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文臣主要分为左右两个派系,以左相等老臣为主的保守党,和以右相等年轻大臣为主的创新党。
思想不同就会产生矛盾,两派互相之间看彼此都不大顺眼,甚至偶尔会在朝堂上因政论不合当场吵起来。
温竹作为书香世家的公子,温文尔雅鲜少与人交恶,唯有参与朝会时和左相派系意见不一,争论过几句。
他一旦不在了,右相位置空出来,对朝中局势没办法掌控,经验略显薄弱的年轻大臣则会因为主心骨消失而乱成一团。
天平倾斜,左相派系注定势气大涨,又有丞相在前面顶着,安插人手上去会轻松很多。
这么一想他们谋害温竹的动机确实成立。
只不过……担任保守党领头人的何丞相给祝灼的印象一直是一个固执己见、迂腐守旧的老头子。
他真有那个胆子做出勾结蛮族戕害朝中重臣,扰乱大启安宁的事么?
现下一切都还未查清楚,不能以表象轻易做出判断,朝中人精多的是,谁知道此人私底下是怎样一副面孔。
耳边水声潺潺,清澈的小溪流再次映入眼帘,祝灼将头脑中不断翻涌而出的思绪按下。
这路上一来一回,发生的一系列事,找弃马逃跑的行刺者,化解攻击,识破阴险歹毒的招数,把人击晕捆绑上马,其实才花了不到一刻钟。
小郡王和侍卫首领他们并不知道抓捕过程中的波折,只凭这极短的时间就将人逮住,令众人忍不住咂舌。
“将军你回来了!”杨副将收起对周围的警惕,往前走了几步,目光瞟向祝灼马背上突然多出来的一大坨黑色东西。
那玩意黑乎乎的,全身裹了一层布,定睛一看,才发现马背上的并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人。
祝灼拉扯住缰绳让飞影的速度缓减下来,翻身下马,径直往副将那边走。
杨国梁本以为将军把行刺者抓回来,朝他这边走是要讨论一下此次右相遭刺伤背后的蹊跷之处和蛛丝马迹,或者交代一些要事让他去做。
低头把目光放到地上,全神贯注竖着耳朵认真听,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什么吩咐,愣了愣抬头,眼前哪有将军半点身影,倒是余光瞥见擦身而过时随风飞扬的衣袍一角。
杨国梁:我这么大一个人杵在这呢!将军没看到我么?
祝灼并不知道自己手下副将丰富的内心活动,他的心神现下全都放在了背靠着树双眼紧闭的人身上,快步越过众人,单膝跪在蹙着眉唇瓣发白的温竹旁边。
温竹的伤势暂时被人处理过,插入右肩的箭已经取下来,肩膀被简单包扎了一下,围着一圈绷带,血倒是止住了,只不过额头上不断冒着汗,脸色也越发苍白。
祝灼沉声道:“箭在哪?”
白庭轩心中浮现了一丝疑惑,为何祝兄抓到行刺的人脸色还是十分难看,而且回来第一时间看了温竹处理过的伤口神色并没有好转,要箭矢的语气很是迫切。
但他没有想太多,毕竟祝兄对好友的在意程度并不比他少,可能只是关心则乱。
白庭轩赶紧示意侍卫首领把才取出没多久的凶器递给祝灼。
箭矢上的血迹还没被擦去,微不可见的红色小颗粒混合在其中,有一部分虽然沾了血但还未完全消溶,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真的有……心底的猜测被证实。
祝灼‘刺啦’一声撕下衣角的布料,朝中箭的地方往下一寸多绑好,不至于太松发挥不了减慢毒素扩散的作用,也不至于太紧造成肢体坏死。
白庭轩看着祝灼眼眸冰冷动作凌厉快速地扫了一眼箭矢后还给了侍卫,接着撕下衣袍的举动让他心底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不会那箭上……
“祝兄,这箭可有什么问题?”白庭轩往前走了几步,眉头紧皱,半弯下腰看着有条不紊处理好友伤势的人。
祝灼给布条打了个死结,没有去管之前处理的绷带,回道:“箭刃有毒。”
“中毒?!”众人一时震惊在原地,他们还以为右相昏迷迟迟不醒是因为受了惊吓再加上失血过多造成的,完全没想过箭上有毒。
歹徒真是居心险恶啊!招招只为取人性命。
同行受惊的人眼神愤怒,止不住往黑衣人身上射去,不过那人后脖颈被祝灼劈得有些严重,暂时是没办法感受到外界熊熊的怒火,躲过一劫。
白庭轩忧心忡忡:“那可怎么是好,我们这里没有精通医术的人,无法及时医治,现下距离中毒耽误有一阵了,得赶紧把温兄带回营地让太医诊断才行。”
“只是此处山林即使骑马回去还有一段路程,不知道这毒性如何,右相能不能撑得住……”侍卫首领说出大家心里最担心的事。
祝灼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了,轻轻将人抱在怀里,减少温竹身体移动幅度,把马背上挺尸的人直接丢在地上。
陷入昏迷的黑衣人继腿部和后脖颈受伤之后,再一次受到重击,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祝灼纵身一跃转瞬坐到了马上,下达命令:“杨国梁务必把他给我看好了,人丢了唯你是问。”
“是!”杨副将把人拎起来嫌弃地晃了晃。
