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橘 第24章 第 24 章

今天是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天，也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戚沅考完，安静地回到座位收拾书本资料。

她看了一眼右侧依旧空落落的位置，意识到自元旦过后，他断断续续只来了三周，今天期末考，他也没有来参加。

好任性的人。

不过奶奶还活着，真好。

“戚沅。”

一道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戚沅猝然转头，却发现是蒋银珠，仍是短头发，神色却比几个月前好了许多。

“银珠？你怎么来了？”

“晚上去我家吃饭。”

顿了顿，“可以吗？”

戚沅先一愣，很快点点头，露出笑容，当然可以。

蒋银珠母亲开的小饭馆坐落于小区大门旁侧的街道上，虽装饰有些老旧，但胜在干净整洁，味美价廉。

蒋阿姨是北方人，高挑，虽已过四十但容颜依旧妍丽，说话爽朗又大方，和小学时匆匆一眼的记忆重叠起来，丝毫没有被挫折压弯了骨头的颓废。她热情地招呼着戚沅坐到一上满了菜的桌子面前，又道，“小戚，你和银珠先吃，我再煮些个饺子！”

戚沅连忙应了声，“不急，阿姨我们等你。”又看着满桌子菜，有虾有鱼有肉，稍显烦恼，“我们只有三个人，阿姨怎做了这么多菜。”

蒋银珠右手支着下巴，眼神落到戚沅身上，定了片刻，出声道：“她知道上次的事了，她很感谢你。”

听到声音，戚沅微偏过头看向她，蒋银珠一顿，神色多了一点不自然，“嗯，我也是。”

戚沅脸色略有严肃，眼睛敛起来，变得更加圆润，她稍压下声音，“她们后面没有再找过你吧？”

“没有。”蒋银珠语调稍扬，嘴唇浅勾了下，“你当时都把证据摆得那么明显了，她们哪敢还惹你？”

当时一行人跟着郑云来到办公室，那些鲜丽、横眉冷眼的女生还未讲话，戚沅便拿出手机，欲扬先抑，“对不起郑老师，我带手机来学校了。”

女孩的眼神倏然掠过那三人，最后定格在郑云身上，语气沉冽，“但是，这里有她们校园暴力银珠的证据。”

那三位眼睛陡然睁大，像一串串忽而炙热的灯泡，为首的赵冠南冲上前去，神色几乎刻薄地扬到戚沅脸上：“你他妈哪来的证据？！你跟踪我们？”

“干什么呢赵冠南！”郑云快速上前扯开她，回头却见女孩神色浅淡，眼眸中是一弯平静又波澜四起的湖面。

戚沅定定地看向赵冠南，摇了摇头，“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留心银珠罢了。”

赵冠南的神色变了又变，“你，你......”

女孩身后的短发女生稍愣，无神许久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

郑云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神色渐渐严肃起来，细跟叮叮地踩在地板上，发出脆耳的声响，须臾，她看向戚沅，“你加一下我联系方式，把这些东西都发我一下。”

戚沅点头，“当然可以老师。”随后她看向那三人，她们脸色已然变得凄白，惧意恨意掺杂半分地望着她。

她上前一步走到她们面前，语气稍慢了下来，用着只有她们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不要想之后报复我和银珠，如果你们敢这样做，我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戚沅张了张唇，后面几个字没发出声来，但女孩身上那股凶狠的劲一如三十分钟前，鱼死网破，自带锋刃。

“你当时，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不反抗吗？”想到那一天的回忆，蒋银珠忽而出声问道。

说话间，蒋阿姨已经把饺子端了上来，两碟子，每碟里装着二十来个，饱满鼓囊，热气腾腾，戚沅垂眸，一边拆卸碗筷上的塑料包装，一边轻而快地说，“嗯，不用。无论你是什么想法，她们伤害你都是她们的不对，受害者不用去反思自己。”

蒋银珠微顿，抿了抿唇。

“吃呀吃呀，小戚，吃菜吃饺子！”蒋阿姨往她碗里夹了好几个饺子。

“好嘞！”戚沅热切地应着，一一收下，随后夹上一个饺子，压了压热气，沾了些醋放入嘴角，皮裹着肉，肉裹着汤汁，一股脑地顺进嘴巴里，香而不腻，味儿足。

戚沅的眼睛亮了亮，“好吃！阿姨您手艺真好！”

听到小孩儿的夸奖，蒋阿姨显然开心，“爱吃多吃点，当自己家一样！”

吃过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勾勒出烟波蓝般的天空，戚沅想向蒋阿姨买两袋饺子带回家，女人笑着说直接送她了，推辞一番，戚沅不好意思地收下，蒋阿姨叫她有空常来。

蒋银珠送她去公交车站，女孩们的身影长长地落到后头，亲密着，融洽着，也许也藏着些不为人知的心事。

蒋银珠的双手勾在背后，她语气淡淡，提起方才的问题，“没有太多意思，无所谓，是我当时最多的想法。我常常幻想死去的人是我而不是我的继兄，这样也许他们会难过，但我的母亲会过得比现在幸福。所以当她们用话语刺激我时，用疼痛打压我时，我觉得这是我的惩罚，我应该承受这些，但是，但是你站了出来。”

