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相信魏关埔说把粮账烧了,开始四处翻找,懒得再瞧尸体一眼,可惜除了夹藏在银箱内层的收票外,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粮账,朝廷究竟送来多少救济粮就不得而知,如此又是一笔糊涂烂账!
沈寒枝心头一沉,低声咒骂两句,跨过尸体来到银箱前盯着里面的银子,心想:魏关埔纵该千刀万剐,却有一点没说错,如今的官老爷大多居其位而谋其利,真正心系百姓、为民着想者,太少了。这些银子放在这里只会便宜了继任贪官,况且,这本就是用普济院的救济粮换的,理应属于普济院……她琢磨着怎么把银子带走。于她而言银箱不沉,但箱身略大,直接搬出去的话肯定引人注意。
沈寒枝环顾四周,见烛火摇曳光影绰绰,顿时心生一计,蹲在箱前把几锭银子捏成碎银,同收票一起塞进荷包。
荷包瞬间变鼓。沈寒枝掂量两下,尤嫌不够,又捏碎了十几锭银子并扯下一块四方布帘作包袱皮包裹起来,背在肩头牢牢系紧,方这才满意。随后她从里襟拿出一只小指大小的瓶子,将瓶内装着的青蚨子虫的血洒在余下的银子上。
青蚨是一种形似大蝉的怪虫,特点是子母二虫不论相距多远,母虫都能寻着气味找到子虫。沈寒枝正是利用这一点,将余银都沾上子虫血,打算改日靠母虫寻回银子。
她吹熄烛灯并把它伪造成被碰倒在地的假象,然后背着一袋子碎银悄然离开书房,回到了西柴房。
前脚踏进西柴房的门,后脚外边便传出男子的声音,乃魏宅僮仆慌张的质问声:“你谁啊!”
“我是新来的僮仆,刚去厕溷了。”傅声闻边说边打了个哈欠。
沈寒枝藏好碎银,轻手轻脚地来到窗边,屏息关注外边人的一举一动。
僮仆半信半疑:“新来的?那你怎么不去下房,反而朝柴房走去?”他怕对方是贼,说话的同时警惕地退了几步。
傅声闻回道:“冯僚佐说下房里的人都睡了,不想我和阿姐打扰大家,要我们在柴房凑合一晚。”
阿姐?僮仆稍松了口气,没见过什么贼人行窃还带着阿姐的。他刚想再问几句,忽又出现另一僮仆揉着惺忪睡眼去厕溷解手,见他二人站在此处便问:“你俩跟这儿杵着干嘛呢?”
方才那僮仆甲忙凑上去,指着傅声闻求证道:“他说他是新来的,你可曾听说过?”
僮仆乙恰好在门口看到僚佐同傅声闻说过话,遂点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不光有他,还有一女的,好像是他姐。”
僮仆甲这才放了心回下房睡觉去了,僮仆乙则去了厕溷。
傅声闻转身走到东柴房门口径直进屋。
沈寒枝未察觉异常,落下窗扇,坐到柴堆旁阖眼浅憩。
夜本该就此归于寂静,可谁能想到一炷香后,院内突然传出女子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来人呐!书房起火啦!快来人啊——”
沈寒枝尚未睡深,一听这声音立刻醒来,把荷包藏在柴堆下,便跑出门探查。
傅声闻也慢悠悠地从东柴房里晃了出来,揉着眼睛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茫然四顾,嘟哝道:“发生什么事了?我是做梦么,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喊……着火了?”
“你没做梦,是着火了。”
沈寒枝眉心低蹙,眯起双眼盯着浓烟升起的方向,心中惊疑:竟是书房!怎么会,我分明熄了烛灯……
傅声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惊醒,跑到沈寒枝身边问:“去看看吗?”
