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竹坐回原本的位置,垂眸低着头不断整理衣服缓解两人之间的尴尬,耳朵染上的一层薄红还没消下去。
“有人急着出城冲撞了马匹,实在抱歉让你受惊了。”祝灼没有解释当时怎么抱着人不撒手。
温竹暂把意外跌进人怀里的事抛之脑后,抚过头顶和发冠,没有松散凌乱,端坐于软垫上,又变回之前那个举止得体的右相。
声音却不似以往温润柔和,像出鞘的剑、锋利的刀划过皮肤必然见血:“天子脚下敢纵马奔驰,冲撞了侯府马车不说还如此猖狂直接逃跑,刚才你可有注意到是什么人?”
祝灼知道他这么生气有一部分是为了维护自己,这就够了,只是李朗这件事还没查清楚,万一真不简单,贸然告诉温竹使他站在明面上成为靶子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他们骑马跑太快没看清,背影着装看起来应该是某家年轻公子哥。”祝灼摈弃掉系统的扫描结果,认真回忆沉思道,“不过我才来京城没几天识不得几个人,下次再遇到说不定能认出来,到时候教训他们一顿给你解解气。”
对祝灼来说京城的人事物都很陌生,认不出来才是正常的,温竹听到前面一句话就想为自己之前问的问题扶额。
他十分清楚祝灼是从边关回来的,但意识总是把其归类错误,可能是因为祝灼身上总有一种其他将领都没有的闲散松弛矜贵气质吧。
最后一句话听完又让温竹心里很纠结,祝灼难道觉得他这么生气是因为自己坐侯府马车差点磕伤?但其实不是的,都是因为那些人冲撞的是……
*
见对面的人一副想说什么最后又按下不表的样子,祝灼差点以为靠系统获得的信息隐瞒得天衣无缝的事被发现了。
好在这种状况没有持续多久,到了灯会外围,还是没听到温竹提起那几个人,他就知道应当是自己想多了。
只是温竹没说出口的话到底是什么,他也不想过多探究,留给彼此一定空间,等对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就会说了。
马车越往灯会里头人越多,现下已是车挨着车进不去了,祝灼直接打开门跳下去转身扶着踩小板凳下来的温竹。
车上的人手臂略微往回抽了抽,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搭着到了地面。
大型灯会是一年举办一次,寻常百姓、王孙公子都很喜欢参加,他们马上就要去逛街游玩,车夫一个人守着马车估计会很无聊。
祝灼同他说在这附近找个店家暂管后也可以去逛逛,只不过不能离太远忘记时间。
车夫欣然同意,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心底止不住感动,健壮的手臂擦掉不存在的泪水,内心想着祝将军人太好了还为他谋福利,不像别的府邸官员,无止尽的压榨下属。
对待阶级不同的人祝将军一视同仁没有偏见,与其他有点权势的官员不一样,比如他身边好几个熟识的车夫被主家责骂都是小事,稍一惹恼就会被打。
所以跟对人真的太重要了,他一定誓死效忠祝将军!誓死效忠定远侯府!
祝灼并不知道自己随手的举动引起了车夫心里巨大波澜,更是收获了忠心耿耿加成buff。
他和温竹走几步很快到了人群热闹处,大街上灯笼高高悬挂,卖剪纸卖书画等东西的小摊到处都是,每处都亮堂堂的。
茶楼、酒楼店小二还在迎来送往,摊贩摆的糖果小吃馋得小孩眼巴巴望着直流口水,拉住自家大人不愿意走。
人潮拥挤,许多人从对面桥头走来,他们又被身后的人裹挟着往前,在这短短不超过三十米的路程里,祝灼和温竹被人群隔开了两次。
为了防止人多走散,祝灼手指探进那宽大衣袖把身旁人的手紧紧拉住,走散的问题倒是解决了,但总是还会有人不小心撞到温竹。
他自己被撞倒是无所谓,几年的征战习武不是说说而已,身体结实倍棒,无意间被挤到总是别人皱眉轻吸一口冷气,而温竹就不一样,养在京城这块风水宝地总是要身娇肉贵些。
在温竹第二次肩膀被撞得抖了一下,抿紧唇瓣蹙起眉头,祝灼把牵着的手放开,抬起手臂将人半圈进怀里。
牵手时已经算有些越界了,能感受到身旁人手指和身体的紧绷,但人潮拥挤,再加上他确实并未想做什么,只是不想两人走散可以说得过去。
所以温竹没有挣扎拒绝,见祝灼没有别的多余动作,余光扫了一眼又转移到别处,手逐渐自然放松任由旁边的人牵在掌心。
可圈进怀里走路就太过亲密,大大超出友人相处范围,即便这个举动事出有因,也是为了温竹好,但他不会允许有人这么搂着他走。
怀中人使出力气怼了一下祝灼胸口想让他放开,却是纹丝不动,转过头来又使劲瞪了他一眼,像只张牙舞爪的猫,气势很足但可惜爪子不够锋利挠不到人。
祝灼本来不想多说什么,桥上人头攒动,声音嘈杂吵人耳朵,说话声要靠得很近才能听见。
马上下了桥人群密度就小了,到时候自然会将人放开,可看温竹冰锥子般的眼神,再不解释就快把他给扎个对穿了。
“这里是通往对面的必经之地,过了桥人就分散一些了,到那边我就放开你,乖啊。”祝灼将人楼得更紧,不给旁人任何碰到温竹的机会,凑近耳边提高声音。
温竹耳朵被热流拂过,晃了晃神,等他们下了桥,人才醒过神来。
此时祝灼不仅把肩膀上的手松开了,连同之前防止人潮冲散他们的牵手也没有了,让温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应……应当是他自己想歪了。
两人分开后只有衣袖偶尔会在走动时拂过对方手指,看来是真的误会人家了,祝灼只是想护着走过桥,并不是想一直抱着,他竖起来的尖刺慢慢被消融,直至彻底消失。
眼见祝灼好似没有因为他过激行为生气,内心小人摇摇头快速把桥上的事抛到脑后,一直想想想,这街就逛不下去了!
