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四遭寂静。南地依旧风雪不飞,饥馑大作。
而京中的这一处私坊,仍然歌舞升平,花天酒地。
为防闹出太大动静,他们歌舞酣酒时不敲锣鼓,不起丝竹,只有几歌伎用象牙拍板轻轻地点着板眼儿哼唱,极尽婉转。几个小隔间里坐着的,要么是厮混在一处的绮襦纨绔,要么是偎红倚翠的狎妓之徒。他们劝酒让菜、投壶划拳,当真好不快活。鲜少有臣工留意千里外的耕田已被渐渐踏平,白衣布民的血泪已可流成一条滔滔长河。
多少灾民聚集码头,挨饿受冻。每逢天色将晴时,兵卒便拖着一具又一具的尸首往乱葬岗丢去,同一国土之下,竟如此南辕北辙!
近听丝竹音,不知南地泣。
东宫的心腹侍卫统领眼见到了时辰,亲率二十精甲,趁着夜月溜上了楼,动静很是轻微,没有惊动附近的商户和百姓。那统领手持着一把长剑,目光凶神恶煞地走上台阶,二十精甲迅速先呈两排而列,统领便自中间走了出来,站定了,又大喊了声:止乐!
沸腾的人群霎时变得安静下来。
纵欢取乐的一帮人纷纷循着声音朝楼梯口看去,见来者汹汹,都止了声。
岂料那人群中有个已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簪缨子弟,迷迷荡荡地掐着只叵罗杯,满面油光地朝统领踉跄过去,浑然不知地一乐:这位大哥,你来得真晚。这太子调教的最好的,都被他们几个挑完了!来么,和我喝个两杯?
统领面色一冷,那男子又企图勾肩搭背,他那在握的长剑倏而飞劈过去!
电光火石间,那男子的管帽径直被砍断一半!
半个儿管帽飞落到了另一男子面前,吓得那人颤抖不已。
坊内丝竹骤停,莺莺燕燕登时散作乱云,缩成一团。那男子喝了再多,当下也酒醒了,连滚带爬地滚回了座位上去。
怜水最末现身。她从统领的身后走至人前,抬眼扫过众人,抬一抬袖只道:“都到这个时辰了,今日的营生到此也该结束了。想必各位大人喝也喝尽兴了,玩也玩舒服了。统领,带着这些大人下去罢。天色见晚,大人们早些归府休息才是。没得累坏了身子,过两日若有个什么议政之时,脑子都昏昏不清了。”
那些纨绔之徒知晓这说话的女子乃是太子身侧的近侍,素来说话就有份量,连这私坊都是交由她来掌管,也都听出了此话既是驱逐,亦是警告,就都很是知势地纷纷从两排精甲中间的过道里赶忙往下走,一边走还一边赔着笑说:今儿也玩的差不多了,咱们都散了歇了吧!
怜水见人走得差不多了,徐缓地踱步向正中戏台的位置,走至中间停了下来,环顾四周,笑道:“诸位姊妹不必惊惶。今日我来,是奉太子殿下之命。你们在此处也算辛苦,特意为大家送一场富贵——”
“当然了,也是封一些不该张的嘴。”
怜水轻轻抬手,身后亲兵便抬上几箱金银,哐当落地,摔出惊心又“悦耳”的声响。
蓄妓们目目相觑,无人敢多说什么。
怜水缓步上前,目光逐一扫过每张脸:“刘全如今半个人影都找不见了,不好说会不会把私坊的事捅出去。到时捅出去了,你们也都别想安生了。如今如若想活,往后能安稳度日,就按我说的做。即刻去各自房内收拾细软,半个时辰内离城。南北两路,各有车马相送,一路有人护送,直至你们彻底离开京畿之地。往后,世间再无此处歌姬姬妾,只有乡野村妇和远地良女。”
那些女子皆怔愣在原地。她们身上仍是不合年岁的罗裙钗饰,面上更是厚施的铅华浓粉,分明将才还在倚门卖俏,摇尾乞怜,一室的春香尚未彻底弥散,几多男子的酒气亦未褪去......
少刻前,这儿还是卖春买笑之地。
竟再也不用舞裙歌扇、卖俏行奸了么?
