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庭轩没料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见众人因祝灼一句话一改对好友的看法,又见左相也因此吃瘪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心情变得美滋滋的,脸上笑意真实起来。
温竹看着一直在等‘是否愿意私下切磋’回答的祝灼,平生难得在外人面前稍显迟疑,缓慢地点点头。
他知道对方是好意随便说说,不过是为了不让局面太难堪,但在祝灼满是真诚的夸赞和佩服的眼睛里,心头那根弦像是被人不断撩动般,一个劲乱颤。
有人心情变好,就有人开始难受了,左相时不时能窥见众人暗地里的目光,平时摸着顺手的胡子都变得有点扎手,他甩了甩长袖不愿再待在这个是非之地,身边同行的大臣看左相离开,也紧随其后跟着一起走远。
一时间倒是空出许多位置,闲杂人等变少,在温竹欲言又止还想说些什么但又不是很方便当众说出口的眼神中,祝灼反而拉开距离。
他没在众人面前表现得熟稔,或是早就认识,而是像才见过一两次面的点头之交一般,没话可说就不再打扰。
其实按正常来说祝灼完全可以同温竹他们一样忽略左相说的话,毕竟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默默无视才是不耗费精力时间和不引起注意的最佳选择,但他心里就是不想这么做。
不愿意温竹遭遇刺杀受到伤害这会儿还要受委屈,且对方本身射箭技术不算差的情况下,以它为基点既能驳回左相说的话,改变大众对温竹的看法,又不会暴露“体力不支”休憩在帐篷的真实原因。
无论是心里不想看到这个局面,还是何丞相本身说得就不对,祝灼都会选择后一种做法。
自他出场至风评转变,祝灼没有忘记分一丝心神观察被列为怀疑对象的李尚书,对方和温竹对话后就隔得老远背对着他们,看起来像是完全没听见这边动静。
而左相派系众人和何丞相本人脸部似乎也没什么细微异常,两方暂时都看不出什么别的东西,祝灼就没再浪费时间探究。
太监总管拉长的尖细声传来,皇帝缓步登上步辇,收尾结束,启程回宫。
回到侯府的祝灼生活好似又归于平静,他每天行程还是与之前相同,早起朝会,白日行禁卫军统领之职留在皇宫,只不过具体安排发生了一点小变动。
皇宫守卫森严,属实没必要日日亲自在场,所以从京郊皇家园林狩猎回来后,几乎是另一位统领者和祝灼筛选出的得力将领轮流管理。
他则去处理更重要的事——隐匿于右相府宅附近。
从潜藏在暗处的朝廷幕后者角度来看,行刺杳无音讯可能有很多种原因,首先是失败暴露,其次是死无对证,前者得谨防右相动作或许会尽快派人再次暗杀,后者就不会那么急,做出的决策会更倾向于规规矩矩收起爪子潜伏一段时间,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出动。
不过现在还有一个温竹留下的烟雾弹,派出去的人也许根本没有抓住行刺机会,但为何不赶紧回去禀报,这和行刺者心理及个人行为有关,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虽然现在看来,对方急着动手的几率很小,但也保不准。
当前这个时间点最为关键,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守在温竹活动的府宅,能尽快看出幕后之人的后续决策,并且此举还有一个好处,能更大程度保护温竹的人身安全。
没有人能发现得了刻意隐藏起来的祝灼,除非他故意让人察觉,所以在这样的条件下,守在温竹周围是最好的选择,有点风吹草动立刻就会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也能及时做出应对之策。
祝灼虽和温竹说过,派了人明面上混进相府守卫里,稍有异动就会给他汇报,但还是放心不下,那种在园林猎场见证对方陷入危机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太过不好受,他不想再来一次。
同一时间,两所京郊宅子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被祝灼的人监视起来,不过这些天对方也很谨慎,再没在附近看到过可疑的人,李朗更是一丁点身影都没出现过。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眨眼间便在这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内里暗流汹涌中度过。
有个好消息是,幕后之人没立刻派人刺杀。
园林猎场附近伪装成农户盯梢的侍从,总是能看到并且上报某些人四处张望可疑的行动轨迹。