“去。”
话音未落,沈寒枝已朝书房疾步而去。
院内乱作一团,众人聚在书房周围手忙脚乱地灭火,连刚赶过来尚不被人认识的傅声闻也被几名僮仆不由分说地拽去泼水了。
沈寒枝匿身于夜色中,冷眼旁观满院子的人来来回回不停忙碌,一盆接一盆地泼着冷水,却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冲天火光映入冰冷眼眸,沈寒枝想不明白,这场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躲在角落的巽娘揪住两名僮仆挡在自己身前,哆哆嗦嗦地把脸埋在僮仆的后背,以免被火气熏燎损伤容貌。
沈寒枝心想:刚才的叫声是巽娘,莫非是她放完火贼喊捉贼?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巽娘倚仗魏关埔过活,深知魏关埔视书房如己命,绝无可能自寻死路放火烧之。
至于旁人,全是些年纪尚小的凡庸之辈,为着二两月银来魏宅当仆从,整日劳碌精疲力竭,哪还有心思想什么自断生路的纵火事?退一步讲,魏关埔几乎每日都去书房,即便真有人与他结了仇怨,机会多多,要烧早烧了……
到底是谁呢……沈寒枝瞟一眼傅声闻,他虽手脚不停地帮忙救火,面色却是迷茫无措,就好像梦做到一半被人强行叫醒去干某件事,倏忽间分不清自己经历的到底是现实还是发梦的样子。
突然,她意识到一件事:方才自己回到西柴房时依稀瞟见东柴房的门开了一条缝,后听傅声闻与僮仆对话,自己便理所应当地认为傅声闻是起夜去厕溷而没把门关严实,现在想来,一切貌似太过巧合了……
难道真是傅声闻放的火?又或者,说自己离开西柴房的时候,傅声闻就已经跟着了?
沈寒枝一惊,若真如此,那自己同魏关埔说的话还有杀人的过程,岂非全被傅声闻听见看见了!
她目光紧紧锁住傅声闻,审视半晌未看出任何端倪,又不禁自问起来:傅声闻与魏关埔有什么深仇大恨吗?如果是为了在义庄被魏关埔踢了两脚而放火,这理由可有点牵强。
此外不管是谁,纵火时知道魏关埔已经死了吗?如果知道,为何不喊人或直接离去,非要放这一把火?
沈寒枝满腹疑团,心绪混乱。原是盘算着勒死魏关埔后,坐等尸体被人发现,她再暗中放出话说是王有义冤魂不散,痛恨魏关埔迟不拿惩害死他的凶手,故而化作厉鬼前来索命。
结果,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打乱了计划,沈寒枝现下只能伺机而动。她视线在巽娘和傅声闻之间徘徊,暗暗揣度谁纵火的可能性更大。她直觉纵火之人并非巽娘,可又无证据证明火是傅声闻放的,只道是傅声闻非等闲之辈,需寻机会好好试探一番……
火势甚猛,待完全扑灭,天已大亮。僚佐匆忙赶来,一进院直奔向巽娘,揽过她的肩头关切地问:“巽娘!你可有受伤?”
巽娘顺势扑入其怀中哭唧唧地应着:“伤倒没有,可、可是吓坏我了!那火有天一般的高……”
几名僮仆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二人。僚佐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巽娘举止不妥,连忙将人推开了些,换作客套语气不大自在地解释:“我接到僮仆报信儿,说是宅子里突起大火,便忙赶了过来……”
却不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僚佐斜瞪两眼僮仆,见对方缩着脖子低了头,又左顾右盼地问:“咦,太守呢?”
巽氏急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一味地摇头,僚佐耐心安抚了好一阵儿,她才说:“我一直没见到他!昨夜他许久未归,我想他应是跟往常一样待在书房,便留了灯先睡了。可到后半夜他还是没回屋,我便来书房寻人,谁知竟起了火!我又赶忙喊人来救火……”
闻言,众人不约而同望向那间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书房——焦味刺鼻乌黑恐怖,只剩残碎梁柱和破烂瓦片斜倚歪倒——无不是惶恐不安。
该不会……
僚佐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顿感惊骇,上下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良久,他佯装镇定地指着一个僮仆使唤道:“你进去看看!”
僮仆颤颤巍巍地往书房挪动,挪一步,停一下。僚佐嫌其手脚太慢,壮着胆子跑过去狠踢了一脚。僮仆连滚带爬地滚入废墟中,不多时又捂着口鼻趔趔趄趄冲了出来,伏在地上干呕不止。
“别光顾着吐啊,里面到底有什么?”僚佐催促,“快说!不许吐了!”