怜水眼风微低,亲兵陆续打开金银箱箧,那金银辉光熠熠闪烁,里面的钗饰、金条、银钿简直晃晕人眼。
怜水道:“一会儿领了银子,你们就可去收拾细软了。不过当须记住,从未在此处呆过,也不知此处的事。”
这些姑娘纷纷相视一眼,终于有个胆儿大些的拨开人群,朝那箱箧走去。一亲兵也不计数、不看两,捧了一把沉甸甸的白银就往她怀里随便一掷。
其余的女孩儿见着她领了这样多,就也簇拥围了过去。
怜水冷眼望着乌泱泱的一帮人将中间围成了个圆圈儿,竟有些身世异样之感,想起那时太子与她说:等到第八年,就给你个侧室的位置。那时她对什么赏赐名分倒真没苛求,可如今站在这月台中央,袖手傲睨自己曾经的同侪、友人,竟感到对比之下的惬怀与怡悦。
这表面是恩赏,实则是恩威并施的死令啊,可她们浑然不知。
她只需抬一抬手,这些人的命运就在她手掌当中了。
原来弄权之术,是这般滋味。
眼见分发完了,坊内女子被分批带去收拾细软,不出多时,各自拎着几个简易的包袱走了出来。
她们的包袱挎在身上显得很是轻便,没什么东西。毕竟在这儿数年,凡有进项不过用来添粉买钗,连自个儿家里几人,是否还健在都已然不知了。
更何况,大多时候的营收都会被归给私坊,她们是断然留不下什么钱的。在此处卖笑供他人取乐,不过是为了保一条活命的法子而已。
二十个亲兵又列成两队,站在道路两旁,领着她们向下走。
言笑欢谈声逐渐从耳边消隐,直至一丁点儿也听不见了,怜水当即转身,下令:“烧。”
统领领命,余下的几个亲兵分散四处点火。
字画、器物、床榻、帷幕,一切能与私坊扯上半点干系的物件,尽数付之一炬。
火光顿时冲天,信物、往来小札,在火中化为灰烬。
那处曾藏尽温柔旖旎的私坊,不出多时便会化作一片焦黑废墟,仿佛从未存在。
怜水立于火前,面无表情。
统领望着渐起的火光,低声说道:“得趁着夜色,速速将她们秘密杀之!否则哪个不长眼的出了声,要闹,反倒坏了事!”
怜水悠悠笑道:“统领不必担心,她们离开的南北两路上,早已有其余的人在那等着了。等人一旦行径密林,就会将她们所有人一并处置。到时附近都是深山丛林,也好毁尸灭迹,不留痕迹。这毕竟是京中,不好办事,索性还是把她们送的远一些,才好料理干净,不被发觉。”
统领缓缓点头:“但那些朝中的臣工大人们——”
怜水:“这些人杀不得。他们毕竟不是孤身,上下都有亲眷根系,动一人则牵系太多。不过这些事闻一旦上达天听,必是要被治罪的。这些人在此处买妓玩乐这么久,为了保全自己,都会当作不知的。”
统领刚要说话,另一小兵低着头疾步过来请示:“怜水姑娘,这月台——”
怜水闻声,颇为怔忪地朝肩后望去——
月台仅丈余见方,青石为基,朱漆为栏。台后是一架素娟屏风,两侧各一扇小门,每逢青缎帘幕垂落下来,簪着幽兰的怜人乐妓便陆续出来,蓄足嗓力唱完一曲,帘角轻扬间,她们的身影便从台前消隐,帘幕自此放下。
好似这些女子,也就逐渐真的消隐在这一落一合里了。
怜水曾以一曲《长生殿》惊绝众人,恍惚间她还能依稀窥见当年那个身无去处,伶仃漂泊的她。
而长生殿,正唱的是:
曲终人散,一切成尘。
怜水:“这月台造价不菲,花费了不少工匠的心力,的确是这儿的宝物。不过再好再稀贵,今时也是留不得了,要烧便全部烧了,一个也不能留。既一时烧不完,便留一两个人看着吧。”
怜水闻惯了高门潭府中的各路贵香,此时那股冲鼻的俗粉胭脂香味又朝她涌动过来,她因这气味又联想到惨淡的过往,和不愿再踏足的过去,当下取帕掩住鼻子,只觉嫌恶,连方才那些许抚时感事也一星半点儿都不剩了。
怜水转过身来,肃色道::“既都是薄命之人,不如早些了却现世报罢,也好去阴间地府享福,省得再劬劳几年。她们的命到了此时已无用处了——”
下一句的语调更是凛如冰霜,仿佛在论及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小事:“统领,务必不留活口。快些领人过去盯着,以防他们办事不力,剩下来个活的,到时毁了殿下的大计。”
说罢此话,她竟也感到些诧异,诧异于自个儿的刻薄寡恩。
但在这金碧玉墙里钉久了,自要学些剜肉割心般的本事。太子并非良人,她与虎谋皮,亦不算什么仁善之辈。
无非是水里火里挣出来,因在沿街时被他看上一眼,就不必再似那些命运凄苦的女子一般流转在各个臣工之间任人玩弄罢了。
统领抱拳深揖,以示知晓。抬足迈了两步,复又回头禀道:“还有一事。别大人说,等过了今夜,明日出太阳时,便会去东宫和太子议事。”
“这别路......到如今都没办下来什么事项,也不知他到底什么来路。就如当初殿下所说,他要是再不能递投名状以表臣服,殿下估计也留不得他了。”
怜水看他一眼:“知道了,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