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华宫的暖阁宽敞雅致,临门的纱幔换了青绿的颜色。
待荀谢、元琪两人进来时,圆桌上已铺上石青织金卓围,俩个杂使宫女跪捧着痰盂,手巾与净手盆要侍奉,秋兰先一步取下手巾,待荀谢将手在盆中浸了两回,适时地含笑递过去手巾,供他揩净。
荀谢把湿巾递回去,这一来一往间,秋兰的笑颜愈是明显。明夫人身旁并无其他侍女,只留了秋兰这么一个,见她勤顾着荀谢,倒也没作声,自个儿净起手来,再把帕子掷进盆中。
元琪看着手帕在盆里溅出水花儿,十分清明地想:哥哥许久没来万华宫是不错,可即便如此,母妃身侧的大丫头不顾着母妃,反倒先侍奉起哥哥来了。
元琪想了想,继而一笑,恬然道:“秋兰姐姐,今日都备得什么菜呀?”
许是殿中的熏香换了百合,又或是元琪这一声秋兰姐姐,使得秋兰心中微微一漾。过往数年,他们四人时常在暖阁共同用膳。
元琪顽皮,好说些话本或时闻来打趣,明夫人笑着听,荀谢则寡言少语,只顾用膳。每逢这般,元琪都要扯着哥哥帮她去京中买时令珠花,倒也一室和乐。自从他娶亲立家后,这样的时刻就陡然无了,如今倒有些朝花夕拾的意味。
荀谢脚程没停,也就没把身上的腰封摘下来,就这么入了宫。
秋兰在门口跪迎时,自也是看见了的。心中欣喜万分,一时昏昏然的,连起身都是旁侧的宫女捅了下她的肩:进去侍奉呀,姐姐。怎么愣在这儿了?殿下不是来了么?
秋兰答说:“今儿厨房里依旧是八道菜、两味点心和一汤一羹,有公主爱吃的栗子闷黄鸡。”
秋兰揭开盖着瓷盘的银罩子,元琪一边“哦”一边点头,目光逡巡在各色菜式间。
秋兰布了一箸笋丝和炖鱼,都搁放在了荀谢的小碟中,“殿下从前最爱吃这口奶汤锅子鱼,一箸鱼配一箸笋丝,最是爽口。这鱼我已去干净刺了。”
荀谢未有回应,只抬筷吃。
明夫人默然地盛了半盅粥,独自吃起来。秋兰发髻间那朵银海棠簪在灯下流转生光,她默不作响地瞧了眼,便放下了碗筷。
元琪捧着碗左右相顾,出声打趣道:“秋兰姐姐只顾着哥哥了,忘了母妃午时说要饮雪梨羹呢。”
秋兰闻言,面上浮起红云。她也是浸润了十来年的宫女儿了,两朵烧起的霞云须臾间又飘走,“夫人恕罪。我叮嘱了他们一句,竟忘了在备膳时再去瞧一眼,疏忽了此事。”
秋兰答话一向滴水不漏,先是讲明自己记得,已然吩咐过,再扯出备膳时忘了再督查一番,这么一来,责任似是在她肩上,但要刨根问底来讲,她也吩咐过下人了。
明夫人没言语。
元琪依旧捧着碗看明夫人:“母妃不会是生气了吧?”
秋兰这才搁下筷子,提起裙襟跪了:“还请夫人恕罪。”
明夫人看向元琪,那眼神里分明是顽笑戏谑。她最知道这个女儿鬼精鬼精的,是以轻笑一声:“一道菜罢了,何至于你跪?”
兰氏一向慧眼如炬,此时的言语忽然褪去温度:“还是你心中,另有旁事?”
这话轻如针落,却足够锋锐地扎破那点隐秘。
秋兰僵跪着,迟迟没能回应。期间抬头望了眼荀谢,许是那枚腰封鼓舞了她士气,望去的那一眼中有希冀他开口替她讲两句的奢念。元琪看着自家哥哥吃了一筷又一筷,气氛眼见地要不对起来,才拍拍桌圆场:“母妃是问秋兰姐姐,今天是怎么了,心中想着什么事呢,竟也忘了侍奉母妃,给母妃布菜。”
秋兰连连称是,又起身拿好筷箸,给明夫人布菜。
明夫人等她布完,才道:“你下去歇息吧。”
秋兰略微失落地看了眼荀谢,可惜二人的视线自荀谢进宫起,就未有相对过。
她放下碗筷,朝三人福礼,领命退下。
元琪见状,待秋兰走远了,把碗直直递给荀谢,“秋兰姐姐跟着母妃也有一段时日了,一向侍奉得当。不如届时年满,母妃犒赏她一笔,置备好嫁妆风光地送她出宫过活,多好呀。你说是不是,哥哥?”
荀谢熟稔地接过碗,替她盛了一勺鱼汤,把碗按掷在桌上,冷冷道:“你课业还是不够繁重,改明儿要重新给你拣选一个严苛的夫子。”
元琪啧啧两声:“你是不是舍不得秋兰姐姐出宫?”
