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冈县的这个秋天,比往年热闹了许多。
剧组驻扎在海边的消息传开后,小镇上的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茶余饭后总有人往海岸方向走。
“这是在拍什么?”杂货铺的老店主踮着脚往人群里看。
“好像叫什么……《燃烧的青春》。”旁边的人接话,“讲一群女孩子打排球的。”
“哪个是主演啊?”
说话的人顺着别人手指的方向望去——海边站着一群穿着红色运动服的少女,海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翻飞,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她们的眼神定定的,望着前方的大海,像是要从那片灰蓝色的深处找到什么答案。
实际上,她们这场戏是这群来自白富士队的少女刚刚被教练下了禁令,不许碰球。教练说,在最后一战来临之前,想清楚白富士队究竟缺少的是什么。
“漂亮呐!这群小姑娘个个都水灵灵的,青春真好啊。”
“那不是浜田潮子吗?”旁边一个年轻人定睛一看,声音拔高了几度,“演盲人琴师春琴的那个!天哪,能要签名吗?”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了话,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片沙滩,“等她拍完,一起去要签名吧?”
人群里有人等了很久,等到他们那辆白色的自行车从海岸线上骑过来。
演春琴的浜田和演佐助的桐生,并排骑着车,沿着环岛公路缓缓前行。海风把潮子的短发吹到耳后,桐生伸手,从路边折下两朵十月樱,轻轻别在她的鬓边。粉色的花瓣在她蜜色的肌肤上轻轻颤动,她偏过头看他,笑得那样甜美。
人群里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他俩戏外要是也能在一起就好了。”有人小声说。
“可不是嘛,多般配啊。”
剧组的宾馆里,一个圆脸的女孩子从走廊上跑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红色的请柬,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们猜怎么着?静冈县的人邀请桐生君和潮子去参加今年的稻穗祭!做先导役!祈愿美满姻缘的那个!”
“稻穗祭是什么?”另一个瘦高个的女孩子从床上坐起来。
“好像是一个很古老的祭典,”戴眼镜的女孩说:“白狐的传说……丰收啊姻缘啊什么的……”
“天哪,潮子,你和桐生君一起参加,那不是比电影还浪漫吗!”圆脸女孩双手捧着脸,已经开始幻想那个画面了。
潮子只是笑了笑,导演已经跟她说过这件事了——她身为静冈人,又是这部戏的主演,县里希望她能和桐生一起参加。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她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稻穗祭,她当然知道。
小时候,每年秋天,镇上的孩子们都会跑去看。她也是,健一郎也是。两个人手拉着手,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看那些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从田埂上走过,灯笼的火光把健一郎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十三岁那年稻穗祭的时候她问他:“健一郎,如果你是白狐的话,会不会留下来和稻子在一起?”
健一郎想了想。“不会。”
潮子不高兴了,皱着眉头:“为什么啊?”
“在一起就会失去神力啊,那还拿什么保护稻子呢?天灾来了,稻子会饿死的吧。”
“你这也太现实了吧!一点都不浪漫。对女孩子来说,两个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吧?白狐不会和稻子一起种田,靠双手养活自己吗?”潮子斜着眼睛看着他。
健一郎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会吗?只有神力,外表应该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恐怕连锄头都拿不动吧。”
潮子追着不解风情的他打了一路,灯笼的光在两个人身后晃来晃去。
她没有往下想。她抑制住胸口那股酸涩,把它压回喉咙里,咽了下去。
没想到今年,她会作为红狐站在队伍最前面。和她并肩的,不是健一郎,是桐生。
