劳公公费心了。回头本宫该让陛下知道,你们办事如此尽心。”
“唉!夫人这话说得,给夫人办事当然得尽心,这都是奴才们的本分。”
世间万千宝物,潭门深府,兰少珠早早就已领教过其中滋味,便更知人皆过客,身外之物不会长伴长留,倘若不能称心如意地过活,此生也算浪掷白费了。然而她是兰氏,食民脂民膏,受尽天下敬仰,便有责任要担。制衡荀氏,维系北国一方太平,她与哥哥多年来都是长谋远虑,以身入局。
光阴匆匆,时不她待,恣意疆场的岁月早已不复返了。
面对满目珠翠宝华,珠玑银饰,她总有一种异样之感。
翌日天明。
秋兰于清晓之时起身,隔着窗牖望去院内,一夜之间,已是稀稀落落地一大片秋叶。
尚未到她当值的时分,自远处却传来了好一阵动静。她从窗隙里朝外探,见是两三个宫人推着一辆独轮椅进来了。上头坐着个神色淡淡的少年,她仅能看清轮廓,倒是星眸剑眉,只是有些冷漠。
那人说:“我下来自己走。”
三两宫人交汇视线,还不待他们说话,那少年便径自下了椅。宫人搀扶不是,不搀也不是,正踌躇间,少年已然走了几步远。
落叶在角落堆砌成一座小山,掩盖住了两颗掌大的鹅卵石。一个没注意,踉跄间他便摔了出去。
秋兰一惊,随行的宫人更是赶忙去搀扶。
明夫人还是一身常服,揭帘走了出来,冷眼瞧着这一切。张妈随行在侧,瞧了夫人一眼,便上前做主搀过了那少年,吩咐几个随行宫人退下。
少年分明吃痛,蹙眉间悄自揉了下膝盖,复又展颜笑道:“儿子给夫人请安。”
明夫人撇嘴:“请安?你弯得下膝盖吗?”
那少年浑不在意:“夫人要儿子弯,儿子再痛也得弯。”说罢,就要挣开张妈的手,单膝跪了。
明夫人冷哼一声,转头甩帘进去。张妈自然知晓这“母子俩”一贯如此,自家夫人不过是担心而已,也只好失笑着领那少年也往里间去。一边还小声提醒:“殿下小心些吧。这秋势来得匆匆,一夜之间竟有这样多的落叶。先前殿内栽了些盆景山石,眼下还未清扫干净。”
那少年听着嘟囔,淡淡地作应。将进内室时,略一顿步,朝秋兰的方向迟疑地看过来。
秋兰一吓,连忙藏在了帘下。
掌事的恭谨侍立,待主子一概走入内室,便一吊眉梢,冲秋兰的屋子快步而来,当即低声斥骂道:“大清早的,你怎么也没把落叶清扫干净?还想不想当差了?尚宫局说你是个聪颖勤快的,不想也这般呆笨粗蠢!”
秋兰被骂得哽住:“眼下、眼下尚未到我当值的时分。”
掌事的一时顿口无言,后才道,“你知晓不知晓,宫人之道,在于眼勤、手快、嘴严、心稳、命低、忠一。”
她字字如针:“要学会审时度势,懂吗?你在万华宫侍奉,主子是明夫人,而四殿下又是明夫人名下的儿子,约等于半个主子。你既知晓他今日要来,虽不清楚时辰,但要懂得把事做在前头。幸好他是没摔着的,万一摔了碰了要计较起来,几个脑袋够你掉的?”掌事压低声音,良言规劝,“夫人方才什么也没说。但你得自己知道办错了事儿,明白了吗?”
秋兰点点头,当即拿着净君走了出去。
万华宫主殿内。
明夫人手持铜箸,在沉香炉旁从香盒内拨下些香屑进去,室内袅袅升腾起一缕轻烟。荀谢瘸着半条腿靠在屏风边沿,张妈取了张绣墩来,正要坐的时候,明夫人忽然哼了声:“不许他坐!”
张妈看了眼荀谢,荀谢努努嘴,也就没坐。
明夫人:“你现在本事长了。去秋猎也不带你舅舅拨给你的人侍奉,胆敢只身闯山林了!”
荀谢慢慢抚整将才因踉跄而徒生褶皱的袖口,“我不是没什么事儿吗,夫人急什么。”
明夫人冷嗤一声,几乎把香盒砸在炕案上,提着裙边便朝榻上一坐:“没事儿是吧,那就这样站着吧。”
“不许靠着屏风!”
张妈在一旁哄劝:“殿下,你认个错吧。”
“夫人这些天都睡不好,总是担心你,常常夜里惊醒,怕你在回来的途中再出事。”
群雄逐鹿,是众人大展身手的好时机。然而山崖间朝他飞射而来一枚暗箭,先是射歪地砸中他面前的一棵树,第二箭随之而来,被他侥幸地躲掉。不必多猜,他也知晓是那长兄的手笔。
他是因躲避之间未驭好马匹,马自此失控,才跌下去的。
在陡峭山崖间翻滚时,碎石锋崖碾撕开他的袍子,扎进了膝处的皮肉。幸而他反应及时,抓住了一棵苍劲大树,才没有掉坠下山。
“不必他认错,他觉得自个儿没错,有九条命也不够他丢!”
十来岁的少年,仍是余惊未去的。荀谢深进一口气,吃痛地跪下去:“儿子错了。”
明夫人的怒气陡然消退大半。
对于荀谢,她自然是心疼的。
后来荀谢从正殿出去时,见秋兰也跪在外头。他在她身侧停步驻留了片刻,仿佛想起了在耳房那藏着的小宫女。
“你跪在这儿做什么?”
秋兰如实作答:“奴婢办错了事,还请小殿下恕罪。”
荀谢手中捏着将才从明夫人的炕案上偷取的糖,糖在他掌心被摩挲着。他心中微一叹气,这宫中真是一行一举,便牵连万千。
“你先前在哪做事?”
“奴婢先前是专司茶水的。”
“我又没摔死。”荀谢摆手,“别跪了。我想饮茶,你去烹吧。”
秋兰迟疑着未起身。
荀谢令她:“摊开手。”
秋兰照做。
荀谢将糖放置在她掌心:“我赏了你,你就不能再跪了。”说罢,便一瘸一拐地朝偏殿而去。
秋兰愣了愣,手停滞在空中,良久后才看向远处渐行渐远的背影。
再后来,她亦开始打听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殿下,留意他的起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