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明夫人和荀谢有了先前的通气,开始各自内外使力。她筹算着劝说国君设一场家宴,说是好让子嗣和近亲团聚一番,共享灯火可亲之乐。可实际是想借此机会,让荀谢的打算能够借着这个档口实施。上朝并不是个好时机,臣工俱在,一张嘴就是一道风,到时候风是顺着吹,还是逆着过来,都不可知。家宴则不一样了——
时值多事之秋,南地的百姓因改农为桑的令旨失了耕地,断了炊,而贼寇乱匪趁此作乱,连当地的巡抚都没能想出个法子应对,奏疏不断地递往朝堂,请上示下。国君既想磋磨一番兰氏,可一旨匆匆派遣下去,反倒显得荀氏无人可用,这么多年来遇见大事仍然依恃兰氏;见家宴恰好是个引出话头,让兰从功自动请缨的好时机,便也乐于应允。
圣意一准,尚膳监就早早地操忙起来。内使监也派了不少太监宫女,谨慎殿的金漆雕龙御座几乎是被日日勤拂拭,后头的一九龙五凤黄锻屏也擦得一尘不染,面前是描金御案,殿内殿外四处挂着红纱金穗宫灯。
明夫人、兰将军、太子荀琮、齐王荀谢和各自的女眷皆在宴席之内。
荀谢和李沉照来得最早,却迟迟不能落座。倒是太子荀琮姗姗来迟,等他从外头进来,和国君、明夫人以及兰将军各自拜会了一番,齐王夫妇这才安然坐下。荀琮一坐下便支着胳膊朝后倚,由着身侧侍奉的下人往酒樽里斟酒,眼皮抬也不抬,几乎目空一切。
齐王夫妇受了冷待,但也并无微词,依旧依照礼规办事,对太子道了声长兄后,就各自安安静静地端坐着。
李沉照面上莞尔和煦,心里却冷冷想道:给你几分薄面罢了,一会儿看你还能如此泰然安坐么。
国君端坐高处,见一众人已然到的差不多了,就举起金爵。手臂还未见抬出半尺高,丹陛上的教坊司细乐就跟能极准地预判圣上心思似的,也不奏炎精之曲,不跳四佾舞了,将才还绕梁盘桓的丝竹声还不是乍然收止,而是音量自重渐轻地消弭,一点儿也不突兀。此时国君也恰好开口:“今日家宴,无君臣尊卑,只论宗室亲情。朕承天命,守祖宗基业,幸得宗室同心、家宅和睦。今备薄宴,与诸位至亲小聚,愿往后家国同安。诸位不必拘礼,尽兴便好。””
说是无尊卑分明,只论亲情,但宫廷当中何处不是尊卑分明?连酒樽都要分出三六九等,好作区分。譬如此刻国君手中握着的乃是金爵,明夫人和兰从功用金盏,太子银盏,到了荀谢和李沉照这儿,就是最次的两只青花盏。
诸人一道应承着举杯,将酒引尽。待国君把金爵放下了,众人才随着动作一块搁下。
太监清了清嗓,作势要喊奏乐,明夫人张口道:“不必喊他们继续奏乐了。陛下既说是家宴,没有丝竹乐声,我们也好一块说说话。”
那太监等了几瞬,见御座上的人没发话,就知道他也是这意思,便笑着说:“夫人说的是。这丝竹之乐听听便罢,还是要留下空当给贵主子们好好说话。”
眼见着众人听了国君说开宴,纷纷吃起席来,荀谢忽而放下手中的那对象牙箸,视目越过青绫桌围,盯着案心正中。
正中是一道清蒸松花江白鱼,烹得极为讲究,头尾完整,银白的鱼身裹着一层薄亮的赤色酱汁。鱼目圆睁,晶亮剔透,含着水光;鱼鳍舒展,脊骨挺括如尺,乃是尚膳监特意烹制的膳品,各个人的案几上都有这有一道寓意储君稳固、国祚绵长的吉品。
此刻这白鱼正静静卧在描金官窑盘里,显得无比庄重和吉庆。
秋兰虽立侍在明夫人的肩后,但也并不似其余宫女那般低眉顺目。两双眼越过教坊司、和纷杂的宴席列位,极密切地落在荀谢身上看着,无所收敛。李沉照也用余光瞥见了他停下了进膳,但不同的是,秋兰见着日夜所想之人,自是满目柔情和喜悦,联想他是喜欢这道吉品,毕竟这膳食清单乃是她和明夫人一道同尚膳监定下的。可李沉照却在他渐抿的唇线之外看出了别的意思——他要发作了。
李沉照不由地紧张起来,也把筷子轻轻放下。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侧过头看向荀谢,但只能见着一张轮廓清晰硬朗、没有表情的侧脸。李沉照两眼亮亮地问:“殿下此刻要'吃'这道鱼么?还有几味垫腹的果品,都没来得及动筷呢。不若——”
荀谢知道她的意思,她亦知道荀谢要做什么。
荀谢的视线未有偏移,像是要把这道鱼盯穿望破,嗓音格外冷静,“尚膳监精心所制,待凉了便不合时宜了,此时最好。”
荀谢眉眼冷厉,不刻意有所表情的时候,便是冷着的一张脸。他执起瓷筷,不夹鲜嫩的鱼肉,反倒抬手,用筷尖轻轻一点鱼眼。瓷筷触碰到那层薄嫩的鱼眼薄膜时,薄膜微微凹陷,水光溢出,那双原本圆睁的鱼眼,瞬间失了清明,显得浑浊不堪。
李沉照轻轻一咳,尔后稍稍拔高了音量:“殿下怎么光盯着这道鱼,莫非这鱼有什么问题?”
