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邸内。
正座的对面摆置了一把较矮的檀木椅子,府中上下皆知,那椅子是为怜水专设,等闲坐不得。怜水虽是太子自外带来的侍女,但一向受看重,在府内的话语分量也是一等一的,明眼人都知晓,怜水迟早会是这太子府的半个女主子。
这厢怜水将才坐下,太子正阖目养神,双耳聆得动静,出声问道:“还是没有刘全的消息么?”
“回殿下,咱们的人去了刘全镇日里出没多的场所,能打听的都打听了个遍,一点讯息也没有。我大胆揣测,只怕是有心人先咱们一步动了手……否则难以解释,为何一个完整的人竟时至今日都找寻不见。”
“可会有谁如此?”太子只觉头痛无比,多日来没歇实一个好夜,刘全找不见,他心就难安,“我所知道的臣工中,大多都与私坊有所牵扯。倘若这人出自他们之中,也是万万不可能的。搬起砖头砸自己的脚,无异于自断一臂,没必要。”
怜水:“无论如何,殿下都无需太过挂怀。假使真有中间人从中作梗,此人尚未向国君披露此事,那么,估计是想借此要挟一番殿下,或是还在等待个时机。如若他是想向国君披露,那咱们就在他之前毁掉一切证据,包括丝坊中人——”
太子睁开眼来,“你的意思是,要让私坊里所有的人永远闭嘴?”
“但凡知晓此事的,只要不是朝廷命官和世家大族,我们一个都不可留。那些臣工知道自己也牵扯其中,自然是不敢说什么的。而且人这样多,国君就算要彻查、开罪,也无从下手。咱们私坊这两年招待了多少朝臣?要一一调查的话,这朝堂恐怕早已无法运转了!”
太子点点首:“那便照这样办吧,未雨绸缪,总归比什么都不知要好得多。对了——晚间我要在府里设宴,你去把别路寻来。”
怜水称是。
……
雨幕骤降,天际阴森萧索。
李沉照踏实地歇了个午晌,兴许是几日来身上累得太乏,一气儿睡到一更时刻也还没醒来。
净玉嘱咐底下先煨好笋丝鸡汤,待王妃醒了再呈上来用。荀谢撑着一柄青竹伞,从抄手游廊处慢慢走来。行近寝殿了,恍然发觉头顶上的几串珠翠风铃在风中摇曳,泠泠作响。
这风铃是她入府后所添置,每逢扬风起雨的天气,就能添上一些雅致。荀谢从未在中阻拦,也权作是默认她能对王府的一切操刀动手。临近节庆,窗棂、柜门、箱笼等都贴上了剪彩,门楣下扎着冬青枝,四下都是年意。
这与他先前独自过活的日子是截然不同的。
楠木作的八角宫灯正悬挂在屋檐外,两个侍从倚墙攀上扶梯,用长柄火折子将它一捅,这灯笼竟如常亮起,没有因雨而时明时灭。俩侍从霎时露出松快的笑容,再为灯笼上一层油布外罩。
荀谢持伞走近,淡淡问道:“这灯缘何能这样亮?”
侍人一听,当知是自家王爷的声音,匆匆下了扶梯,拜礼回话:“回王爷。王妃娘娘说,给灯提前刷上一层桐油,便能隔水,就不容易打湿。然后再照上油布外罩就是了。”
荀谢说道:“你们这差事倒是愈发省便了。”
“王妃娘娘善执中馈,咱们这些下人受其调度得当,自然手上的事儿办得也就快啦!”
荀谢笑笑,抬步往李沉照的房门走去。
眼见将要推开门,他戛然收止了动作。不知为何,他转过身来,立于廊下,双眼望着脸前淅淅沥沥的雨,竟渐渐迷蒙起来。如今府内的一切都是这般朝气蓬发,他有了心安归处,更有了家灯在后。
兰从功说的不错。人如若有了羁绊,就成了束缚。
此次南下,危险重重。他虽然与舅舅说,即便他折陨了,她还有个从大岐涉水而来的什么侍卫,愿为她肝脑涂地。
但他荀谢是怎样的人?自幼年起就饱见世态炎凉,在他心里,别长靳不能与他相较。他被舍弃过、厌腻过、唾骂过,成了世人口中的一具废柴,他的掌心没有握紧过太多美好,因而才会格外珍惜。只有他能让她从大岐的处境中脱困,也只有她能疗慰荀谢。
究竟是怎样好的一个人,能让他的多疑无从发端?除去她,他再也找不到别人。
门扉被轻轻推开。李沉照尚未及氅,穿着简单的软绸寝衣,揣着手炉,在他身后轻轻唤道:“殿下。”
荀谢闻声回望,扫了她一眼:脸上铅华未施,一支檀木簪把发挽住,双瞳剪水,冬眠愁丝尽数写于眼中。
“......我这两日想了很多。我是想说服你不要在此时披露丑事不错,但你应当也有自己的打算。我不能太纵容自己的情感,所以就阻拦你......”李沉照自顾自说起,“我只是很担心你。”
她以为荀谢还在因为那晚讲起刘全时,她的不满离去而置气。李沉照一向把自己和荀谢放在相等的位置,此时的迁就并非是低头,而是迂回些,想从他口中知晓他真正要做的事。
她上前一步,仰面问他:“你在置气吗?”
