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大年三十,太阳凶狠地照着,把人身上的寒意驱个十有七八,戚沅眯了眯眼从车上走下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似欢迎她般恰如其分地响起,轰轰烈烈地带来灰尘与土红的年味。
一家四口,来到何爸爸的老家过年。
最兴奋的当属何浩雄,何家的亲生宝贝孙子,而且,这天还是他的生日,红包叠得一摞摞,最后收进母亲大人孟雅晴的口袋里,于是,女人也笑得合不拢嘴。
戚沅淡淡的、敛着唇地看着何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她游离在边缘,恰如其当地做着一个点缀,直到何奶奶把她唤过去,众人的目光瞬时落到她身上,陌生的、疏离的、礼貌的。
她感到一阵局促,但又用力把这份不安压下。
何奶奶慈爱地将一个龙飞凤舞的金色红包塞到她手里,摸了摸她的手,粗糙的手掌与稚嫩的肌肤相贴,戚沅感到一点儿温热,何奶奶笑着:“乖囡,又长漂亮咯,明年好好努力,考上一个好大学。”
戚沅笑起来,露出一排整洁的上牙齿,乖巧又礼貌,“谢谢奶奶,我会的。”她将红包紧紧攥着,心田间腾升起一丝独属于她的喜悦。红包是过年的习俗,更是人情的往来,你给我,我给你,恰如其分地拿住中间尺度,少给了人家一分,人家埋怨,多给了人家一分,自己落个疙瘩,于是有了一把无形的尺子,丈量着,把每个红包的份量规制得分毫不差,而戚沅,就是这种心照不宣下被忽视的另类——她不需要收到红包。
每家只有一个孩子,每人只给出一个红包,红包顺着支流流向何浩雄,孟雅晴再顺着支流给出去,不会偏离轨道半分,除了此刻戚沅手中这一个金灿灿的、如小岛般与世隔绝的红包,它挣脱了引力,独自依偎在女孩怀中。
理性上,她能够理解母亲,但感性上,她常常抱有怨恨,但这种怨恨又在日复一日母亲的操劳、疲倦中,慢慢被她咽下,化作了一缕烟云,她是不被期待的孩子,她是母亲的累赘。
不甘是条吐着红信子的毒蛇,被她关入理智的牢笼,但偶尔又被她茫然地放出,咬伤身边人,也包括她自己。
戚沅拿住红包,退回了属于她的站位。
她垂眸,旁边的人没有脸,灰蒙蒙的,见过好像又从未见过,她总是孑然一身。
中午吃饭,顺便给寿星分蛋糕,小孩子带着一个金光灿灿的纸皇冠,一张小脸洁白着很,眼睛乌溜溜的,很爱笑,讨的身边大人笑噗噗的。
戚沅被母亲安排去端菜盛饭,她手脚麻利,碗筷很快整齐地被摆放到两张大桌子上,片刻,她蹙了蹙眉,还少一双筷子,便匆匆来到厨房后面的一排柜子旁。女孩蹲下,卡在墙角处,伸出手去拿里头还未拆分的新筷子,忽听到一阵声音:
“真是服了,妈怎么又给哥那个拖油瓶发红包啊?”
“你小点声,什么拖油瓶,叫嫂子听见了多不好。”
戚沅伸出去的手轻搭在木板子上,未再动作,一双眼睛在淡薄的光线下漆黑着,讲话的是何爸爸的弟弟及其媳妇。
“怎么还不让人说?”那女人似乎拍了一下男子的膀子,“当初结婚的时候嫂子不是说那拖油瓶有人带吗?现在倒好,用我们何家的钱养着那姓戚的丫头,妈竟然还同意了,你说,这些钱用到慧慧身上多好,真是可惜了!”