僮仆结巴道:“里面……呕!太、太守在里面!呕……”
“什么?!”
哗沸声顿起。
尽管有所猜测,僚佐还是瞬间煞白了脸,头晕眼花险些栽倒。他赶紧扶着树稳住身子,满脑子只剩一句:太守死了,靠山倒了!
巽娘更是当场昏厥过去。
魏宅女眷不多,余下几个也都被僮仆所言吓得两腿发软走不动道,僚佐只好让沈寒枝先扶巽娘回房休息。
沈寒枝悄声提醒傅声闻:“别多嘴。”便转身搀着巽娘走了。
僮仆们大气不敢喘,一个有主意的都没有,全缩手缩脚地候在原地等僚佐吩咐,无不是诚惶诚恐:主子没了便是天塌了,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靠啥吃饭啊!
僚佐同样神思浑噩,呆愣半天没说一句话,心中反复忖度:太守真死了?谁杀了他?王家,还是其他与之有仇的人?若是仇杀,那我帮太守做过那么多脏事,凶手会不会也来找我……他越想越怕,越想越腿软,最后竟是扶着树也站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额头后背手心脚掌浸透冷汗。
场面一时间陷入僵局。
傅声闻实在不喜欢院子里弥漫的焦臭味,于是不顾沈寒枝的提醒走到僚佐身旁,蹲下身子附耳低语:“大人,封锁消息要紧。如今太守死因不明,未免旁人猜忌,借机生事引发骚乱,凡今日在此之人皆需先扣在宅子里,切莫让他们跑出去乱说。”
僚佐终于抬起头,用别样的眼神打量傅声闻。旁的不说,那一声“大人”倒真令他回了神——是啊,太守不死,哪里有我出头之日?!
僚佐琢磨:骨阆郡死了太守,京中必会派人来查,但这太守既非世家大族出身,亦不是什么科考状元,没有背景关系、没有声名威望,一路靠鱼肉百姓、敛财买官混到如今的地步,即便京中稽查司的刑官前来调查,多半也不会太当回事儿,速战速决的给个结案陈词,再安排新任太守便是了。我跟随太守多年,届时如何在刑官面前有的放矢地述说其生平所行,不全在我一人之言嘛!太守能做之事我皆能做,不能做之事我亦做了个遍,唯有我对本郡情状了如指掌,是以新太守之位舍我其谁啊!
如意算盘噼啪作响,僚佐忽然发觉眼下正是自己攀爬仕途的大好时机,顿时转惧为喜,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傅声闻看得那叫一个清楚。
为了当上名副其实的“大人”,僚佐定定神扶着树站了起来,有样学样地摆出魏关埔以往的姿态对一众僮仆厉声呵斥:“现在!所有人都回下房去!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亦不得私下议论此事!若被我听见有人妄言非议,板子伺候!”
僮仆齐声应是,有序退散,唯傅声闻一动未动。
僚佐瞧出满院的人唯傅声闻是个聪明的,尚有几分值得托付,遂拍着他的肩膀说:“派你一桩差事,办得好,我赏你五两银子,若办砸了……哼,板子伺候!”
傅声闻面上颔首,内心暗诽:学也学不像,半天只会这么一句“板子伺候”,可笑。
僚佐道:“你速去樾州官驿,请驿丞差人将太守的死讯传至京中,记住,一定要快!”
听到这话,傅声闻不禁微耸眉心,斜眼端量僚佐,心道:此人平日挺精明的,怎么此时犯起了糊涂?去官驿送信,且不说消息会不会被驿丞直接转送到州牧面前从而被拦下来无法报至京中,就算此事真能传到朝廷,事后州牧一旦被追究责任,必将怨气发泄到送信人身上,再治僚佐一个越级传报的罪过使其吃不了兜着走,怎么可能还任其为骨阆郡太守?这僚佐啊,怕是官欲蒙心急于求成,有失方寸了。
想归想,傅声闻并不打算言明利弊:魏关埔固然该死,僚佐亦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贯狗仗人势为虎作伥,若真落得凄惨下场,便是因果报应,情理之中。
只是比起亲自动手,傅声闻更倾向于借州牧的手挫僚佐锐气,杀之于无形。
傅声闻依僚佐所言,从郡廨牵了匹快马匆匆赶去州上。临行前,僚佐警告他:“休要耍什么花招,别忘了你阿姐还在魏宅!”