他深深地凝视她,仿佛要把一切都望穿。他在那一刻笃定:李沉照,只有我能懂她、护她,她只能是我的。
李沉照见他不答,葱段一样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而此刻,豆大的雨珠砸在荀谢的肩头,把他从思索中剥离。
忽而,元琪送来的那瓶酒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其实对于外界眼中必死无疑的事,他早有打算,如若和兰从功配合得当,就能一举拿下南边,划分势力。她与他如若真正的“彼此拥有”了,那他就不能死在外头,爬也得爬回来死。
何况他坚信他会凯旋归来,他不会让她有什么那日和舅舅说的下策之选,她的唯一、永恒之策就是他。她无需有退路,只用向前。
他渴望宏图大业、江山永固,以至于隐忍十几年谨小慎微,换来的就是心气的绝对坚定和拥有欲,于她,亦是如此。
那就赌一把吧。
赌他们二人是全身心交付彼此,赌他能如自己所算一般,事必成。
荀谢忽而开口:“王妃用晚膳了么?”
他的话音和渐而黑下的天幕一样深沉,“明夫人差元琪送了瓶好酒,一直贮藏着未启。”
李沉照怔了怔,显然还未明白,“什么好酒?”
荀谢揽住她的腰身,一同入内,“让你我二人能真正做正名分的酒。”
门扉还半开着未关,淅沥的雨声响在屋内。李沉照睡时不喜亮,因而净玉就没点灯,只并排燃了几盏烛火。
俩人一道走进去时,屋内还是半黑,屋外的灯亮从没关紧的门中斜射进来,微微弱弱的,四下难以看清五指。
荀谢将她按在屏风上,宽厚的手掌垫在她的脑后,看住她的眼睛,低声道:“快一年了,李沉照。我从未问过你,你当真愿做我的齐王妃?”
李沉照尚未反应过来,荀谢也不愿二人带着情绪草草地“做正名分”。他抬高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讲明:“我没有在和你置气,你更不必为此抱歉。我明白你的担心——”
“但我是没有退路的人。你要想清楚,我值不值得,”荀谢说,“或是你愿不愿意为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殚精竭虑?”
“你还有退路。据我所知,那位从大岐而来的宫廷侍卫,如今还在北国境内。”
荀谢的眼神在微弱的光线下却显得极亮,他告诉她:“南边三省旱灾吴雪,百姓颗粒无收,饥馑大作。国君强行改田为桑,沿海的倭寇趁机劫掠,流窜内地。只怕不日就要揭竿起义,反我北国。然而北国近来军晌拖欠,国库不盈,其实已是民不聊生。这样的战事是我唯一、也是最佳的契机。兰氏虽与我没有血缘,但我承蒙明夫人、兰将军爱护多年,是以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国君早对舅舅有所忌惮,我不能让他去冒险。所以,借着检举刘全的机会,我会露出破绽,待太子和他的党羽将矛头转向我时,我再以戴罪立功之词,揽下此事,领兵出征。”
他将一切都与她分说清楚,供她权衡。
可她只在听完后点头,淡淡一问:“王爷有把握么?兰将军会助你么?”
荀谢默然看她半晌,撤开捏着她下巴的手:“有把握,会助我。”
李沉照点点头,继而轻叹一声。她也是自幼无人问津,谨小慎微过来的人。嫁来北国,她是赌上了所有去换前程。而他经受的、肩膺的要比她更多,她能理解他。
李沉照伸手,却在一片黑暗中精准地寻觅到他的泪痣所在,轻轻抚过,“这是你的谋划,也是苍生百姓的渡口。我没有理由阻拦你,况且,如若我真的能阻拦下你,那么你便也不是我心所向的齐王殿下了。”
“我心淳淳,只向荀谢。”李沉照咬了下他的肩膀,整个头埋在他的颈窝,“荀谢。我们把名分做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