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上开始天色就很沉,乌云囤积在一块,没有限制地蔓延,直至将城市全部笼罩。
长达一小时的做题后,戚沅放下圆珠笔,视线落到窗外,片刻,她观察到玻璃上显出圆润的小点,密密麻麻,争先恐后,直至某一刻,所有的小点连在一起,形成一条溪流,齐刷刷地从上往下坠落——暴雨已至。
“戚沅——”一女生喊她,“有人找。”
视线收回,戚沅站起来通过过道,走到教室后门。
蒋银珠站在那里。短发薄利,一张脸白得有些病态,五官是水浸过后的秀气,雾蒙蒙的。
戚沅露出惊讶的神情:“银珠?”
“借一步说话。”
他们来到楼层最右边的角落,风刮得猛烈,扬起两人发丝,伴随着惊天动地的雷声。
“生日快乐。”蒋银珠声音很快,虽是祝福的话语但脸上表情几乎没有,“上次的事谢谢你。你家地址是哪?”
戚沅没有想到她还记得自己的生日,怔愣片刻,才缓缓报出地址。
蒋银珠颔首,表示知晓,随后顿了顿,唇色微微发紫:“晚上记得拿。”
“谢——”第二个“谢”字还未说出口,蒋银珠便已大步离去,戚沅转头,看着她的背影,情绪既是惊喜又是酸涩的难过。
她和蒋银珠算朋友吗?
好像不算。
可是为什么她会为了银珠挺身而出,银珠又记得她的生日......
她们初识在初一,借由一个共同好友,戚沅直接省去了熟悉阶段,一大跨步来到了蒋银珠的家中——一个非常洋气、漂亮的别墅。
三人以那位共同好友为中心,在别墅中,观看了一部鬼片。
这简直是既刺激又可怕的经历,那个学期后的寒假,戚沅常常作着关于“鬼”的噩梦,而噩梦中,又常常浮现蒋银珠的面容,那个时候她还是长发,脸上更圆润,也更爱笑一些。
后来蒋银珠转学,共同好友私下告诉戚沅,蒋银珠有一位继父,一位继兄,她们家中所有的财富,都是这位继父带来的。而她的继兄过于叛逆,与蒋银珠时常不对付。
她对她继兄恨得要死。
好友如是评价道。
戚沅面上平静地点点头,心中却似乎找到盟友般豁然开朗起来——她对母亲肚子里孕育的那个新生命,抱有着同样的厌恶与憎恨。
她不是孤身一人,她不是天生恶种,在那一刻,戚沅的情绪如河堤崩塌般倾泄下来,化作她对蒋银珠的惺惺相惜。
上高中后,她再一次遇见了蒋银珠,在一个突如其来降下暴雨的下晚自习的夜晚。
戚沅没有带伞,她只好将书包顶在头上,遮去部分雨水,避免过于狼狈。前一天继父提出,戚沅上高中了,下晚自习后坐公交回家不太方便,他每晚去学校来接戚沅回家。
母亲面露感激,戚沅咀嚼着米饭,过了片刻,在身旁女人的催促下,低声说了句,“谢谢爸爸。”
一直以来,继父对她不好不坏,两人客气着,只求一个安心。
于是尽管遭遇大雨,但戚沅并未因此奔跑起来,她不知等下在车中如何与继父安静和睦地共度三十分钟。
雨水冲击着她的身体,直到感觉消失。戚沅一愣,抬头看,不知什么时候上面多了一把雨伞,她转头,对上少女的盈盈一笑,像被月亮浸染过得蜜糖,生动得不能再生动。
她几乎是立马就认出来了,这是蒋银珠。
她身形更瘦了些,五官也更挺立了,已是少女的容姿。
戚沅慢慢把书包放下,声音有些微颤,是高兴:“你也在这读书?”
“嗯。”
“你是哪班的呀?”
“一班。你呢?”
“五班。”
路程太少,对话截然而止,戚沅见到继父开的小轿车,停下脚步,对旁边的女生浅笑:“我到了,谢谢啦!”
蒋银珠向她挥手:“拜拜!”
她们相识在秋天,重逢也在秋天。
戚沅钻入车中,眉眼间是隐藏不住的开心,此前对与继父相处的担忧一扫而尽,她由衷地向驾驶位上的男人再次道谢:“今天雨好大,谢谢你,爸爸。”
男人一愣,也笑了起来:“沅沅,应该的。”
一切的转变发生在高二下学期的暑假,戚沅零零碎碎的从蒋银珠的同班同学处听来消息,他们一家游玩时,继兄为了给她拿东西被一辆大货车撞死了,不久后,继父与她的母亲离婚,未给她们留下一分财产。
命运太狠心,蒋银珠的精神气肉眼可见地干瘪下来,变成一片废墟。高三开学,她便主动申请从一班去了十七班。戚沅与她的距离,从此不再是一层楼的右侧到左侧,而是底层楼到顶层楼的距离。鲜少碰见。
银珠知道她生日,戚沅想,大概是因为初一时,她生日被当时喜欢她的男生抖落,多人起哄,热热闹闹地尴尬着,银珠记在了心里。
她会送她什么?