“她是夫人的侍女,出宫与否,应当听夫人安排。”
元琪哦了声,“反正父皇先前都说要给你纳妾了,不如你把秋兰姐姐收了。你们相熟这么多年,与其纳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不如就秋兰姐姐呢。秋兰姐姐的资质也不差许多官宦小姐!这样也省得秋兰姐姐另觅夫婿,你说是不是?”
荀谢把背往檀椅上一靠,两眉蹙成一道耸山,颇感不耐。一双手把着桌沿,连桌围都被攥皱了。
元琪见自家哥哥当真要动怒了,突然嘿笑了两声,对明夫人说道:“母妃,哥哥决计不喜欢秋兰姐姐。两人不是两厢情愿,可不能乱点鸳鸯谱,误了两个人的幸福哦。你也劝劝秋兰姐姐罢,她再怎样布菜,都布不进哥哥心里去的。”
明夫人看女儿一眼:“你哥哥打算去南边平反,你知晓吗?”
荀谢对秋兰无意,她知晓。
元琪怔了怔,伸手掐荀谢:“你个好荀谢,我说舅舅和你密谋什么呢,你要去那起了叛乱的地方?!那地方多危险,今早夫子还跟我说起,流民最是不可控,若发起疯来,是连父皇的国玺谕旨都不认的!”
荀谢任由她又掐又捏的,只说,“夫人和一个小姑娘说这些做什么,届时只会哭。”
明夫人哼了声:“本宫要是不把你找来用膳,你打算延宕到何时再告诉我们?是不是得等你揭发荀琮败了,群臣弹劾你了,被派去南边平反以戴罪立功的旨意传遍了阖宫,我和元琪才会知晓?”
“哪有夫人说得这般晚啊。”荀谢心知此去危伏重重,这才花了大半心力安抚好自家王妃,还未来得及顾上她们,“我这昨夜才把王妃哄好,今儿舅舅又来我府上商议到天晚。”
荀谢搓搓泛酸的脖颈和手臂,昨晚让李沉照枕了大半宿,愣是没翻身,这会痛得不行。
元琪眨眼:“哥哥你脖子很痛么?”
明夫人:“沉照能愿意你去么?”
荀谢:“她当然不愿。不过我昨夜已将她安抚好了——”
明夫人拿起筷箸,“你二人成婚也近一年了。你要想好,你一去非一年半载的不能归,你要是一个不小心死于乱民手中,届时她怎么办?光你这在北国坏烂的名声,她背着个齐王妃的名儿,如何自处?眼下幸好你二人还未有生育——”
荀谢幽幽想起昨夜,她痛极时一排贝齿啃咬在他手臂上,落下几枚贝壳般的印痕,继而滴落在手背上的,是一珠泪水。他原以为是力重了些,不想她在紊乱的气息中环拢住他:你答应我,会回来。
他愣了一瞬。
李沉照时而会在他面前露出小意婉转的时候,但大多时刻,譬如伏案理账、经营菩楼时,总是不苟言笑。她的心性要比大多人坚毅,极少露出伤怀哀求的样子。眼前这样凄切,荀谢只觉心口一紧,捧起她的脸吻下去:我答应你。
荀谢笑了:“夫人放心吧。我绝不会有这''一不小心的时候''的,我还等着来年开春,回来绵延子息呢。”
明夫人最是知晓这孩子的谋划。自小饱受冷眼,为国君所不喜,连同生母都被残忍杀害,又有荀琮欺凌,他忍了太久。是以她不会阻拦,只是问道:“你有把握让国君下令让你去么?”
荀谢:“国君要南地改农为桑是势在必行,如此一来,南边的百姓耕地流失,生计难以为继,必然激愤。这个关头,大多官员避之不及,荀琮更不会去料理这个烂摊子。他十有**是想派舅舅过去,为难舅舅。如果我自愿揽下此事,他还更好看清,舅舅是否会帮我。舅舅一旦出手,就是越出职责行事,落下话柄;舅舅若不助我,他倒还能心安,知道他的儿子和来日彪炳史册的兰将军不会共同谋事,图他江河。”
明夫人点点头,“不要莽撞。若有力有不逮的时候,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为紧要。就算打道回府,未能办成,兰氏也会保你无虞。”
荀谢一顿,“我事必成。我还等着来日建宫城外,让夫人颐养天年呢。夫人不是最喜山林草地了么?”
若说兰氏此女,自幼精通骑射,最爱纵情恣意地领略江河。如若不是冠以兰姓,无从选择,也绝不会入此宫门,成为一朝夫人。兰氏要内抚权,外慑贼,兰从功与她皆是自愿背负之人,习惯隐去苦衷。不再自苦他人面前。她此生的心愿,无非在耄耋老矣后能清闲自在地度过余生。
明夫人听他这般说,笑着握了下他的手。
元琪飞速咽下喉咙里的肉,打了个嗝儿,问道:“那我呢,哥哥?”
荀谢盘起腕间的手串,“你么,到时把你发配边疆去。”
元琪自座位上跳起,“臭荀谢!你和我那太子哥哥一般无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第 5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