祝灼拉住缰绳正要打马离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偏过头郑重说道:“此事颇为蹊跷,望大家暂且不要声张。”
“好,你快带着温兄去看太医吧,我们随后就来。”白庭轩做出保证。
最后安排布置好,祝灼抱紧怀里的人骑着马匆匆离去。
旁观的系统在他脑海里急得团团转:【宿主这毒太厉害了,检测到颠簸引起温竹体内毒素扩散加速,照这个趋势下去,可能还没赶到人就……】
祝灼已经尽量保持平稳的前提下加快骑马速度,但天不遂人愿,上天似乎打定主意要将温竹从他手里夺走。
他压下心中焦躁的情绪,捏紧缰绳,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理智,思考对策:【附近有能解毒的草药吗?】
【没……没有。】光团颜色变得黯淡,小小声回答。
得到否定的答案那一刻,祝灼心脏漏跳了几拍,压抑在最深处的悲痛一瞬间全涌了上来,脑子一片空白。
他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又在做什么,好似茫茫人海里的一粒渺小灰尘,到头来什么都做不到,还让温竹原本的命运变得更糟了。
【不,不过,有味能缓减病症的药,在两点钟方向一公里外的山洞里。】光团战战兢兢,不明白宿主怎么突然像是丢了魂一样。
温竹白皙的肩膀裸露在空气中衣衫褪了一半,苍白的唇抿了抿,低声呢喃了几句。
祝灼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嘴里边哄着很快就好了,边把草药碾碎外敷在伤口上。
等重新包扎完,系统检测没问题后,祝灼才稍稍松了口气,悄无声息避开所有人把温竹带到他的帐篷里,暗地召来太医。
以为是祝将军受伤的白发老者进了营帐,看到截然不同的情形和躺在榻上的右相没有多说什么,作为医者他不用知道太多,只要能治病就行。
白发老者诊了下脉,看了看温竹的身体情况,惊叹道:“右相中的这毒名叫艳花,罕见极了,只生长在北方山脉一带,溶于血肉后很难察觉,且毒发迅速,短期内不治疗就会一命呜呼,能撑到把人带回来实属不易。”
“可以医治吗?”祝灼回来的路上已经从系统那听到了科普,他现在只关心太医能不能治好。
“治是能治好,只是其中一味草药万分珍贵,世上仅采摘了三株,而我这里……正好就有,只是需要麻烦祝将军帮老头子我办一件事。”
白发老者理了理身上衣袍提起药箱往外走,临了要出帐篷时回头看了一眼:“咳,最近这段时间一定不要剧烈运动。”
祝灼起身道谢,看着太医摆摆手放下帐帘消失,才又坐下端起碗舀起一勺熬制的药吹了吹,慢慢喂入温竹口中。
【呼,这太医说话大喘气,差点把统子吓坏了。】系统拍了拍胸脯。
祝灼:【……】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统子,使人心生绝望又峰回路转,系统在他这儿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不过——祝灼垂眸眼睫轻扫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安安静静的人,能救回来了就好。
药少部分流进闭合的唇缝,多数顺着往下滴,祝灼拿出手帕擦了擦,再喂了一口发现还是一样的情况,捏了捏眉心。
想着这样喂不是办法,草药稀缺,万一服用量不够就糟了。
祝灼瞄了眼躺在榻上还没醒过来的温竹,有些犹豫不定,内心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喂药,不是为了占便宜。
拿起药碗含了一口全数渡到温竹口中,在祝灼专心致志喂药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躺着的人睫毛轻颤了一下。
药碗见底,一直压在祝灼心中无形的重量终于卸下,他轻轻为温竹擦掉嘴角溢出来的几滴药水,掖了掖被角,悄声走了出去。
营帐外拴在一旁的飞影眼神柔和放松,用头蹭了蹭靠近的主人。
今日祝灼骑着它都没怎么歇下来过,跑了一路,他摸了摸飞影的脑袋,吩咐下属多准备点饲料和蔬菜水果,犒劳犒劳功臣。
抬手拿起刚在帐中接过的半块玉佩,细细看了眼,一个小巧的‘灵’字刻在右下角,让他帮忙找人么。
大启户籍制度并不算完善,再加上白发老者不知道流落在外的孙子现在活没活着,改叫了什么名字,失散多年另外半块玉佩丢没丢。
只知道最后是在苏杭一带失踪,线索少之又少,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对方救下了温竹,就是对他有恩,是死是活至少要给人一个交代。
祝灼把玉佩和含有小名、最后失散地点的纸一起放在锦囊里交给下属,又多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往回走。
正要撩起帐帘,一道微微压低的说话声让他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