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顺寺,嵌于翠屏峰绝壁间,下临深谷,险峻非常。世人皆说,人每履其板,几有心摇目眩之感,因此极少有人能够跋涉登顶。而烟顺寺的后山处是无数荒冢,如今业已长起野蒿。
匆匆三十年间,子孙已尽山移主,这儿的坟冢,更是难知为何人的尸骨。
四野无声,唯有荀谢与李沉照挨肩并足。
昨日晚,荀谢便告诉她,要带她来一趟烟顺寺。卯时稍过一刻,二人就一道起了身,搭着车辇来了这儿。
李沉照原也是疾行如风,不吃累的。可这石阶越攀越高,几连天云。
置身雾中,只觉烟顺寺还在十分遥远的地方,仿佛触不可及,渐渐也觉得疲顿下来,发间摇曳的珠翠声都轻柔了。
荀谢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上两阶,在她面前蹲下,留出个巍如耸山般宽厚的背。
“上来吧,我背你。”
李沉照四下一顾——这庙门还在极高的位置,估计还要走不少路,何况这石阶陡峭难行,一人走起来都得累得喘气。分明还是凛冬雪日,可她还得抬袖轻轻擦去额间的汗:“不用背我,我自己走就是。”
荀谢笑了声,偏了半个头看她:“王妃近来吃沉了身体,不好意思让我背?”
“......哪有吃沉啊。”
荀谢:“从前,那位别侍卫也背过你罢。”
李沉照不知他何意,“......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你知道如今我对他——”
荀谢打断她,目光紧紧望着地上的石阶,声音极难听辨出情绪,“大岐之事,打听便知了。他与你青梅竹马,年少慕艾,彼此相护——可那又如何。”
李沉照不明白他的意思,把目光移向一侧,“说这些做什么。”
荀谢知晓李沉照之心在他,“即使我没有横插一脚,你们二人也极难在一起。”
他的眼线视目遍布京中四地,知道荀琮和这别长靳曾有过会面。一个已在一朝挣了个辽远前程的男子,又位居御前侍卫,越过万里之远来此国度,无非是为了红颜而已。
可北国形势之复杂,远超别长靳能想象。荀谢对他日后在大岐或是北国倒是无甚所谓,可眼下正值紧要关口,难保太子荀琮不会借机作乱,这别长靳一但身涉其中,总有受牵连的风险。
而他又是李沉照幼时的竹马,虽已无男女之情,但经年的情谊毕竟尚在,届时真要有些什么事端,焦心迫眉的只会是她。荀谢懒怠于去管一个异乡之人,但多事之秋,荀谢要为她考虑。
“你我二人,是天命归顺,不可拆分的命中人。我只是想说,他在你的宿命之外,王妃早些劝他收心回大岐罢。”
留在此处,总归无益。
荀谢俯低颈,两手搭在左右双膝上,“他留在此处,自以为是庇护你,但只会令你身陷囹圄。上来吧,王妃。”
李沉照若有所思地上前两步,趴在他的后背上,“你还未说,为何要带我来这儿?”
荀谢的视目暗了片瞬,轻轻掂了下重量,两手托住她的脚腕,便朝山顶而去。
“等下你便知道了。”
山巅古寺,香火渐绝,佛前长明灯忽明忽暗。
殿外松涛渐歇,鸟雀归巢,连钟磬之声都已沉寂,唯有山风穿殿而过,簌簌轻响,过后万籁俱寂,仿佛能听见山涧流水,远在千峰之外,细若游丝。
李沉照一进来便觉得此处和孔婉的抑斋一般,像是许久未有人踏足,一进来灰尘纷纷涌动,呛得她轻咳几阵。
佛前的供案上已无烛台,过去的灰烬已因寒冷凝固成灰块儿,可见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李沉照望着偌大而空旷的佛堂,疑惑道:“这里是......”