看来至少短时间内,对方并不认为已经失败暴露,不过也是,箭矢和府宅归属多重误导,想找到幕后之人十分艰难,即便真发现不对劲,看破迷障也得花大把时间。
所以随着许多天过去,那人见右相、小郡王、皇帝等人照常处理事务和平日表现没有太大差别,渐渐放松警惕,慢慢做出试探。
先是派人在右相府周围来回观察,但右相府加强了守卫防护,自然什么收获都没有,反而在回去时被反跟踪到了最后消失的路口——通往李尚书府邸拐角处。
祝灼没再继续往前,怕引起警觉,但心底此时已经有了答案,最后只等派出去的人确切消息。
隔天下了朝会他一改之前的路线,直接赶回侯府,之所以有此变动,是因为府中侍从来报,收到南方飞鸽传书。
祝灼展开信纸,白纸黑字一笔一画清楚明晰,此事确实同李家有联系,商贾宅子是以李家远房名义租下的。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信纸中探子表明正带着人证物证往京城赶来,不过有个问题,商贾作为证人身处江南水乡,即便马速再快,考虑到身体适应能力,也需要一个月才能到。
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还不能疏忽大意,温竹的安危仍需要放在首位,其次是守好行刺者和箭矢毒药,确保万无一失,暗中盯梢京郊宅子内部有无异动。
一切都在祝灼安排下有条不紊正常运转,数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同之前那半个月一样没啥差别。
又是一个早晨,一只普通的白鸽带了点清晨的湿气飞进侯府,祝灼从它腿上取出信纸——三日后商贾携带纸证抵达京城。
温竹照常下早朝,按照叮嘱与往日一般乘上马车回到相府,明面上他们一行人只有一个车夫两个侍卫,其实他知道守在暗地里的人估计能比这多上好几倍。
关上房门,温竹先把今日要看的政务放于矮几上,挑选了一小盒香料舀了一勺放入银熏炉,不到一刻钟屋子便被松木宁静悠远的香气占满。
他不清楚从何时起,日常爱用的香薰香料已从甘甜醇厚的沉香发生了转变,这些变化温竹不愿意细究也不想去多想。
窗户半支在外侧,天光大亮。
自上次遭遇,温竹采纳了祝灼和白庭轩的意见,为减少走动增加安全性,他把需要处理的事暂时搬到了卧房。
此刻他坐在榻上半倚着软枕,翻着几天里记录的各州县书信汇报的降水情况,暗自叹了口气,照这趋势今年怕是不好,握笔在一旁空白处写了些自己的见解和应对之策。
堆着的政务一点点被处理挪到矮几对面,温竹放下纸笔,捏了捏眉心,转头看向正中间桌子上侍从摆放的几碟点心,两只茶杯和一个花口壶。
尝了好几块软糯的点心垫垫肚子,嘴里稍微有点干渴,又喝了口让厨娘照祝灼给的制作方子烹煮的茶水,热乎气和扑鼻的奶香入口,全身上下暖和起来。
一天之中难得放松悠闲,温竹重回榻上正想靠在窗边晒晒日光休息一会,耳朵陡然听到上方砖瓦轻微响动。
那声音听着不太正常,像是有人从上方走过,想起最近身边人以及侍从的严阵以待,心脏止不住狂跳,难道……有刺客来了吗?
他拿起软枕遮住的匕首藏进宽大袖子里,坐在原位没有轻易挪动,目光先在周围扫了扫,并没有看见什么人。
温竹心里的猜疑仍在,他轻手轻脚下榻,脚步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缓慢地巡视着卧房。
从床榻、柜子,再到屏风后面,边边角角都检查完还是没有什么发现。
正想着莫非是自己多疑了,一个转头,视线里忽然多出一个身穿黑色衣袍,稍显模糊,修长挺拔的身影。
意识不断提醒他此刻正确做法是赶紧转身逃跑,并高声把侍卫叫过来,但嘴巴像有自我意识一般没动,身体先一步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刺向来人。
当温竹看清楚眼前“行刺者”面庞时,刺出的匕首已经来不及收回。
祝灼上前一步侧身避开锋利的刀刃,轻握住温竹的手腕,为了使其不用力过猛冲出去,稍微用了点力将人半搂进怀里。
招式轻易化解,祝灼严肃道:“温竹,下次不要一个人正面对上刺客,很危险。”
砸在宽阔胸膛里的温竹整个人呆愣愣的,温暖的体温将他完全包裹,下意识点了点头。
祝灼从他手里把匕首小心取走,免得慌张之下一不小心把手划到。
匕首从手里拿走的瞬间惊动了怀里的人,他快速退出拥抱范围,理了理衣袖,小声说:“你怎么突然来了,我还以为是,”刺客淹没在话语里。
祝灼刚要开口解释前来的原因,温竹目光瞥向某一处,食指抵在红润的唇瓣,转身走到榻边将支出去的窗户轻轻放下,空气流通处被关上,形成一个能交流谈论的密闭空间。
对方从他身边经过,先一步坐到圆凳上,一只盛满茶水的杯子被温竹从桌面轻轻推到祝灼面前。
“你坐下说吧。”温竹抿了口甜甜的茶水,不着痕迹轻轻吐出一口气,看祝灼落座紧接着道,“是有什么突发变故吗?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