尽管傅声闻知道以沈寒枝的身手打几百个僚佐都绰绰有余,却仍不敢掉以轻心,出了城立刻策马飞驰起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现身官驿门前称要见驿丞,不料被小厮拦在了门外。
“驿丞不在,你有事晚些再来!”小厮语气不耐,说完转身便走。
傅声闻忙把人拽住:“驿丞何时回来?我有急事,须亲自同驿丞讲明。”
其实于他而言传报死讯不急,急的是他想快点回到沈寒枝身边。傅声闻生怕自己离开魏宅这么会儿工夫,沈寒枝便跑了,毕竟她想要的东西都已得到,若真要离开,再高的院墙也挡不住她……
小厮翻了翻白眼,阴阳怪气地说:“驿丞何时回来能跟我说啊?”
傅声闻沉默片刻,松开了手,不紧不慢道:“也罢,我只是一个僮仆,太守死了,我去别的地方寻工便是,非亲非故的,我着哪门子急。”言罢,作势去牵马。
“等等!”小厮反手拉住傅声闻,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问,“你刚才说啥?谁死了?”
“骨阆郡太守,魏关埔。”
“死、死了?!”
小厮惊愕不已,张着嘴巴缓了缓,然后一把抱住傅声闻的胳膊将他拖进后院,二话不说关入柴房。
又是柴房……傅声闻只是看一眼墙边立的柴垛便觉得腰酸背痛,无奈地推了两下屋门,发现竟已被人从外边上了锁,心中不由得斥骂:光天化日关押百姓?此地官员从上到下未免都太猖狂了些!
忽听小厮在门外说道:“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若你所说属实,驿丞回来自会放了你,可若是你心怀不轨造谣生事,便有你好看——”
“砰——咚!”
傅声闻一脚踹开了柴房的门。
门外,小厮来不及闪躲,正正被砸在门板之下,趴在地上“哎哟哟”叫唤起来:“疼死我了!你……”
“我讨厌柴房。”傅声闻抬脚踩压住门板,面无表情地问,“驿丞到底在哪儿?”
“在在……在酒楼吃酒!”
“吃酒?”傅声闻望一眼日头,才几时便去吃酒了?他轻叹半声,又问小厮是哪家酒楼。
“醉春华!”
傅声闻剑眉微挑,颇觉有趣地勾起唇角:那可是樾州最豪华的酒楼,随便吃一顿饭便要花费上百金,这驿丞年俸至多怀金十两,居然也敢在醉春华花天酒地?
他挪开脚,马不停蹄地赶往醉春华。
今日醉春华全无以往门庭若市马咽车阗之景,偌大的酒楼门前只拴着一匹骏马,马鞍侧边印有官驿标识,楼内大堂则是空无一人,奇怪得很。
傅声闻想了想,来到旁边的小巷里,果然见到一辆宽大雅致的马车隐蔽停放在此,车身规制为大户人家所用。他回到酒楼门口正要往里走,突然被跑堂小哥拦下来,说是酒楼今日已被人预定,概不接待外客。
看来驿丞是下了血本在此宴请贵客,而那位贵客便应是马车主人。傅声闻暗忖:贵客的身份想必有些特殊,以至于无需驿丞破费,酒楼也为其放弃接待外客,不然即便驿丞掏光家底儿也是包不下整座醉春华的。
如此也好,闹出动静,驿丞定会出面。
傅声闻有了主意,作势强闯并对跑堂小哥大喊:“我知道驿丞在里面!我有急事要见他!别拦着我,耽误了正事可不是你能担待得起的!”
跑堂小哥见他煞有介事,心中亦有些含糊,但一想到楼内客人身份之贵重,他又立时硬气起来,推开了傅声闻说:“你找驿丞便去驿馆,在这里乱嚷什么!小心我叫衙差把你抓走!”