戚沅笑了下，“我这个英雄，踩着七彩祥云，从天而降？”

蒋银珠浅瞪了她一眼，继续道，“那种感觉应该是，你拉了我一把，把我从自伤自痛沉郁的情绪中拉了出来。说句难听的，我妈妈这么大了只有我一个孩子，失去我肯定会比失去一个养子要痛苦的多，我只是用这种几乎自毁的方式逃避我的愧疚罢了。”

她顿了顿，“我应该直面我的错误，我应该尽可能地弥补这个错误。”

戚沅停下脚步，看她：“那只是一个意外。”

“可我导致了它直接发生。”

“把别人的过错强加在自己身上，是对自己的霸凌。”戚沅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眼神透彻又有点难过，“我希望你开心一点，为了蒋阿姨，也为了我。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好吗？”

蒋银珠抿了下唇，短发被风稍稍扬起，她说，戚沅，想不到你还道德绑架。

那就当我道德绑架好了，戚沅笑了笑，少女的气息肆意着，我可从没说过我是个好人。

银珠冷哼一声，嘴角却不知不觉中上扬起来。

片刻，“那，你那同桌呢？”

“今天找你的时候，你对你旁边的桌椅叹了三次气。”

“说吧，你对你同桌是不是有特别的感情？”

戚沅的笑容敛下去，神色陡然落寞下来，凌凌的，忧愁的，“银珠，你真是个天才。我确实......有点喜欢他。”

她悲叹一声，捂住脸，“怎么办，高三喜欢一个人简直是我的七宗罪之首。”

“我就知道。”银珠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后她纠正她，“还有，七宗罪之首是傲慢。”

“傲慢是所有人最容易犯下的错误。不过，依你的性子，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

戚沅沉默片刻，慢慢将李继霄来芜城以及他的奶奶的事情告诉了银珠，少女的声音如清波荡漾的湖面，幽远，缥缈，“高三这一年我不能出差错，而他陪伴他的奶奶，多少也是沉重的心情，告诉他，于我们都没有太多意义。这份感情我抓不住，索性放下，当个朋友。”

银珠瞥着她，瞧了半会，一双眼睛幽幽然：“年纪不大，你倒是对感情颇有深得。”

戚沅眉眼弯起来，没说话，酸楚从刹那的回忆中流淌而过，她的亲父亲母早已给她上映了活生生的例子。

*

一袋饺子被戚沅煮了分给全家当做早餐，另一袋，她煮了放入保温盒中，要带出去。

出门的时候何浩雄小跑过来拦住她，肉嘟的脸上两个眼睛如灯笼般亮起来，“姐姐，饺子，还想吃。”

“不行。”戚沅拒绝得很干脆，“早上的饺子你吃的最多，这份，没门。”

小孩挤出两滴眼泪，眼巴巴地看向她：“分姐姐蛋糕，交换......”

不说蛋糕还好，说起蛋糕，戚沅立刻回想起这小子吃自己生日蛋糕的事，她眼睛一眯，红润的嘴唇勾了勾，半蹲下来，“好啊，你分我一块蛋糕，我就给你带饺子。”

“真......真的？”

“当然咯。”戚沅冲小孩甜甜一笑，捏了捏他的小胳膊，“姐姐是，绝对不会骗你的。”

卡着时间，戚沅在一点到达医院。这是她放假以后第一次来，她轻车熟路地走到病房前，先敲门三下，听到一声清越的声音，这才推门而入。

老太太正在看电视，李继霄在削苹果。

见她来了，老太太笑着跟她打招呼，“阿沅，又来了呀！”

戚沅扬了下手中的保温盒，露出笑容，“我给奶奶您带了饺子，可好吃了。还有十来天过年，到时候我们全家都会去乡下，所以想着过年前来见您一面。”

老太太眼神落到保温盒上，似像看到糖果的小孩一般：“饺子呀，我爱吃！阿沅你说，你咋不是我亲孙女呢！阿继可没这么贴心——”

“我还在这呢，奶奶。”李继霄散漫地拖着调子，削好苹果看向戚沅，“吃不吃？”

戚沅还未收回的笑容一顿，摇头：“谢谢不用了。不太喜欢吃苹果。”

他轻哂，自己咬下一口，发出脆响的声音。

戚沅将保温盒打开，去柜子里取了两个小碗，将饺子分了分，一份递给奶奶，一份送到李继霄面前。

他抬眸，睫毛浓密，声音难得有些含糊，“吃着苹果呢。”

“李继霄，别吃苹果了。”她微顿，作出凶巴巴的模样，“苹果什么时候都可以吃，但这饺子，错过今天就没有了。”说罢，戚沅把放在桌面上的小碗往他所在方向推了下。

他似乎浅浅地笑了一下，露出一点梨涡，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下来。可戚沅瞧着，这人依旧是慢慢地吃完苹果，洗了把手，然后再安静地吃着她放在碗里的饺子，不急不慢，从容得很。

