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在行刺者吐露消息和宣布祝灼获得狩猎第一名后正式落下帷幕。
随着这几天待在营帐休息,温竹身体好了不少,拆掉纱布能看到肩膀上伤口结了痂,体内毒素也在祝灼盯着喝下汤药后清理了个干净。
明日一早要离开郊区皇家园林,今个再怎么样温竹也得从他帐子里搬走了。
祝灼撩开帘子,瞥见被褥和软枕早已堆叠得整整齐齐,眼前人又变回从前那个清风霁月、风度翩翩的右相。
温竹打人在外面还未走进来时,就知道是谁了,声音不疾不徐:“恭喜祝兄夺得魁首。”
第一名获得的是御赐宝剑,剑鞘通体乌黑,镶嵌着璀璨宝石,耀眼夺目,引得温竹多看了几眼,只觉得气质与其主人甚是相配。
祝灼轻笑应了下来,唇角勾起的一抹笑在对方好几次把目光移到皇帝赏赐的宝剑后,快要维持不住原有的弧度。
他把剑身往身后藏了藏,衣袍把它遮住了大半,见温竹没再追着看,才开口说起正事:“虽然今天是最后一晚,但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不过你且安心,今晚我会全程守在帐外。”
“侍卫从明日起将隐在暗处,你也可多带点人手跟在身边。刺杀的事最近有了新进展,收集到一些消息,等全部查完证据充分,我会直接向陛下说明。”
祝灼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抬眸去看,竟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双眼涣散,正想着要不再讲一遍。
“今晚你不睡营帐吗?”温竹内心一阵纠结,终于在彻底安静下来后,把心里的疑问说出了口。
祝灼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件事,顿了顿才道:“对于我来说睡哪都一样,习惯了,相比起来……”
“要不,”睡我那吧,未尽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帐外侍卫的汇报声打断,温竹提着的一口气缓缓吐了出去。
其实说到一半他就后悔了,怎么脑子里会忽然产生这种想法,就因为对方要一整个晚上吹冷风守着他么。
林中夜晚漆黑,寒风阵阵,不知打哪会冒出什么东西来,想想就令人害怕,而祝灼不仅要一个人待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要时刻注意他的安危。
好吧,温竹承认,不想祝灼操心刺杀的事还要受冻守着自己,但他不可能不知道邀请入帐同榻意味着什么!后果不是他能预想的。
不过很巧的是上天似乎给了他一个反悔的机会,打断得恰到好处,使温竹没能把剩下的话说完,还有回旋余地。
“咳,将军!杨副将有事找您。”不知为何营帐内格外安静,第二次通报的侍卫心里直打突突。
不约而同的沉默,让这方天地陷入寂静。祝灼不清楚温竹最后想说什么,见帐外有事急着处理,而眼前人没有接着开口的打算,他才辞别,撩开帘子走远。
*
回城之前行刺者已经被悄悄转移关押起来,同一时间下属也查到这人的身世以及目前居住地,与审讯下来透给他们的消息基本一致。
这人是附近城池的流浪儿,从小被收养,并不知道京城郊区外居住的宅子主人是谁。
每日他要做的就是和其他不同年龄大小的流浪儿一起日夜训练,只为有口饭吃。
偶尔会有上面的贵人来看训练成果,不过他们只能背对着,所以连贵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更别说长什么样了。
这人因训练武功最为出色,前不久被委以重任,得以隔着厚厚的屏风见贵人一面,当然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能听声音勉强辨别出是个较为年轻的男人。
而下属查到的宅子归属是一个有钱的中年南方商贾,已经许多年没来过京城了,生意红火,背景也很干净,和朝廷官员没有往来,更别说和最北方的蛮族勾结。
祝灼转身落坐于最上首的椅子,翻看着手上纸张写下的情报,边听着下首副将和下属们的讨论。
“奇怪,宅子主人和行刺者口中贵人的年龄不一致,且商贾一家不论男女,现在全居住在南边没来京城。”
“就不能是商贾暗地派人来打理的么?肯定要假装不在,悄悄瞒着搞啊,谁光明正大养私兵谋反不成?”
“可他又不和朝廷扒边,也不认识右相,干嘛相隔千里搜罗几十个流浪儿养到大,只为杀一个不认识的人,再怎么样也应该养在身边才能放心吧。”
“这……这,好吧!我也觉得不太合理,莫非真不是那商贾干的,可宅子里的贵人是谁,总得跟他有点关系吧!”
某侍卫激动得用手肘抵了下旁边的人:“说不定是他家京城远房亲戚之类的,在朝廷中有官职又与右相交恶,不然总不会是陌生人无缘无故把他家占了。”
“嘘小声点,你咋回事啊?没认真看情报信息么,京城这边没有他家亲戚,要是将军听见你没了解清楚乱说话,小心领罚。”
“哎呀,不好意思,看了半截没看全。”侍卫憨笑一声,接着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可这不应该啊!啥信息都和商贾不沾边,就宅子是他的,那莫名冒出来的年轻贵人是谁?莫不是真被我说中,有人见他家常年不住人把宅子霸占了?!”
