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橘 第23章 第 23 章

高三的时候，时间从指缝中溜走，不带走一点声响。

课业忙碌，母亲念叨，戚沅的心思黏在成绩上，再也分不出别的精力，除了她休息时间顺带观察的，她的同桌。

戚沅注意到，李继霄最近不太对。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但从他的眼神，他嘴角微微下撇的幅度中可以看出，他有一些焦虑。

是因为学习吗？

戚沅暗中比较了几次大考排名，她的名次有所提高，但他的一路下滑，天才也遭不住他这样不管不顾逃课的消耗。

戚沅不知道要怎么帮他，她所有科目，除了物理稍差一点，其他的都平平无常，挑不出好，也挑不出错，中庸着，当不了一呼百应的单科能者。

于是戚沅把目光放在班主任身上——班上这样一个好苗子的成绩不断退步，班主任总该将他喊到办公室，批评鼓励，好生劝告一番吧？但班主任对他的放纵简直离谱，简直有、违、师、德。

但这样的话戚沅万万是不敢直接说出来的，只是在路过班主任办公桌时，面露踌躇，试探着，“老师，我瞧李继霄最近精神不太好，是不是因为成绩退步了啊？”

可班主任并没有听懂到她的暗示，反而摇了摇头：“他怎么会因为这种事忧心。戚沅，你担心同学是好，但心思放在别人身上，难免会分了神。”

“……可上次，您不是还让我给他送卷子吗？”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那卷子他后来有做吗？戚沅，那孩子和大部分人不一样。”他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温和了些，“他家境好，成绩不差，将来的路早就铺好了，前途敞亮得很，不用旁人操心。但像我们普通人嘛，高考还是最好的路，你学习基础可以，但拔尖部分还需要多加把劲，多花点时间，努努力，可以上个好大学的。”

戚沅一顿，神色微窘，脑海中一下闪过许多片段，她慢慢垂下眼眸，轻声回答道：“我知道了老师。”

急快地走出办公室之时，她蓦然生起气来，说不清是对自己的，对老师的，还是对他李继霄的。

高三对她很重要，但对李继霄，不是。

这个时候，距离他没有来学校已经五天了，他没有和任何人说。

-

马上元旦了，又是新的一年了。

大街上好热闹，各行各业的人基本上都放假了，乱哄哄地堆在一起，欢声笑语中满是对新年的期望。

跨年夜戚沅给蒋银珠发了一条新年祝福，对面很快回复了一个表情包，戚沅浅笑了下，继续打字：新的一年，希望我们都能考上理想大学，也希望阿姨饭馆的生意红红火火。

蒋银珠父母离婚后，她母亲为了生计经营，在家楼下盘了一个小饭馆，主要是经营早午餐，蒋银珠偶尔也会在店中帮忙。

收到消息后，她直接给戚沅打了个电话，少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轻而快：“戚沅，新年快乐，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人生多坎坷，但你一定会如愿的。”

戚沅一顿，弯唇：“嗯，我们都会的。”

挂断电话后，静默良久，戚沅翻到李继霄的号码。

她无声地默念着那串数字，在重复三遍后，她凭借着短时记忆将码号一个一个输入在拔打界面，然后，在最后一步，戚沅蓦然将所有数字全部删除，将手机远远地扔到一旁。

她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低哀的情绪。

今夜是跨年夜，今夜是她的多愁乡。

——找到李继霄。

在元旦的第二天，戚沅改变想法，还是决定要找到他。

她仍然是找的班主任，但这次，她直接开门见山，态度强硬。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最后才告诉她，李继霄在市人民医院，他奶奶得了胃癌，最近在做化疗手术。

戚沅心中已有预期，从他上次需要去医院来看，这并不是一件难以猜到的事情。她穿上外套，系上围巾，朝厨房里喊了声“妈，我有事出去一趟，中午不在家吃饭。”便匆匆离去。

医院离家更远了，她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戚沅神色很淡，安静地在手机上输入他的电话号码，在最后一个数字按下的瞬间，她没有丝毫犹豫地选择了“拨打”。

“嘟嘟......”

