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竹脸上小心翼翼,抿了抿唇慢慢朝漆黑的树林靠近,那双璀璨的眸子在四周来回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白天告诉过温竹,自己会守在帐子外,但具体守在哪没有细说,对方这么晚出来是为了找谁一目了然。
理智告诉祝灼,可能温竹只是有事要同他讲,但感性催动着不断回忆起听到他要守在帐外对方犹豫担心的表情,和白天未说完的话,喉结上下滚动。
温竹脑袋转了一大圈,眉眼布满疑惑,小声嘀咕:“怎么没人?不是说的……”
在其放弃寻找转身离开前,祝灼轻轻从树上落下,走到温竹的视线范围内。
“是有什么事吗。”
长发行走间摆出自然的弧度,身穿黑色劲装,能够轻松掩藏,犹如猎豹般动作敏捷迅速,悄然无声出现在眼前。
温竹前一秒面对幽森的环境身体还很紧绷,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彻底放松下来。
但又怕自己大晚上摸出营帐找人,让祝灼误会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危险,急着说:“我没事,只是,”
话语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默中遥遥相对的两人。
可能过去了一两分钟,也可能只过去了十几秒,时间的流逝在此时模糊不清。
温竹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为了守着我才一直待在这儿,外边这么冷,要不……进我帐篷睡吧。”
白天没说出口的话此时此刻一下子全部吐露出来,心怦怦直跳,热气上涌,他下意识想把相视的目光挪开,但又觉得怪怪的,才深深忍住了。
祝灼现在的心情也没比温竹好到哪去,他凝视着那双眼睛,心头犹如暴风过境,不费吹灰之力将建设好的城池吹个稀巴烂,使劲掐了掐自己,得以勉强保持镇定。
【啊喂!!宿主你还在线吗?要答应吗要答应吗要答应吗!】系统嘴上询问,身体却很诚实,弯成一个大大的勾,倾向明确。
【在线。】声音平稳。
系统点点头,呼~答应了就行。
嗯?不对!重点难道不应该是下面那句话么,宿主还是没回答它问题啊!
没等系统抓耳捞腮持续太久,祝灼就给了它回答,同时站在对面的温竹也听得一清二楚。
“既然温兄不介意的话,好啊。”虽然有内力护持,但能进温暖的营帐为何要拒绝呢,而且……还是温竹自己邀请的,他更不可能拒绝了。
温竹榻上的被褥呈平铺状展开,明显是睡下后刚起来没有叠,枕头仅放了一个在中间,整个室内给祝灼一种温暖舒适的感觉,看哪哪都觉得顺眼。
从走进来他就想好,能和温竹待在一处,守着对方,偶尔看看睡颜,已经很满足了,同榻而眠更是没有想过。
目光在几张圆椅上来回看了看,选了个既能看到唯一出入口又能看清空间内整个布局的最佳位置。
祝灼没有自顾自坐下,因为帐篷主人还没有发话,但为了避免局面僵持尴尬,他正要主动把心底的想法说出口,免得让温竹为难。
毕竟,邀请进帐篷睡能理解成很多意思,可以是缩在一个角落睡,也可以坐在椅子上睡,并不是特指睡在榻上不是吗。
薄唇轻启,却倏地被一个举动打断。
就见温竹从箱子里翻找出一个多余的枕头抱着闻了闻,似乎又觉得此举不妥,赶紧抱得远远的,把原本榻上的枕头挪了个位置放下。
由于营帐本就不大,床榻宽度有限,两只软枕几乎要挨在一块,就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没有多余的被褥了,我们只能将就一下。”温竹语带歉意。
祝灼望着帐子的顶部,还有些不可置信,眼角余光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一般,再次扫向靠里侧闭上眼蜷成一团的人,才相信真的不是幻觉。
盖在身上的被褥残留了点身侧人的余温,淡淡的干净的清香萦绕鼻尖,温竹小半个脑袋暴露在空气中,始终保持一个姿势不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身体终于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清晰平稳。
祝灼才又重新睁开眼,不知不觉间,一旁的人睡梦中翻滚了一下身体,从最里侧朝他这个方向渐渐挪动,最终贴在热源上再没有其他动静。
可能是温竹体温的感染又或者太过安静,难得产生了一丝困倦。
帘缝乍现一丝微弱亮光,浅眠的人睫毛轻颤,悄然无声掖了掖被角,趁着没人发现走出了营帐。
*
轿辇停靠的位置需要众大臣走几步才能到,按照官职高低依次上轿离开,所以这会儿可以看见有些人扎堆聚在一处,讨论着这次春猎发生的趣事。
“真是没想到,我平日都没碰过弓箭,这次居然射到了兔子,那烤兔肉太香了!呐,你们情况怎么样?”