话音在偌大的殿宇内格外清晰。明夫人斜乜了眼他们那儿,嘴角扯了扯笑。兰将军嚼肉的老腮一顿,复而继续自若地大口耽肉。秋兰左右相顾,心想着这鱼乃是为家宴所制,断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啊!而太子荀琮纠则起眉来,那面容分明是在不满这夫妇二人多事;唯有站立身后的怜水心思也同李沉照一般细密如针,心下不知为何骤然收紧,觉出点不对来。
荀谢冲着左前扬了扬脖,权作舒展,尔后目光灼灼地直视御座上燕坐着的国君,一字一句地说:“我听闻,一鱼头为首,脊为骨,目为明。一头失目,则群龙无首;一脊断裂,则上下失序......”
话音落,筷锋顺着挺直的鱼脊狠狠一划,滚烫的酱汁溅起细小的油星,落在描金盘沿,紧实的鱼肉应声裂开,底下那道支撑全身的脊骨,竟暗裂于中,断而未折,隐在鲜嫩的鱼肉间,触目惊心。
荀谢的声音愈冷:“儿臣恐陛下不知,东宫有所为,实乃目不明、心不正、骨不立,有负天下之望。”
李沉照的脸上并无吃惊之态,这话一出,她神情极是自如。怜水也朝她这儿看来,见她毫无余惊,当下就断定:此事她也知情!她一个大岐而来的异国公主,对齐王此般言语毫无反应,可见她也涉身其中,甚至知道今日会出什么事,这分明是这夫妇二人计谋好的!
怜水望着太子身前那一席琳琅满目的菜肴,迅疾地反应过来:恐怕连这家宴都是蓄意为之,为的就是找这样一个机会!
可她却并不能笃定,荀谢口中有负储君声望之事是指何事——太子荀琮一路过来,所行所举,不能为人所知的不计其数。
而太子荀琮沉沉地抬起眼皮,死死地盯着坐于西侧下首的荀谢,目光如剑,几要把他刺穿。那股陌生和震惊之感,像是从前的荀谢并不是真正的他,此刻才是头回认识他。
兰将军沉嗓道:“齐王殿下此言何意啊?”
荀谢并未起身,显然是故意为之,“陛下容禀:太子私设暗坊,圈养女子,经调教后私侍枕席,专门接待朝臣公干。多少朝廷臣工受其贿赂,日夜笙歌流连——事后为了灭口毁证,竟残忍杀害替他把持营生的一家人。”
荀琮狠狠瞪开眼皮,那眼神几乎要把荀谢凌迟万遍——他是何时知道了私坊中事?!私坊以及与其有所牵扯的众人,无一和他有所瓜葛;而他又多年未能进朝领事,无一党羽,怎能手眼通畅,将他苦心隐藏多年的秘事知晓得一清二楚?!
荀琮心下已然大乱,但仍旧哂笑着,强持冷静:“和父皇说话,二弟不知要自座而起,垂颈恭顺吗?”
秋兰焦心地暗下攥紧了衣裙,掌心渗出汗来。明夫人眼神示意那大太监挥退众侍和乐班,而兰从功则不咸不淡地转着酒樽,说道:“太子殿下岂非也不知,开宴时,不可让一国之君久候,亦不可与弟兄不行常礼?”
这话冷峻直接,分明是在回护荀谢,矛头直对荀琮。兰从功虽从名义上讲是荀谢的舅舅,但在宫闱众人的眼中,他向来没有和荀谢多有亲近。世人皆认为,这荀谢是个无用废物,兰氏自然也瞧不上这般没有血缘的后人,遑论兰从功这般功勋显赫,将来必然名垂千古的一朝大将?
荀琮强抑着渐重的呼吸,瞥了眼兰从功——他竟是个不知死的,帮着荀谢说话!
整殿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国君冷冷发问:“何据?”
荀谢抬掌相拍,“把人带上来。”
怜水与荀琮几乎同时飞起眉毛!
他们苦苦寻找许久的刘全,竟是在这废物荀谢手中!这荀谢竟能先他们一步动作,还能知道他们必然要处死刘全!
荀琮朝后望了一眼,那眼神空洞无神,怜水知道他是在问——遣散众人以掩口声之事是否已全?
怜水轻轻点头。
荀琮安了点心,这才回过头来,极为不耐地转起戒指。李沉照自也瞥见他手间那焦躁万分的动作,知道他是在想解困之法。
李沉照捋了捋袖,安然靠着背椅,气沉心定。
她想:实则这东宫太子不必苦思冥想,因为他们不光设计了检举一事,还替荀琮想好了解法呢——
今日他荀琮不会被怎样,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