那天傍晚,潮子站在旅馆大堂里,听县里的负责人介绍祭典的流程。对方说,稻穗祭的传统中,先导役并不要求是恋人,由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或有名望的客人担任就可以。白狐代表守护丰收的神灵,红狐代表被神灵祝福的少女。特意邀请桐生和潮子,是请明星来给祭典增光。
潮子点了点头。桐生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对这件事并不抗拒,甚至有些期待。
晚上,女孩子们挤在潮子的房间里,央求她讲稻穗祭的传说。
潮子坐在窗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潮见町的稻田连年歉收。村民们饥饿难耐,纷纷离开家乡。
“村里只剩下一位独居的老婆婆,和她双目失明的孙女。孙女叫‘稻子’,她的名字与稻田同音。她虽然看不见,却每天摸着田埂去田里劳作,用耳朵听稻穗在风中摇摆的声音,用手去摸泥土的干湿。
“一个深秋的傍晚,稻子在田埂上遇到了一只受伤的白狐。白狐的后腿被猎夹夹住,鲜血染红了雪白的皮毛。
“稻子看不见白狐的样子,但她听见了它微弱的呻吟。她摸索着解开猎夹,撕下自己的衣袖,为白狐包扎伤口。她把自己的饭团掰碎,一口一口喂给白狐。白狐靠在她怀里,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稻子不知道,那只白狐正用一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白狐养好伤后离开了。
“那一年秋天,稻子家的稻田第一次结出了沉甸甸的稻穗——金灿灿的,每一粒都饱满得像珍珠。村里人惊讶不已,纷纷回到家乡,向稻子请教种田的秘诀。稻子说,我没有秘诀,只是每天和稻田说话。
“其实她不知道,是那只白狐在每一个夜晚,用它的神力守护着这片稻田。它不让害虫靠近,不让风雨摧毁,它在月光下奔跑,金色的毛发扫过稻穗,每一粒稻谷都被注入了它的祝福。
“三年后,稻子长大了。她十九岁那年秋天,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来到村里。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皮肤很白,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他说他是一位旅人,迷了路,想在村里借宿。
“稻子看不见他的样子,但她听见他的声音——清冽的,像秋天的溪水,和记忆深处那只白狐的呜咽重叠在一起。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住下来的日子里,每天都陪她走在田埂上。他给她描述稻穗的颜色、天空的蓝、远处富士山的轮廓。他说:‘稻子,你知道吗,你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你的心里有一束光。’
“稻子问他:‘那是什么样的光呢?’”
“他说:‘是让一个人想要停留的光。’”
“那年冬天,他离开了。稻子没有挽留。她不知道的是,他每天夜里都化作白狐,守在稻田边。他不是不想留下来,是留不下来。如果他以人形留在她身边,就必须放弃神性,变成一个普通的男人。而一旦失去神性,他就再也不能守护这片稻田了。他不能在她饿肚子的时候变出稻穗,不能在天灾来临时挡住风雨。他只能……在每一个夜晚,远远地看着她。
“第二年秋天,稻子收割的前夜,稻子梦见那只白狐走到她面前,在她手心放了一粒金色的稻谷。他说:‘把这粒稻谷种下去,明年会长出新的稻穗。每一粒稻穗里,都有我的祝福。’
“稻子醒来后,手心里真的有一粒金色的稻谷。
“她把它种在田里。那一年,她家的稻田收获了前所未有的丰年。而她也在那年秋天,嫁给了村里一位年轻的渔夫。
“婚后的每个秋天,稻子都会在田边放一盘油豆腐、几串稻荷寿司。村民们笑她。稻子说,我是供给狐狸的。”
潮子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女孩子们都睁大了眼睛,听得入了神。
“后来,村民们也开始在秋收后祭祀白狐。他们戴上狐狸面具,举着稻穗和灯笼,沿着稻田边的步道走向山脚下的神社。年轻人相信,在祭典当天诚心参拜的人,会像稻子一样得到白狐的祝福——遇到一个让自己‘想要停留’的人。
“久而久之,这项活动演变成了静冈的稻荷祭。祭典上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两个人,会戴上白狐和红狐的面具,扮演当年守护稻田和少女的两只狐狸。”
圆脸女孩捧着脸,眼角都泛红了。“潮子,你讲得好好……那个白狐,最后还是没有回来吗?”
