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内室的帐幔半掩,隐约能闻见一缕淡淡的兰香,帐边锦袍、里衣零散。
内院比往日更显静谧,一轮皎月自窗外投射下来,照见纱幔上的两道身影逐渐交融为一。
......
翌日。
齐王府密室,四壁陈列着兽皮、兵器,隔间内有数把珍奇的铁器。
此处密室已设许久,专用于荀谢研读兵书或习武练身。这么多年,除却他、青禾及兰从功,再没有其他人知晓此处。
兰从功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刚毅,端着一盏茶汤迟迟未饮。
荀谢抱臂倚墙,手中抚着一把短兵器,笑道:“三重死局之地,三无兵马,地方官掣肘,粮道、军情全被掐断,我怕是需要劳费舅舅的不少帮助。”
兰从功抬手:“你也知道是死局啊。兰氏功勋在外,素有声望,朝堂上半数官员都不敢轻易得罪兰氏,他早已忌惮不已。这次不过是借南方的烂摊子,借乱民、倭寇的手,想磋磨下兰氏罢了。不过他应当不会想到,你会自请领命平反。”他话锋一转,坚定说道,“但你放心,我兰从功的外甥,绝不会任人宰割,落到个去了南地任人欺凌的下场。”
荀谢点首,撤臂走至几案前,端起茶壶,替他斟满,眼神黯淡:“舅舅的意思我清楚,但你是兰氏现今唯一的领帅,兰氏现下也无其他亲缘男丁可用,你断然不可出事。”
“我自有分寸,公然抗旨行事或是匡扶你,岂非落下把柄让人指摘?”萧策浅啜一口毛尖茶,“明面之上,我绝不会有半分逾矩,陛下要你带老弱残兵,我便让你招募新兵——我会把身边最精锐的三百亲兵、五十斥候,还有十个久经沙场的旧部将领,伪装成流民、逃兵,让你在途经之地招募到麾下。这些人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死士,只听你我的号令,旁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另外,我会让人在你赴南的沿途,联络我当年戍边时留下的私仓和旧部,每一处都备好粮草、军械和伤药,只要你派人持我的令牌前去,便能取用。还有,我届时会奏请陛下,派李副将带五千轻骑在南方边境练兵,名义上是防备倭寇,实则是你的后援,只要你传去信号,他便能星夜驰援。”
兰从功啧啧赞誉两声茶香,复而看他:“再说了,这兰家将士,往后不都是你的么?”
荀谢持兵器的手一顿,“我要舅舅那么多年的心血做什么。”
兰从功睨他,“怎么,你不要,我给谁啊?给荀琮那小子么?元琪那样鬼大点儿的小孩都知晓他是只相鼠,再说了,我是你舅。我又无子息,兰家的心血自然是要归给亲外甥的。”
荀谢听见亲外甥这三子,一时心绪纷杂,自嘲道:“一个流民的儿子而已,还能忝颜自居兰氏子,我倒是占尽了便宜。”
“你就是兰氏的儿子,是明夫人之子,亦是我之子。”兰从功又道,“我只是担心,即便有这些暗助,南方局势糜烂至此,民心尽失,倭寇横行,我怕……”
“怕什么?”荀谢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国君到时要我就地征粮,激化民变,我偏不。南方百姓本就恨陛下改田为桑、苛捐杂税,到了那里,我先停桑、缓征、开仓放粮,把所有苛政的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告诉百姓,田是他们的命,我保他们活,朝廷怪罪,我一人承担。”
荀谢抚兵器的手紧攥成拳,沉声道:“乱民本是被逼无奈,并非真要反,只要你给他们活路,他们便会站在你这边;而倭寇是真匪,烧杀抢掠,百姓也恨之入骨。到时候,我用舅舅的精锐,加上归顺的百姓义勇,内外夹击,不说稳操胜券,但至少有赢面。”
“舅舅放心,我不仅要活着回来,还要平定南方,让他们都看见,任何阻拦我的、贬弃我的,反倒会让我更进一步。”
兰从功点点头,眼底露出赞许。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半个时辰,敲定了沿途联络暗线、抵达南方后的第一步举措。眼见暮色将至,室外隐约点起了灯,兰从功便要起身回府,荀谢也不留他用膳,一路送他至门口,却见元琪领着俩随行的护卫站在门口,元琪背对着他们,小小的一条人儿仰着头来回走,嘴里念念有声地斥责着什么。那俩护卫瞧见兰将军和齐王,悻悻请安,又垂下头去。
元琪回头,见到荀谢,立时叉腰鼓嘴:“哥!”复才看见自己那不苟言笑的将军舅舅,低声囔道,“舅舅也在。”
兰从功和荀谢一同停步,荀谢蹲下,先四下一顾,再看她:“怎么了?那两护卫招惹你了?”