“张某不才,实在是没那功夫,不过附近有好几条河,正巧识得一点水性,抓了不少鱼炖汤喝。”
“……”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修炼内力,听力越发敏锐,大臣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好似近在耳边环绕。
祝灼停在一处偏僻地没动,他倒是不用跟着众人一起多等,只需要皇帝的轻步辇起驾随行即可,不过现在他停在这儿并不是为了等什么皇帝,而是……
霎时间,眼眸闯入一片月白色,来人身穿圆领广袖长袍,腰挂流苏玉佩,身姿挺拔俊逸出尘,随着走动和众人让道,身影完全倒映在瞳孔之中。
不过突兀的是,温竹旁边除了同样一身华服神采奕奕的小郡王,还多了一个矮矮胖胖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
祝灼站在远处,能清楚听到他们对话。
李尚书笑眯眯地说:“最近都没见着右相和小郡王,二位打猎成果一定相当不错吧。”
四周都在以春猎为话题交流,李尚书这话出来其实还没有和另外两人站在一块突兀。
白庭轩眼波流转一瞬,颇为热情地说着打猎遇到的事,以及捕捉的猎物,刺杀则被不着痕迹隐去。
温竹因为此行遭遇行刺,对接近他的朝廷官员很是敏感,现下又被人问起来,回答格外谨慎。
他真假参半地说道:“在下骑射不精,最初还能和小郡王同行狩猎,后面体力不支,就待在营帐休息去了。”
李尚书说着自己老胳膊老腿也没猎到啥东西,又安慰了温竹几句,还同小郡王寒暄了好一阵才走远。
正巧这时,不知是有意无意,左相和同行大臣就隔温竹他们几个身位,也在讨论这次打猎收获,不过最主要还是下面的小官急着溜须拍马。
“左相身子骨当真是硬朗健康,听闻年轻时风头更甚,其间射得好几头巨鹿,猎物更是拿都拿不下,还夺得了春猎第三的好名次,我看现在也不减当年啊!”
左相抚了抚胡子,笑了笑,摇摇头:“哈哈哈,确有此事,但现在可比不上之前了,不过也比许多花拳绣腿的人好上不少。”
何丞相说的话意有所指,刚不久右相才说自己骑射不精体力不支,他们这处又隔得不远,当然都能听到。
中间派的小官小心瞅了瞅右相的脸色,没想到只是拍一拍马屁,结果夹在左右两相中间,一个搞不好就会得罪人,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听到何丞相阴阳怪气,温竹把按捺不住想要上前说点什么的小郡王摁住,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传递着别轻易起冲突。
小郡王默默咽下了这口气,都怪行刺者和该死的幕后之人,还得委屈好友为这些天养伤找借口,不然怎么会被这老头子抓住机会好一顿讽刺。
以他们为中心,周围的一圈大臣都陷入了沉默。
有些年轻文臣想说什么,但无奈右相之前亲口说的话,相当于间接承认左相的言论,没办法反驳,且左相并没有明确说是谁,这会上去反驳不就是把名头认下了嘛,对右相更为不利。
左相派系大臣则是觉得这回春猎比朝堂上两派系针锋相对,多数时候自家落下风的局面好多了,正高兴呢。
就在此时,祝灼缓步走近,众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因为在这次春猎中祝将军拔得头筹,远远甩第二名好大一截,在文武百官中脱颖而出。
获得的御赐宝剑赋予了他极大的权力,更别说他还是守护北方领土击溃蛮族的骠骑将军,是京城禁卫军统领,又得陛下亲赐定远侯的封号。
少年惊才绝艳,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一身武艺超群且不是头脑简单空有蛮力之人,不论是与蛮族对战时的谋略智慧,还是现下所见的谈吐举止,都能够很好证明,纵观全大启再难找出这样一个人来。
有的大臣疑惑他突然走过来是要干嘛,有的则站在旁侧恭喜道贺。
祝灼在众目睽睽之下,最终停在温竹面前,而此刻的温竹和小郡王也搞不清楚他具体要干什么。
虽然不太明白,但随着一步步靠近,似乎每一步都点在温竹的心尖,有一个念头忽地冒了出来,心头的那根弦一跳一跳的。
果然。
只听祝灼说:“幸第一天得见右相精湛的射箭技艺,甚是佩服,不知日后可否私下切磋一二。”
声音不疾不徐,恰好控制在能使周围一圈大臣听清的范围。
众大臣:咦?!祝将军这话的意思是……有反转!
年轻文臣:原来右相之前说自己啥都不行是在自谦啊,至少箭射之术肯定很不错,早说嘛!
左相派系大臣:什么?!难道对方头头真这么厉害?不然为何祝将军独独找他切磋?
站在一旁听了个一清二楚的左相:“……”
抚胡须的手在空气中不自然地停顿了一瞬,与众大臣偷偷看向他的目光撞上,视线撞上的那一刻,众人又很有默契赶紧移开,生怕看热闹被牵连。
表面维持云淡风轻的左相:咳咳,我又没有指名道姓说是谁,就不算说错,干什么全往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