戚沅已经很久没有过过生日了,但今天,她开始期待。
下了晚自习,戚沅轻快地收拾书包,整个人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兴奋。
“怎么这么开心?”
戚沅一转头,发现李继霄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啊——
这个人终于舍得来上晚自习。
戚沅忽神秘地笑了笑,上前一步凑近他耳旁:“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继霄神色一顿,女生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垂,酥软轻柔。
“今天是我生日。”
戚沅压低着声音,语调却上扬不止。
但未等李继霄来得及说什么,铃声一打,戚沅便抓住收拾好的书包,飞快地跑出了教室,一刻也不愿停留。
李继霄望着她的背影,静默片刻,轻笑了声,往书包里放入几本书,搭上单肩,也离开了教室。
*
蛋糕。
是草莓蛋糕。
是被人分了四分之一不再完整的草莓蛋糕。
戚沅望向始作俑者,她同母异父的弟弟,神色沉得像一块冰:“何浩雄!你就这么爱吃吗?你就非得吃我的生日蛋糕吗?你平时吃的东西够多吧,我对你忍让的够多吧?怎么连我的生日蛋糕还要抢走?!”
将近六岁的孩子眨巴着眼睛,嘴巴上是一圈淡淡的奶油,他不懂为何平时文文静静的姐姐今日如此凶恶,一下失了神,豆大的泪珠子不要钱地滚下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哭闹声。
“你还哭?明明是你欺负我!”戚沅被他气笑,“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凭什么吃我的生日蛋糕,就凭你比我小十二岁吗!”
“对......对不......”小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如果有人将此刻场景定格,戚沅绝对是那位被人唾骂的恶毒姐姐。
“怎么了呀——”听到声响,孟雅晴女士从厨房赶紧跑了出来,正好就见到戚沅这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诶呦,沅沅,你勒做啥啦,欺负弟弟呀!”
“他吃我蛋糕!”戚沅委屈不已,“他怎么能吃我蛋糕呢,这可是——”
这可是银珠送给我的。
不知谁有听见。
孟雅晴赶紧抱住哭闹的小孩,拍背哄着:“不哭不哭啦,浩浩别哭,是你阿姐太小气了。”
“妈!”
“好了!”女人的声音压住女孩的声音,“他是你弟弟嘛,让着他一点嘛,那块蛋糕是我分给的,你要怪就怪妈妈好咯,妈妈刚刚还在厨房给你弄吃的勒,生日嘛,开开心心的,何必要弄得这么难堪?”
一句话,如一盆冷水浇在戚沅头顶,再多的言语此刻也只薄如白纸,戚沅深吸一口气,拿过雨伞,头也不回地开门摔门离去,女孩的脚步踩在楼梯上,发出“噔噔噔”的响声,与外边的雨声形成诡异又和谐的音律。
母亲呼唤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漫天大雨中,戚沅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她掏出一块钱,搭上了正好停留的公交车。
现在是下午七点正。星期六没有晚自习,本是应该幸福的场景被弄得一团糟。戚沅呆呆地望着窗外飞逝过的景象,乌压压的天色,行色匆匆的人群,还有五颜六色的雨伞顶,像雨季盛开的花。
车会开往何方?
她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终点在哪,她的人生是不是就是一场错误?
如果死亡是终点,为何她不能作弊直达。
戚沅伸手摸了摸脸颊,那里有一片湿润,她食指放入嘴中轻舔一下,好咸。
她应该在吃蛋糕才是,她应该吃得发腻才是。
不知过去多久,戚沅听到一个熟悉的站点名,她怔愣片刻,随后慢慢起身,顺着人群下了车。是李继霄家小区的公交站站点。
怎么会来到这里。
没有吃晚饭,风呼呼地吹着,冷极了。
戚沅走进一个便利店,看着琳琅满目的食物,神色渴求,她急忙翻了翻裤兜,却只掏出六块钱。
她冷笑一声,最终买了一瓶水一根烤肠,还剩下一块钱等着搭回去的公交。
戚沅吃得不快,脑海中闪现出无数副关于弟弟与母亲的画面,弟弟小,可以不懂事,可是母亲为何要那般对她?他们是她的至亲,也是她此刻最恨的人。
眼泪掉在手背上,晕染开来。
一张纸凭空出现,伴随而来的,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
戚沅抬眸,含着泪珠的眼睛望向来人,轻顿,“你怎么在这?”
他抽开她旁侧的椅子,坐了下来,侧头看向她,眉骨高挺:“我在我家附近不是很正常吗?倒是你,怎么在这?”
戚沅咬下烤肠的最后一点,转头回去,有些含糊,“离家出走了。”
“哦。”好像没有太大的反应。
过了一会问道,“饿吗?”
戚沅摸了摸肚子,声音有点闷:“嗯,有点。”
“那走吧。”他表情很淡,直接下达指意,“去我家。”
*
晚上去男同学的家和白天去男同学的家完全不是同一种感受,戚沅认为自己是一时被他迷了心智才走入这地狱的开端。
上一次她的视线总是适可而止,保持在分寸之内,而今天,最狼狈的模样都已叫他瞧见,她忽然没有了保持“淑女”的礼貌态度,她的目光长久、放肆,停留在他家中的各个角落。
很干净,想必主人也是一位爱惜干净的人。
但——
戚沅开口,有些冒犯:“这房子是你一个人住吗?”