副将听他们叽叽咕咕也没讨论出个结果,正要咳嗽几声让他们安静点,别打扰到祝将军。
“等等,你说陌生人霸占府宅。”祝灼声音低醇,虽然他没有特意提高音量,但瞬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是,是的,将军怎么了?”侍卫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声音越来越小。
下属无意间说出口的话让祝灼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一开始调查的大方向全程围绕商贾展开,毕竟养流浪儿的宅子归属明确且很多年前就存在,说他毫不知情不太可能,所以他们倾注大部分人马前往南方找寻线索。
但经过深入调查,不论是商贾本人还是他身边的年轻男子,都和‘贵人’时常出现在京城郊外对不上号,包括没有利益冲突、不认识温竹等,基本可以把他们排除在外。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商贾确实不清楚自己的府宅被拿来做了其他事情。
当然不会像下属说的一样宅子被陌生人随意侵占,毕竟他只需要用点银子雇佣两三个下人打理打理就行,和南方生意挣的钱相比根本花不了几个钱。
日后到京城还能居住,何乐而不为呢,而且那可是真金白银建造的大宅子,再怎么样,他们也不可能随意荒废任人占用。
不过商贾却没有这么做,甚至多年没派一个人料理过,就像是把京郊府宅忘了个一干二净。
有一个极大的可能,那就是他把宅子租给别人了。
毕竟他作为商户人家,最看重利益,不在京城居住,就得派人打理,虽然银子花得少但那也是一笔开销。
而租出去不仅不用花钱,还能收钱,有人免费打理和看宅子,何不租给需要的人,还能收银子来得畅快。
等要来京城,再收回租赁也不迟,估计商贾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却再没来京城居住过,宅子还被租户用来养私兵。
一旦事情暴露查下来,商贾一家地契名头摆在那,就能把人误导个彻底,谁管你人在哪,只要牵连进来,就摆脱不了身上的泥点。
“让南边的人查一查宅子四五年前有没有租给别人。”祝灼翻阅着信纸,突然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那行地名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祝灼拿过紧急让下属回了趟侯府书房取出的纸张,对比了一下。
没错,位置挨得很近。
站在一旁的杨国梁探头瞅了瞅桌案上摆在一起的两张纸,看到其中的地名再看看人名,眉头皱得像能夹死一只苍蝇。
看灯会那个晚上,他和温竹坐在侯府马车里遇到有人骑马出城,还被惊扰冲撞。
系统扫描到是李尚书家的嫡长子李朗带着侍从出城,行色匆匆,与赶来看灯会的百姓逆流而行,颇为古怪。
所以结束后他特地派人去查探了下,下属在信上写的大致意思是李朗深夜前往郊区府宅是为与外室密会。
结合李家长子娶妻前爱拈花惹草的性子,当时祝灼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就搁置着没深入探究。
这会儿记起来,才惊觉巧合古怪之处,两个府宅相距不远,外围围墙只隔着几棵大树,如果想要深夜悄无声息到另一个宅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再一细究灯会与外室厮混,看似合理,其实也有一些解释不通的地方,只是之前困在其中,看不清楚局面罢了。
放花灯活动许多百姓人家都很重视,李朗既然能在这个日子与外室**,为何不直接在京城里热闹一番。
即便他并不在乎,喜欢清静直奔主题,可还有一点,透露出淡淡的违和。
李朗正室家族地位不比他家差,人也不是没脾气,难道她也不在乎枕边人在一年一度的大型灯会上同其他没名分的女子混在一处?
且后续没传出丁点不满的风声。
两相对照下来,更显可疑,但这件事还未证实,万一是他敏感多思了呢?一切等结果出来再说。
“追查李朗,商贾府宅如果真租了人,看看与李家有没有牵扯。还有,把这两处宅子盯紧了别让人发现。”祝灼吩咐。
“好的,将军。”下属们收到命令接二连三离开。
剩下祝灼和副将还留在营帐,杨国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表情充斥不解:“将军是怀疑李……可他父亲作为中间派,不掺和左□□系纠纷,为人又十分和善,跟谁都能打好交道,怎么会害右相呢?”
“人不要光看表面,很多东西是可以营造出来的。”祝灼起身拍了拍分外单纯的副将肩膀,“当然此次追查只是猜测怀疑,凑巧李家进入了我的视野,是误会也说不定。”
副将从思索中想明白,祝灼在其双眼散发出‘将军考虑得真细致’的光芒中,留给他一个离去的背影。
黄昏把影子拉长,又在太阳彻底垂落时陷入黑暗与孤寂。
温竹所处位置离祝灼找的休憩点只隔了二三十米,一眼就能把帐篷附近的情况纳入眼底。
此时,祝灼同黑夜完全融为一体,寒风嚎叫和树叶震颤的沙沙声将其淹没,他躺在一棵粗壮高大的枝干上,静静注视着营帐里透出的若隐若现的光。
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温竹端坐在榻上疲倦放松的表情。
周遭环境如何在内力运作下可以被全然忽略,祝灼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冷,反而一股暖流不断在体内游走,就在这漫长等待中,微弱的光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眨不眨专注的眼眸里重新亮起一丝昏黄的光,愣愣地看着从帐篷一步一步走出来,外袍略显凌乱,甚至有几缕发丝垂落没来得及梳上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