“我说本公主要见我哥哥!通传的告诉我你在议事,此时无空见我。我说好,那我去找嫂嫂坐一会儿,他又讲嫂嫂此时不在府中!我说我进去等,这两个人就拦着我不让我进去,”元琪又回头狠狠地指了指他们,“非说天色晚了,我该回宫了。”
元琪佯怒瞪眼。
兰从功打断她:“你今日不在夫子身边习诗,跑到这儿来干什么?那俩护卫说得不错,如今北国并不算十分太平,让你回去也是为了护卫你的安全。眼下几时了你不知晓吗?平白让夫人担心。”
元琪鼓起的腮帮又像泄气的皮球,瘪了下去。她说:“可是我想哥哥了。哥哥你多久没有来看我了?”元琪垂着头,一副十分委屈的模样,须臾间她又嘿嘿一笑,抬头戳戳荀谢的肩膀,笑容狡黠:“你是不是和嫂嫂忙着给我生个小侄女呢!”
荀谢横眉:“胡说什么?”
兰从功哈哈一乐,攮了把元琪的头,直骂:你这小鬼头。
元琪瞪舅舅:“这不是军营的沙包,是我的头发嘛!舅舅一会儿给我弄乱了,你给我梳吗?”
几人笑语间,元琪看向荀谢,余光却瞥见了他腰间的那条腰封。如若她没记错,曾经去明夫人宫中时,曾见秋兰就在廊下缝着一条,纹路图饰几乎与这一般无二!
元琪迟疑地指向腰封:“哥哥,你这腰封——”
“怎么了?”
荀谢自始至终以为是李沉照的心意,所以时而佩戴在身。
元琪摇摇头,又作沉吟状。最末,她报以探察的意味看向自家哥哥的眼睛,叉腰问道:“哥哥,你记得我先前与你说的,我最喜欢诗经中的哪一篇吗?”
荀谢没明白,站起身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
元琪点头,“虽然你们男子在北国律法中可以娶妻纳妾,充盈后院。但、但有些事你不能瞒着嫂嫂私自为之吧?”
荀谢还是没明白,兰从功也听得十分糊涂。元琪见俩人一脸呆样,恨铁不成钢地拿起舅舅的手,摸到他腰封处的位置,不忍直视,“你这腰封是秋兰姐姐做的,是她给你的吧!就算你二人有情谊,但她还不是你的妾室,你怎么能——怎么能瞒着嫂嫂与她私会!还堂而皇之地戴着她做的腰封呢!你们这些男子——”
元琪踌躇起来,“你是我哥哥,可她是我嫂嫂,我们也同为女子......哎呀,你要我怎么办嘛。我是告诉嫂嫂还是不告诉?!”
兰从功一副吃惊的模样,还带着点戏谑的意味:“外甥,你这事儿就办的不地道了。”
荀谢愣了片瞬,低头问:“你说这腰封是秋兰做的?”
元琪连连点头:“是啊。先前我去母妃宫中,就见到秋兰姐姐在廊下坐着,手里缝制的就是这条腰封,我不会认错的!”
荀谢垂目看了眼腰间,作势要解。元琪立马拦住:“哎哎哎,你回去再解。”
“你不知道这是秋兰给你的?”
“我怎么会知道。”荀谢心想,我还以为出自王妃之手呢。
“那她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就在我二人的寝殿当中啊。我自然以为出自你嫂嫂之手——”
元琪这会也不喊姐姐了,直呼其名:“秋兰的胆儿真够大的,竟然敢把这样私隐之物放在你和嫂嫂的寝殿中!但是,她是怎么出宫又能进来的呢?”元琪百思不得其解,挥挥手,“罢了罢了,我要去回禀母妃,把这事儿弄清楚。现在只是哥哥的一面之词,万一是你二人目成心许呢,到时候偏信你的,我怪罪了秋兰,又伤了嫂嫂。”
兰从功在旁边瞧着二人你来我回的,心下早就把事儿弄明白了。荀谢这人脸上没写谎字,元琪所言也不假,那便是那秋兰用了什么手段,进了人家的王府,还留下了这样的东西。
元琪的身量不够,只能拍拍哥哥的腰:“哥哥,我还是比较相信你的。待我问清了这件事,我再去告诉嫂嫂。假如你真的不知,那你便还是我的好哥哥!”
荀谢无语凝噎。
元琪倏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母妃说要见你,你等下同我一块儿入宫。”
荀谢横扫兰从功一眼,兰从功知道他的意思,连连摆手:“我可没说啊。”
元琪好奇道:“说什么?你们又在密谋什么呢?”
荀谢:“没什么。”
兰从功:“那你二人一道去吧,天色也晚了。”
元琪:“舅舅不去吗?”
兰从功大步跨过门槛,一边走一边说:“夫人要见他,又不是我。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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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