李继霄轻点下巴,对她的行为持有一种近乎诡异的放纵,“这是我奶奶的房子,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或许听在别人耳中是孤独寂寞,但听在戚沅耳里,却是翻涌起如海啸般的羡慕,她转身看向他,橘黄色的灯光在她脸上撒下一层清薄的光芒,她胆大包天地问道:“那我今晚能住在你家吗?”
这下不是一时鬼迷心窍了,这简直是早有预谋。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半会,忽地走过来揉了下女生的头发,随后径直去到对面的厨房。
他丢下一句话:“婉拒了,我这不收留离家出走的难民。”
戚沅轻蹙了下眉,低头瞧了瞧身上的校服,头发上还残留着他手指轻触的冷感。
什么难民,我看你才是难民。她在心中诽腹了一句,随后一顿,快步也走入厨房,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却见他在煮着面条,铁锅里沸腾着圈圈气泡,噼里啪啦,不断冲击着锅盖,一下一下,胜利尽在咫尺。
“我饿了。”她出声。
“我知道,这不给你煮面条吗。”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做饭不会,煮面条也不会啊?这不有手就行。”话虽这么说着,眼睛却一动不动地落到锅上,整个人严阵以待。
戚沅不由得笑了下,上前几步走到他身边,望着那模糊了玻璃锅盖的水泡,指导到:“加点水,过一下。”
他皱了皱鼻子,手却按照她的安排,舀了一点水倒在锅里,里面的将军瞬时偃旗息鼓,恢复平静。
于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由戚沅指导,李继霄着手,不说天衣无缝,但也算得上一句配合默契,当然,不默契的地方戚沅都扫他一眼后自动忽略。
两碗面条,一人一个鸡蛋,两个人对坐着,开吃。
“生日快乐。”在戚沅将面条放入嘴巴里时,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少女咬下一口,话语模糊在咀嚼之中,“嗯,谢谢。”
然而不到片刻,她抬眸看他,脸色颇为难看:“糟糕,忘记放盐了。”
那副帅气的脸庞上罕见地出现几分茫然,片刻,他沉默地起身走入厨房拿出装有盐巴的小碗,递到戚沅面前:“加点。”
戚沅掂量着份量,适宜地加了一些,心中却淡淡地懊恼:她以前都是以自己的厨艺为傲的,怎么今天下个面条都能把盐给忘记放了?
“你也加一点吧。”她将小碗向前面推了推,抬头却不见李继霄的身影,“......哎,人呢?”
只听得一关门声。
在她疑惑之中,少年提着一个蛋糕走了过来,他将它放到桌面上,黑色的眼眸中带了点笑,“喏,给你的,尝尝。”
戚沅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住,被灌入一大杯柠檬水,又加满方块糖,一上一下,仿若火车要直冲云霄,抵达太空。
她的眼神落到蛋糕上,这是一个上面堆满了小巧精致的奶油鲜花的焦糖巧克力蛋糕。
——今天有两个人送了她蛋糕。
在她沉默的瞬间,李继霄已将蛋糕从包装盒中拿出,同时还摆弄着两根蜡烛,语调轻淡,“十八?”
戚沅回过神来,眼神与他对视一秒又立马别开,她微顿,“十七。”
他眉眼间似乎有些意外,但也就一刹那,并未多问。李继霄将蓝色形状的“八”字蜡烛放下,拿起粉色的“七”字,紧接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块金属状的打火机,“嘶”地一下蹦出橙红色的火焰,他将蜡烛点燃后一个一个插入蛋糕中,随后走到墙边将灯蓦然关掉,屋子里瞬间陷入只有烛光的黑夜之中,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
阴影下,只见得他的一截下颌,凌厉着又有一分柔和,男生嘴角处勾出一抹散漫的笑意,他说,许个愿吧,同桌。
“......好。”
戚沅双手慢慢合十,轻闭上眼,红绳顺着她的手腕滑落,相交的银珠子发出碎银般的声响,李继霄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安静地临摹出女孩的眉骨。
也许是三十秒,也许是一分钟,戚沅缓缓睁眼,弯下腰,用力一吹,屋子中最后一抹光亮也消失殆尽。
“我许好了。”女孩的声音空灵地响起。
“嗯。”
他走过去开灯,突如其来的白色光芒将所有一切都显示出来,散漫而温柔的男孩,温漾着笑意的女孩,还有一个棕色的巧克力蛋糕。
“谢谢你。”戚沅将切好的一块蛋糕递到他面前,垂眸望向奶油,“我很喜欢巧克力。”
蛋糕分好,两人安静地吃着,浓烈的巧克力剥夺了唇舌中的所有感觉,现在是晚上八点半,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最后一口结束的那刻,面前的少年正敛着眼睛注视着她,睫毛根根分明。
戚沅感受到这股视线,但只装作什么也没发现,她想,她现在已经完全踏入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