潮子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的月光,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也许他回来了。在每一个秋天的夜晚,在每一盏灯笼的光里。”
瘦高个的女孩叹了口气。“还是有些遗憾啊……白狐没有和稻子在一起,要是能在一起该多好。”
戴眼镜的女孩推了推镜框,轻声说:“可是在一起的话,白狐就没办法在天灾面前守护稻子了吧。有时候,守护也是一种陪伴啊。”
祭典的傍晚,潮子换上绯色和服,袖口和领口绣着稻穗纹样。化妆师在她的脸颊上画了几道金色的纹路,像是狐狸的胡须。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在金色的纹路间愈显妩媚,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真正的红狐。
桐生穿浅金色和服,外罩白色阵羽织。他站在那里,衣袂被晚风轻轻吹起,凤眼微垂,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宛如从《怪谈》里走出来的、俊逸无双的狐仙。
女孩子们挤在休息室门口,发出一片惊叹。
“天哪……潮子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红狐的化身!”
“是啊!潮子像美丽的精怪,桐生君像一位仙人,好飘逸……”
“完了,我心跳加速了。”一个女孩子捂着胸口,整个人靠在门框上。
桐生转过头,看了潮子一眼,凤眼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潮子弯起嘴角,微微歪了歪头,声音带着一点少女的俏皮:“你好,白狐先生。今年会是一个丰收年吗?”
桐生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格外明亮。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确实有着让万千少女着迷的魅力,像月光落下来,清冷又温柔。
“会。”他说,“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年年都会是。”
潮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女孩子们在旁边小声尖叫。
两个人同时拿起面具,戴在脸上。红色和白色的狐狸,在暮色中对望了一眼。然后桐生伸出手,潮子把手放上去,两只手牵在一起,十指没有交缠,只是轻轻地握着。
他们戴着面具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几百盏灯笼汇成的金色河流,竹竿挑起的纸灯笼在暮色中轻轻摇晃,火光明明灭灭,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跟着的是镇上的少女和少年,穿着浴衣,脸上画着简单的狐狸胡须,手里举着小灯笼,叽叽喳喳地笑着闹着。再往后是当地居民,男女老少,有的戴面具,有的只是跟着走,手里捧着稻穗和供品。鼓声从远处传来,沉沉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健一郎站在田埂上。
他没有走近。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隔着一片收割过的稻田,远远地看着。
那支队伍从暮色中走来。最前面那个穿绯色和服的身影,戴着红色的狐狸面具,手被一个穿白色阵羽织的男人牵着。她步子不急不慢,翩跹飘逸,走在一条她很熟悉的路上。
健一郎认出了那个身影。
他永远不会认错。他看了她十几年。即使隔着一片稻田,即使隔着几百盏灯笼的光,即使她戴着面具,他也能认出她。就像他能从千百朵浪花中认出拍打在他常坐的那块礁石上的那一朵。
她走远了。
就在那支队伍经过一个悬挂着灯笼的竹架时——
一根麻绳断了。
不像是慢慢松开的,是突然崩断的。绳股像被什么东西提前割过,在灯笼的重压下骤然分崩离析。那盏灯笼连同燃烧的烛火一起,从高处直直坠落下来。
砸向潮子。
一切发生得太快,没有人来得及喊出声。灯笼在半空中翻转,烛火在坠落中膨胀成一团橘红色的光,带着火星和烟雾,朝她扑下来。
潮子抬起头的那一瞬,瞳孔里映出一片火红。
然后有人挡在了她面前。
白色阵羽织像一片云,从她身侧扑过来,遮住了那片火红。桐生的手臂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护在身下。他的背朝着那团坠落的火焰,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她和那片燃烧的烛火。
灯笼砸在他们脚边,竹架碎裂,烛油溅开,火苗舔上了桐生的白色阵羽织。绯红与纯白交织在一起,在碎落的火星中旋转、倾倒。桐生抱着她倒在田埂上,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护在自己怀里。
人群炸开了。
“着火了!”
“桐生先生!”
“快来人啊!”
健一郎向前奔过去。他的腿在跑,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绯红与纯白交织的身影。
他已经来不及了。但那个白狐,那个穿白色阵羽织的男人,已经用他自己的身躯,挡住了那本该落在潮子身上的火。
健一郎停下来,站在人群里。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手指在发抖。
他看见桐生从地上撑起来,他看见潮子跪在他面前,捧着他的手,眼泪滴在他的伤口上。他看见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人群的惊呼声、救火声、奔跑声,把一切都淹没了。
健一郎站在田埂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