“......这倒是,给慧慧的红包每次都看着没戚沅大。”
“就是就是,下次啊你得跟妈说说,她一个外来的,凭什么给红包啊。”
两人的声音渐渐遥远,直到完全消失,戚沅活络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腕,又使上劲来,把新筷子一把拿了出来,女孩的神色浅淡着,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把东西放在桌面上,刚刚坐下,孟雅晴瞧见,颇有责怪,“刚刚喊你喊了几声,干什么去了,咋不应一声呢?你这孩子多大了,该省点心了。”
戚沅咬下夹过的一颗豌豆,眼睫垂下,过了半响,她回答到:“知道了妈。”
饭后,戚沅没被叫去洗碗,就坐在一把椅子上安静地嗑着瓜子,一下下,眼神直盯着电视,吵吵闹闹的,放着上一届春晚的节目。
有人喊了她声姐姐,戚沅回头,小孩端着盛着一大块蛋糕的纸盘子小跑过来,他给她献殷勤,黏黏糊糊的,“姐姐,吃蛋糕。”
他的蛋糕早就分完了,她得了一小块,两三口就吃完了。
沉默片刻,戚沅不客气,接过他的蛋糕,顺带吩咐他:“拿个勺子过来。”
他乖顺,去给她拿了个白色的勺子,看她很粗鲁地吃下一大半后,终于没忍住,问她:“姐姐,饺子,想吃饺子。”
戚沅稍抬眼皮,嘴角旁还粘着一圈奶油,她停顿了会,想起了自己对他的承诺,“等下给你煮。”
“要上次的,上次的饺子。”
她一顿,想到什么,很轻地笑了下,拿张纸擦了擦嘴巴,眼神几分冷,压着声音:“好孩子,上次的饺子没有了,而且,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你吃的。”
她的弟弟很聪明,听懂了她的话,瞬间就要哭出来,浓密的睫毛一眨一眨,洁白的娃娃肉轻颤着,似乎不明白姐姐何为要这样戏耍他。
“不、准、哭。”她收起笑容,大半块蛋糕已落入少女的肚子,她摸了摸小孩子乌黑柔顺的头发,伸出手抱住了他,在他的耳畔轻轻出声,“姐姐抱你,不要哭,坚强一点,我们都要坚强一点。”
“生日快乐,也六岁了哦,浩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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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浓郁黑绸,打麻将的打麻将,看春晚的看春晚,热闹之外,戚沅一个人跑到小楼房的二层,躲入客房里,做了张数学卷子。
窗外面时不时地闪烁着几簇亮光,像金子,戚沅瞅着,俗气地想。
做完卷子后,她对着答案,一道道题顺下来,错误的在旁边进行标注,是因为粗心,是因为不会原理公式,还是因为少想了一个步骤,戚沅做得仔细,没听到手机铃声震动了几下。等到功课结束,她往嘴巴里扔进一颗糖果,拿过手机,这才看到消息。
现在是十一点五十分。
几个好友、同学纷纷给她发了新年祝福,戚沅一一回应着,直到看见蒋银珠的消息,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没有着急将消息发出去,她跳到另一个对话框。
四个字刚刚输入,消息的界面忽然变成了接听电话的红绿界面,戚沅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才按下了接听键。
在那一瞬间,心脏也有力地跳动着,噗通噗通,声音竟然大过窗外的盛大绽放的烟火。
电话的另一端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似乎刚刚从困倦中醒来。
他含着一丝笑意,喊上她的名字,“戚沅。”
戚沅握紧手机,望向窗外,轻“嗯”了一声。
“新年快乐。”少年的声音轻缓地从手机里传来,勾着淡淡的愉悦。
戚沅嘴角不由微微向上扬,“谢谢,你也是,新年快乐。”
话落,两人陷入一阵沉默。片刻,似是无聊,他挑起一个话题,“烟花好看吗?”
“嗯?“戚沅明知故问,”你怎么知道?”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你那边那么大的声音,我又不是聋子。”说罢又惋惜了一句,“可惜燕京不准放烟花。”
他已经回燕京了么。戚沅默默想到。
电话那头少年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语调又散漫下来,戚沅轻顿,“很困吗?”
“困。”
语气更加懒洋洋的,似乎要一秒就要睡过去。
“这样。那——”她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时间,语气诚恳,“拜拜。”
电话那头忽地安静了几秒。
“戚沅。”他又再一次喊了她的名字,正儿八经的,“你就这么着急挂电话吗?”
“不是。”她几乎是下意识回答,说完后才察觉到什么,耳边传来他的一声低笑,她微顿,脸色有些发热,“.....请稍等我一下。”
戚沅很快退出电话界面,来到微信,她点开与蒋银珠的对面框,将之前编辑好的消息发出,正好是晚上零点。
戚沅弯了弯唇,卡点成功,没有迟到,随后一顿,看向门口——房门依旧紧闭着,严丝缝合中,沉稳得如一尊士兵,没有人光临,没有人呼唤,她被遗忘在这座小小的孤岛。女孩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嵌入细肉,有些凛锐的刺痛。
她慢慢转头回去,手按在手机侧边的音量键上,一点一点地将声音调大,直至顶格。戚沅看向窗外,声音有些缥缈,如纱幔般轻轻落下,她问道:“李继霄,你想不想看烟花?”
“我们打视频吧。”
电话那头蓦然没有了声音,就在戚沅以为他要拒绝时,少年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轻微的喘息,“好。你打过来吧。”
戚沅微微眨了下眼,她抽过一张纸,压了下眼尾。
她挂断电话,点进微信界面,点进与他的对话框,但这一次,他很快接通了,戚沅将屏幕对准窗外,而他头像那边是一片漆黑。
“能看见吗?”
“可以。”
黑色的夜幕在此刻是五彩缤纷的,一束束如流星般的烟火直冲天穹,将一片泼墨倒逆般地染成白色,明亮得让人以为是在白日。那些沉默的、如泥土般的细灰,到了天上,竟变得璀璨闪耀,化作了磅礴大气的孔雀、清新雅致的雏菊、灵动飘逸的水母、雍容华贵的牡丹,连接不断,一环更比一环恢弘,一环更比一环耀眼。
巨大声响中,戚沅的心同样也“咚咚”地跳动着,这不仅仅是烟花,更是新年的祈福,更是人们欢聚一堂的美好祝愿。
明年,不,今年,她一定可以取得一个好成绩,她一定可以去往燕京!