傅声闻不甘示弱,接连高声怼骂了好几句,引得路人驻足看热闹。
跑堂小哥又急又怕:再这样下去惊扰到贵客如何是好?情急之下,他竟直接伸手欲捂住傅声闻的嘴。
傅声闻眼底露出嫌弃之色,微一偏头便巧妙躲开了那只满是油垢的手,同时抓住对方的腕骨轻轻一拧,瞬间便令跑堂小哥疼得叫喊出来:
“松、松手!哎哟——”
二人争执之际,酒楼内走出一家仆装扮之人,其身形瘦条个子不高,面上净白无须,气度略显不凡。
傅声闻停手审视,目光在其喉间稍作停留,确定此人乃女扮男装,应是贵客女婢,陪同家住前来赴宴,扮作男装便于行事。
“驿丞请这位公子进屋说话。”
女婢眼皮低垂难辨喜怒,语气亦是淡漠无澜,但明显能听出是刻意抑声而言,说完便侧过了身子,等候傅声闻随其上楼。
婢子尚且如此,等下见到其主更须小心。傅声闻心怀戒备,默不作声地跟着女婢来到二楼,只身走进雅室后未见旁人,唯有驿丞面色不善地坐在月桌旁。又见桌上空无一物,连只茶水杯都没有,他便立时明白驿丞这是换了一间屋子见自己。
傅声闻暗中环顾雅室布局,发现这里实为两间雅室合并而成,中间被一道户牖隔开,而此刻有两扇户牖未关紧实,使得隔壁雅室的纱幔自缝隙间飘出来一角……
“是你吵着要见本官?”驿丞不耐烦地开口,眼神频频瞟向户牖。
傅声闻更加确定帘后有人,且若他没猜错,那人便是樾州州牧。
“是,在下乃魏宅僮仆,受冯僚佐之托有几句话要转达于您。”傅声闻走到驿丞旁边,语声不大不小,躬身道,“骨阆郡太守昨夜意外身故,冯僚佐请您尽快将消息传报京中,以便稽查司速派刑官过来查明真相。”
驿丞愣了,一度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逼傅声闻又说了两三遍。
傅声闻只好耐心述说魏宅书房是何时被人发现着了火、大火又是何时被扑灭的,还有那僮仆是如何在僚佐的威逼下滚入废墟之中瞧见了穿着太守官服的焦尸……最后,他道:“太守平日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独他自己能进去,因而那尸体十有**便是……”
他话说一半,留另一半任由驿丞想象。
驿丞面色相当怪异,谈不上好看也谈不上难看,勉强称得上喜忧参半。他先是起身在屋内负手踱步,后又摩挲着下巴站定沉思,直到隔壁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咳声,他才恍然惊醒,忙对傅声闻说:“知、知道了!本官知道了……这样,你先回魏宅,让僚佐好生安抚宅内众人。此事发生得太突然,想来那些人都吓得不轻……哎,这骨阆郡突然没了太守,可叫百姓们如何是好呀!哎,谁都不愿见到此等悲剧啊!哎……”
驿丞连声哀叹,生动诠释了什么叫猫哭耗子假慈悲。
傅声闻轻撩眼皮细细揣摩其神情,心想:话倒是说的好听,可这眉目间掩不住的窃喜又是何意呢?真是越想越好笑,没有哪个百姓会觉得失去一个为官不仁的太守是桩悲剧,他们甚至会认为这桩“悲剧”应当发生得再早一些。
诚然,驿丞另有盘算,郑重其事地叮嘱傅声闻:“切记!京中来人前万不可让魏宅的人出门乱说!”
“您放心,此事僚佐大人已向魏宅众人吩咐过了。另外,僚佐大人再三嘱咐在下务必如实将他的意思传达于您,请您务必派人快马加鞭送信至京中,还说了事情务必秘而不宣,莫叫旁人知晓……”
傅声闻一连用了三个“务必”,拱得驿丞心头火愈蹿愈高。
驿丞脸色阴沉,满不乐意地想:左右一个务必右一个务必的,那什么僚佐真拿自己当根儿葱了?还张口闭口的大人……呸!一只臭跟屁虫,算哪门子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