他并没有设置花哨的铃声，干净的震动声恰如人的心脏，一下一下，脉动不息。

十多秒后，电话被接通。

未等那边有所声音，戚沅立马自报家门：“是我，戚沅。我现在在市医院，你能来大门口接我一下吗？”

电话那边却沉默着，没有反应。

戚沅尾调轻扬：“喂......李继霄？”

“......是我。”他的声音终于响起，但和平时多有不同，沾了些许疲倦，“你待在那，我现在过来。”

电话被掐断，戚沅沉默地站立在原地，眼眸稍抬，视线从左望到右，又从右望到左，循环往复，女孩的胸脯微微起伏着，手在不知不觉中紧攥着书包肩带。

忽地，一人闯入她的视线范围——高个子，肩背坚实挺阔，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羊绒衫，但并不显局促，少年鼻梁高挺，嘴唇浅薄，眉眼间是一抹化不开的阴郁。

戚沅眨了眨眼，等他走近，她才发现他的眼睛下是一片深深的黑色。

她顿了顿，复杂的心情在见到他时冲然散去，只剩下切怜的担忧，她仰头看他，语气很淡但难得包含情绪，“你不来学校好多天了，我担心你，问了老师才跑到医院里来。你奶奶的事情，我很抱歉，但她会好起来的，请相信这一点。”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却在她说完话后陷入沉默的境地。

须臾，他终于出声，嗓音带着点沙哑：“远吗？”

“......什么？”

“你家到这的距离。”

她微愣，不着痕迹地别过视线，“还好。”

戚沅听到他很轻地啧了一声，随后就听到他说，书包给我。

她没应答，也没有行动，仍是安静地站着——他这一系列的反应实在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李继霄直接上手，自然地从她的肩上挑起书包背带，她一顿，被迫将书包卸下。

他手扣住两根肩带，掂了掂，似乎自言自语：“来医院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戚沅听到，回他，“水果，还有......作业。”

他终于露出一点笑，但并不是开心的意味，反倒露出一丝少年气的惆怅：“作业？又是给我的？”

女孩的脸上生动起来：“想得美，这是我的作业——我即将要完成的作业。”

随后又低声念叨了一句，“上次给你带的卷子也没做。”

后面的话太轻他显然只听到前一句，少年松了一口气，但又故意学她：“好，你的作业，你的作业。”

戚沅听出他的揶揄，伸出手呼在他的左臂上，声音有点拗，“李、继、霄，我发现你这人真有点讨厌。”

他一怔，眉骨稍抬，随即对她委屈道：“我还拿着你书包呢，戚沅你就这么恩将仇报啊。”

隔着毛衣，她又压根没用劲，戚沅瞪他一眼，别过头，快步走着，懒得再搭理。

却听见他在身后拖着散漫的语调，轻笑着，“好了，我错了，都千里迢迢来医院了，别不理我了。”

戚沅没出声，脸色却有些温红，这医院里的空调效果太好了，叫人热得慌。

*

四楼，VIP房间。

病房里明亮整洁，以蓝白调为主，充斥着浓郁的消毒水味。

老太太穿着蓝色竖条的病服，干枯的手腕上插着几根细细的长管，见到他们，脑袋如机械般慢慢地转过来，浑浊的眼球微微亮起。

“阿继，你回来了。”尽管声音苍老，但老太太语气干脆并不含糊，没有固定印象中垂垂老矣的病态。

“奶奶。”男孩的神色瞬间变得温和起来，他侧身介绍戚沅，声音清越，“这是我同学，戚沅。”

戚沅从他身后走出，连忙问好：“奶奶，您好，我是戚沅。”

奶奶的眼神落到戚沅身上，三分好奇，七分慈爱，“同学？我还没有见过阿继的同学，小姑娘，你这是头一份啊，你好你好。”

戚沅微顿，很快扬起一个明丽灿烂的笑容，她走到沙发处把书包打开拿出装着水果的红袋子，递到老太太面前：“奶奶，听说你刚刚做完手术，我带了点葡萄苹果，放在这，您有空吃。”

说着，她将水果放到一旁病床旁的小柜子上方。

奶奶笑着看着她：“阿沅，叫你破费咯。”

“来看您应该的。”戚沅上前一步，自然地轻握住老太太的手，语气肯定，“奶奶，您一定会没事的。”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又看向倚靠在门口的孙子，“同学好不容易来一趟，阿继，快带阿沅吃个午饭去。”