少女的呼吸声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嘭然声不断起伏,直至最后一抹绚烂消失在眼眸之中,她的注意力才拨回现实的漩涡中。
她蓦然一怔。
她不知什么时候点了下摄像头,此刻屏幕中展现的俨然是她的大半边面容,穿着一件蓝色的毛衣,肤色苍白,戴着眼睛,黑眼圈,嘴唇有点紫。
眼睫还挂着一些湿气。
——手机脱落于手,掉落到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阵响。
见她怔愣的神情,他嘴角轻扬,声音透过屏幕传递过来,清朗的,少年气的,像冬日里晒满了阳光的棉被。
戚沅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片刻,她坐下,拿起手机,方方正正地对准了自己,少女的容颜没有任何保留地暴露出来,青涩的,又因手机像素而带着些模糊,她神色紧绷,抿唇命令他:“不准笑。”
对面却一下没了声。
配合着黑色的一片,顿时显得空寂极了。
戚沅用手戳了戳屏幕,发出一点点碎响,“李继霄,李继霄,李继霄。”
幽怨的,湿漉漉的。
“我在这。”
像水里吐出来一个泡泡。
他问:“想听音乐么?”
音乐?
戚沅不明所以,但无所谓,这寂寥的新的一年,她透过屏幕望向黑乎乎的他,答应了。
屏幕忽地一闪,对面瞬时由黑色变成堂亮的白色,戚沅疑惑着,将其放大,少年坐在一台光泽黑亮的钢琴面前,她正好看得见他的侧脸,认真的、隽秀的、好看的,她呼吸一窒。
片刻,一阵音乐轻柔地响起,轻盈、通透,时而轻微上扬,时而自然回落,在明暗中交织变化着,像月光照耀下宁静又稍起波澜的海平面。
戚沅是有烦恼的,但此刻,那些不开心的事却如缕缕烟云般悄然消失,她的心沉浸在一片恬静之中。女孩慢慢地伏在桌上,歪着头望向屏幕里的他,她觉得很安心。
一曲终了,他不知从哪里拿过手机,少年的脸庞以十倍的速度放大,连他鼻尖的一颗小痣也清晰可见。
他浅笑着,带着少年人的张扬:“如何?”
她掩藏起自己慌乱的心跳,收起下巴,将毛衣的领子往上提了提,只露出半边脸与一双亮亮的眼睛,而眼睛里满是笑意:“真好听,你还会弹钢琴呢,这首曲子叫什么。”
“Clair de Lune。”他说了一句外国语,很好听,但戚沅没听懂,眼神中透露出直白的疑惑。
他看到了,笑着解释道,“月光的意思,节选自法国作曲家克洛德??德彪西的《贝加莫组曲》。”
“月、光。”女孩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眉眼向上稍扬,“乐曲像名字一样美丽。”
她看向他,莫名的、由衷的、感到了一丝羡慕,而她也这样说了出来:“李继霄,我真羡慕你。”
“什么?”他方才将琴盖压下,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戚沅却没有再重复,她对着他,像许愿一般:“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去到燕京,也能够学会一门乐器,成为一个很好很优秀的大人。”
他敏锐地捕捉到她语句的关键词,沉吟片刻,“你寒假想来燕京吗?”
寒假?戚沅摇头:“不想,好远。”
没有钱,也浪费学习的时间。
他望着她,眼神深邃,须臾,他提出他可以替她支付费用,如果她想来燕京看看。
这人说的话太具有诱惑力,戚沅明显感受到自己有一瞬间的心动,犹豫几秒,她还是继续摇了摇头,她一定会去到燕京,但,不是现在。
他看懂了她的意思,没有再勉强,只是笑着说,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到了燕京,那么他就带她去燕京好好玩一圈。说到这,他想起什么,问道:“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到时候请你吃。”
女孩立刻思考起来,高衣领有些痒,被她蹭到下面,露出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片刻,她弯着唇,回答着:“喜欢鱼,喜欢螃蟹,喜欢虾!”
他被她逗笑,啧了一声:“那你应该去海滨城市才对。”
戚沅浅顿,但那些地方都没有你。
但女孩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她对着屏幕露作了一个标准的微笑,眼睛比平常要大也更活泼:“我不管,我就想吃这些。”
“对了,还要加上一个木樨饭!”她补充。
“木樨饭?”李继霄微顿,“这是什么?”
戚沅噗嗤一笑,因为他不知道,她显得有些得意:“你可是土生土长的燕京人诶!连这个都不知道,算不算数典忘祖?”
她解释,木樨饭就是蛋炒饭,旧时在燕京,公公避讳“蛋”的说法,又因为炒碎的鸡蛋金黄蓬松,散在饭里像极了桂花,所以叫做木樨饭。
李继霄哂笑:“那蛋炒饭我直接给你做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去燕京吃。”
戚沅微微翘起嘴,“这是不一样的感觉。”
窗外已没了声响,在这安静的氛围中,他很平易地接受了她的任性,少年浅笑起来,“行,我知道了,都答应你。”
“等你来了燕京,就请你吃,还有其他好吃的,一并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