“以前国君还是霖王的时候,就在这里安营扎寨。”
那年大岐与北国共同平乱,尔后南北分治。彼时的兰氏和荀氏共同打天下,何等荣光,何等浩荡。
霖王行军带兵,那时的他还未能御极北国。为保身后的王冠宝座万无一失,任何可能耽误他变成下一代国君的异端都要被铲除。
他顾及名声,却屡幸慰劳女,待其生子,残忍弑母。荀谢难以接受这般道貌岸然的父亲,也注定与他形同陌路,不能亲近。
他四岁开蒙进学,夫子在第一堂课上高颂荀氏平乱定朝之事,讲的唾沫星子飞溅,慷慨激动。荀谢坐在底下听着,竟和他记忆中的大不相同。后来明夫人告诉他:任何人都是世事中的一粒沙。
原来史事长河里,篆刻铭写的从来不是后人的记忆中最想留存的事情,这些春秋风月和遗憾总被忽视,只徒余功绩。
可他偏偏要后人彰记清楚,他偏偏要倒行逆施。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等云开见月明的那日,他要重写过去。
荀谢的面容毫无波澜,像是在论及一件无关他自己,且不能伤其肺腑的一件见闻:“我的生母,就死在这座山下。当时得明夫人可怜,才留全了尸首,葬在后山。”
“她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只是个襁褓里的婴儿,不能知事。没人知道她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是明夫人后来离营时差人去查,等我进学的时候告诉我,她姓谢。从前我以为,谢是我的名字,到那时才明白,是夫人特意取的。她说我无论如何都是一朝国君之子,荀氏的后代,不能改姓。但母妃死状惨然,是为保全我而自刎。我如若不记得她,就再没有人记得了。”
世人皆说佛口蛇心。可宝相庄严,一贯肃穆,何曾能开口。倒是人如蛇心晦暗难猜,却确有其物。
他缓缓抬眼,看着面前庄严的佛像,语调徐缓平淡,如同在问询这樽佛:“这位国君,怕是不知道她的名字,更记不住她的形容面貌了罢?”他嗤笑一声,“像他这样的人,血染无数,多少无辜之人惨死在他的手下。这样多的人,他恐怕记也记不过来。”
国君子息凋敝,仅有二子。
荀琮一向被视作储君蓄望,朝野内外无有威胁。荀谢一直觉得,那是对荀琮和国君的天谴,对他的奖赏。
如若子嗣一多,他未必能轻松地制衡八表,就剩这么个荀琮,倒好对付。
李沉照在大岐时就有听闻他的出身,本是军营慰劳女之子,后记在了明夫人的名下。这一点她一向知道,但关于往事的情形究竟如何,荀谢从未和她提起过。今遭听他叙说起来,心口蓦地一酸。她的童年岁月也谈不上好过,但至少孔婉康泰健在,也十分爱她,还有别长靳相伴......无非是大岐的皇帝不太偏爱她,境遇凄苦些罢了。
而他才是真正的举目无亲。若非幸运遇上的是兰氏,恐怕连如今行走自如和替自个儿谋算的可能都没有。
她挪步靠近他,指尖微颤的手触上他的掌背,尔后顺着指膝十指相嵌。她幼时性子澹静,亲缘也颇为憾淡,不太会说剖明心意和慰抚的话,可她蹙如小山的眉尖却是心疼的表露,“荀谢......”
掌心传来余温,他低头看着十指相扣的两只手,笑着对她说:“我知道,不必担心。”
荀谢牵着她走到供案前,另一只手取了六根香,分给她一半,“我今日带你来这儿,是我的意思,也是夫人的意思。按照大岐的婚娶习俗,应当带你拜见我的生身母亲,再三人同回大岐,去见你的母亲,之后互换草帖、戴定亲簪,这些我们都未能按议程走。因为当初我并不认为会是你,也并不觉得你我二人能走多久。我蛰伏隐忍多年,牵一发而动全身,一路不会轻松。”
“今日我领你见她,是告诉她我要去南地平反。待我归来那日,便与你同回大岐,将你该有的所有礼程再走一遍。”
如若那天飞雨之下与他同跪之人的眼睛,是这十八年来最纯净最圆满的月亮,那么荀琮私闯齐王府,以他私放慰劳女之由要他跪下认错时,她自人群中挺身而出,沉静地依律说法,揣着几分怒火和冷意批他懦弱顺受,再施然转身离去的身影,则是他那颗高悬从未落下的心,真正沉入溺池的时刻。
她比他更果敢、坚毅。
他和她各执三根香,分跪在两个蒲团上,朝佛前深深一拜。
李沉照的两唇紧紧地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显然在思索什么。
荀谢侧目看她,好像和归宁那日她在筵席上的神情一样。归宁那日她在想什么?他了却完急事,匆匆御马赶来,在殿门外听着那些人的一来一回,看她强持的冷静姿态,想她估计是在难过吧。
从头至尾,连为她远嫁回来而设的家宴都是因为有求于她。他不现身,她便要被冠以不敬陛下的罪名。她一应允修沟渠之事,所有人便笑色以待,他一个外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实则世间万般论情论爱,如非到了一定年岁,才会慢慢觉察,连血缘至亲都是难以取信的,各有各的私心。
李沉照转头开口道:“如今修渠一事仍在进行。荀谢,我想你把申屠氏的调令权给我。”
“王妃想做什么?”
“等你去了南地,大岐也会得到消息。你一走,他们兴许也会觉得有去无回。我要为你离开后齐王府的处境,还有我远在大岐的母妃先做打算。”
荀谢端凝她的面容,心想:大局之上会筹谋、有远见,是为李沉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