“嗯，知道了。”少年懒懒应答一声。

戚沅跟着李继霄走出病房，她转头回看了一眼，奶奶还躺在病床上，视线落到窗外，神色平静。

女孩欲言又止，倒是他淡淡出声：“手术只是治标不治本，最后的这些日子，我想陪在她身边。”

戚沅脚步微顿，侧过身看他，明显的外双，一对眼珠很亮很黑，她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医生没有办法的事我更没有办法，也不能真正帮上忙。但作为朋友，我今天想留在这里，陪着你和奶奶。”

她耸了耸肩，笑了下，“就当是个吉祥物。”

少年望着她，眼尾稍稍下撇，勾勒出一丝锋利，片刻，他勾了勾唇，声音稍扬，“好啊。”

*

睁眼，有些睡意朦胧。

戚沅在病房里的小桌子上写了会作业，不知不觉中竟睡着了。

她揉了揉眼睛，拿过桌子上的矿泉水，灌了点凉意，堪堪清醒几分，却见奶奶正躺在床上认真地瞧着她，被她发现，老太太冲她一笑。

鱼尾纹布满她的眼角，老太太的神情却如同一个青春年少的女孩。

戚沅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她将拧好的瓶盖又松开，又猛地喝下一口。

老太太出声，劲儿的，一点也不颓废：“阿沅，你瞧着我家孙子怎么样？”

“咳咳咳……”猝然听到这话，戚沅猛地被呛了一口，神色露出少许愕然和紧张。

见戚沅咳嗽，老太太立马关心道：“孩子，没事吧？”

她连忙摆摆手，不知不觉中又喝下一口水，平复下来，过了半会才道：“奶奶，您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事。”

老太太卧靠在床头，神色自然，浅笑着，若忽视她旁侧的滴管以及药水瓶，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在度假中，“想知道这小子在同龄人面前，尤其你这样好看的女娃面前，是不是也装酷咯。”

戚沅神色温然着，抿了下唇，又忍不住想要笑出来。

“阿沅你别怕，这小子现在不在，你可以尽情地说他缺点。”

“——高冷。”戚沅神色若有所思，嘴角不自觉地洇着点笑，“他很高冷，这不能否认，刚开学的时候，我几乎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啧，这小子，果然。”

“但他也很热心。他给我买过早餐，教过我做题，还给我买过蛋糕。”戚沅看着老太太，眼睛很亮很真挚，“其实熟悉后，他是个心肠很软的人。”

老太太的笑容收敛起来，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他一直都是一个善良的孩子，我自住院以来，我的儿子没有来看过我一次，都是阿继忙上忙下，一直照顾着我。有时候想想，这既是我身为母亲的失败，也是我儿子身为父亲的失败。阿沅，有你这样的同学在她身边，我也就可以放心地离去了。”

“奶奶！您一定会没事的——”戚沅连忙说道。

“哈，他们不告诉我，但老太太我不是文盲，我自个的身体我也自个也清楚，人就是浩瀚宇宙中的一枚沙子，总归需要回归土地的，我不怕，我只是放心不下阿继，他是个苦命的孩子。”

说着，老太太眼角有些了水光的碎闪，“阿继的他爸他妈自由恋爱，这本是很美好的一件事，但他们太年轻太锋芒毕露，都不懂承担家庭的责任，也不懂得去包容对方，导致后面一片狼藉。我在燕京带过阿继几年，本来是个爱笑爱动的性子，后面就慢慢沉默起来，五年前我回了芜城，估计他的性子就更冷了。四个月前，我被检查出肺癌晚期，他便执拗跑到这来上高中，说要一边读书一边照顾我，哈，这小子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还来照顾我，但没想到，他还真有两把刷子，倒替他父亲尽了我这孝道。”

戚沅神色微顿，起身走到老人家身边，轻声唤到，“奶奶......”

老太太握住女孩的手，语气沉沉，“人各有命，我这个年纪，这个身体，也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只是阿沅，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情，您请说。”戚沅回握住老太太的手，语气诚恳。

老太太看向她，一滴泪水落到戚沅手背，“孩子，那个时候，请你陪着他，不要让他太伤心了。”

“奶奶——”戚沅立马就意识到了她说的时刻，鼻子发酸，但很快又重重点头，“我会的，您放心。”

老太太扬起一个笑容，浑浊的眼球此刻也亮丽着琥珀色，掩盖了岁月的痕迹：“谢谢，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