奶奶试了味道，笑眯眯的，问她，“阿沅，这是亲手擀的面，包的饺子？”

女孩点头，语气中带了点自豪：“我朋友妈妈做的，她是北方人，您一下子就尝出来了呢。”

“可不嘛，我也算在燕京待过十几年呢，算半个北方人。”奶奶的眼神中露出一点怀念，对过往岁月的怀念。

戚沅感受到那些怀念下的悲伤，她跳过话题，正欲说点别的什么，却听到李继霄喊她的名字，她回头对上他的视线，停顿两秒。

出去说。他说。

老太太听见了，笑他们：“这么神秘，两个人要说小话？”

戚沅一顿，眨了眨眼，看了他一眼，却见少年稍显无奈，皱了皱鼻子，回答到，“奶奶，学习上的事。”

“哦——”老太太拖着调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学习，学习好，那你们出去吧，多探讨探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戚沅摸了摸自己有些温热的脸颊、耳垂，有些疑惑：学习？这人倒是转性了，为什么是和学习有关呢？

她踩着他的影子，步伐很轻，面容露出一丝淡淡的忧愁。

两人踱步到走廊尽头。

李继霄转身，将一本墨绿色外壳的笔记笨递给她，医院白炙的灯光，从头顶冰冷地落下来，照到他的轮廓上，勾勒出男孩锋利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以及浅红的薄唇。

“这是......”疑惑中，戚沅走到他面前接过本子，微蹙起眉。

男孩的眼睛是深邃的黑色，他嗓音轻缓：“物理笔记。你来医院这些日子也耽误了不少时间，我给你写了一个物理的重点题型归纳总结，有空的时候可以随便翻翻。”

他的声音从斜上方落下，戚沅在一瞬间似乎都能闻到他衣服上清幽的香味，她浅浅翻了一下，少年的字迹仍然棱角分明，但比之前看到的草稿更加工整，解题的过程也很详细明了，所有的一切，都能看得出写作者的用心。

戚沅突然鼻子一酸，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却是有些冷：“有时间给我写物理笔记，为什么不参加期末考呢。”

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完全不会发生——缺席考试后被换到差班。

他神色有一瞬间的停滞，显然没有料到戚沅会突然提起这件事，眼眸中掠过一丝思索，但静默片刻，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戚沅很快意识到自己那句话有些逾越了，她秉住的那口气蓦然松懈下来，像刀重重落到案板上。她换了个话题：“你是燕京人吗？”

“嗯，是。”

“那你之后，就是大学毕业后也会留在燕京吧？”

“是。”

“好。”她很快扬起一个笑容，心中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挥了挥手中的笔记本，“谢谢你，我会认真看的。”

说完，她便要转身离去。

手腕却猝然被人抓住。

温热的指尖如烈火般灼烧了那一片肌肤，令人发痛。

戚沅回头，有些怔然地看向他。

他的目光也带着一丝滚烫，他出声：“对不起，我没有去参加期末考试。”

“别不开心了，好不好。”

她张了张唇，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去回答，只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着，像大雨击拍着湖面，重锤之下，敲划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万物在生长，万物在拼命地汲取营养，妖艳的花在雨水的冲洗下，更加鲜艳欲滴。

也许这只是几秒，但在戚沅的世界里，每一秒都代表着一个小时。

她轻抿了下唇：“这是你的选择，没有必要向我道歉。”随后女孩声音缓和了些，面靥淡薄，眼神却很认真，“我没有不开心，收到你的笔记我很惊喜。真的，很感激你。”

“那你，为什么不通过我的微信好友。”他没有放开她的手腕，反而更走进了一步，宽阔的肩背稍俯下身来，不可避免地侵占了她的气息。

他眼神炯炯。

戚沅呼吸一滞，理智像一只小鸟，在名为“李继霄”的牢笼里，盲目地、固执地、四处飞扑，最终头破血流。

李继霄的微信好友申请是戚沅在放寒假的第二天收到的。

微信名叫Chronotope，头像是一望无际的深海，黑蓝色的。

收到消息的瞬间，戚沅就去查了这个英文的意思，是俄国文艺理论家提出的一个文学概念，是时间和空间交织后形成的互动关系，即每个人都活在“此时此地”，时间与空间总是同时存在。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许久，欢喜的心情一寸一寸地冷却下去，最后只当做没有看见。

他的存在，她对他的喜欢，或许伤害的只是她自己，班主任能看出来，银珠能看出来，可他却因为空间的原因无法看到，她需要高三而他不需要，显然易见，两人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如果注定没有结局，那就不要开始，她这样告诫自己。

可是为什么，他要送她物理笔记，他要这样咄咄逼人地问她——

戚沅敛去脸上的柔和，眸光灼灼，几乎要把一颗心**裸地挖出来，但最终，她只是说，“抱歉，事情太忙我后面忘记了，等一下我加你，麻烦通过一下。”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似忽要把那张秀丽的、薄薄的面容看出不一样的亮彩，随后他放下了她的手腕，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