祝灼下了桥也在悄悄观察旁边人的神色,温竹没有对他强势将人圈进怀里这一唐突之举太过在意,反而把注意力全然放到街边的花火,某个路人举着的鱼形发光灯笼上。
在温竹看不见的另一侧,捏紧的手才稍稍松开些许。
街边的小摊太多了,卖什么的都有,面具、吃食、簪子玉佩、灯笼等种类款式多种多样,让人眼花缭乱看不过来。
祝灼对这些东西没有太大兴趣,但温竹看起来很喜欢的样子,心底猜测他应该很少出现在人多嘈杂的大街。
温竹骨子里的那股自持内敛掩盖不住眼里的好奇,眸光不断在各式各样的东西上瞟着。
祝灼眼角余光瞥见他看了好几次面具小摊,和猜灯谜处放着的兔子灯,心中有了定论,带着人偏离一直前行的路,停在面具摊前。
商贩眼神很尖,还没走到地儿就开始热情介绍:“客人我这面具啥样式的都有,小猫小狗狐狸兔子可很好看了,半遮面全遮面的任您挑选,看您和您朋友喜欢哪个。”
摊子上一排排面具挂得整整齐齐,在温竹疑惑的神情中祝灼抬手拿过其中一个。
“哎哟,您可真有眼光,这是白泽神兽象征祥瑞,能抵御邪祟侵扰,戴上这一年都能有好运。”商贩乐呵呵说。
祝灼知道那不过是生意人的吉祥话,只是想让客人能在他这儿买东西,但听到还是会心头一动。
白色带点珍珠装饰的半遮面面具,与温竹今日穿的浮光蓝白广袖、玉扣腰带很是适配和谐,且寓意也很不错。
“要试一下吗?”
“啊?什么……我吗?”温竹以为祝灼突然走到摊位前是对方看上了什么东西。
当拿起自己多看了几眼的面具也没想太多,只以为两人审美比较相似,哪想手里的面具竟是给他选的。
祝灼伸手抚过面具细长的眼尾处,又抬眸深深地望着温竹:“感觉会很适合你。”
温竹手指微微蜷缩,在那深邃的眸光和确实比较喜欢想要试一试的心情中,接过了寓意着祥瑞的面具。
稍微调整了一下高度,一双灵动的杏眼从那狭长的镂空中露出,温竹把手放下展示给祝灼看:“怎么样?”
“……不错,确实挺适合。”祝灼刹那间心跳慢了一拍,按住温竹抬手想要摘下来的动作,把银子交给脸上笑开了花的商贩。
此时祝灼脑海中正想着买完了面具继续往前走几步,猜灯谜的商家就在不远处大树底下,粉色兔子灯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估计是头奖,快点过去肯定还没被人拿走。
哪想刚要转身,就感受到一阵微弱的阻力,顺着拉衣摆的手指往上看,是温竹遮住大半张脸露出来的忽闪忽闪的眼睛,他没有看向自己,而是落到一排排面具上。
祝灼:?
温竹手指攥得很紧生怕他一不注意跑了似的,在白色面具下更显红润的唇一张一合:“你不选一个吗?”
“不……”他觉得可有可无,灯会参与的人太多没必要戴着遮脸,再加上兴趣不大开口就要回绝,但不字一说出口又觉得太扫兴了,于是话锋一转,“你帮我看看吧,我不太会挑。”
本来都打算松开衣摆放弃的温竹,见人又改变了主意,于是点头答应下来在摊子前驻足良久,在挂着的面具和祝灼之间不断来回。
猜灯谜的商家今儿特高兴,好多人冲着他家兔子灯来的,可惜啊可惜,没人能一次性答对十道灯谜题,拿不走这好看的兔子灯笼,让他赚了个够本。
正快乐地哼着小曲,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被黑色面具包裹着,气势威严如阎王罗刹的人,那身高足足高了他一个头,猛地闪到跟前直让那小曲哼破了音。
条件反射想往后退,可这两条死腿就是控制不住,站在原地吓得打抖。
商家心里不住地呐喊哀求使者千万别勾走他的魂啊!他上有七十岁老母下有五岁的娃,钱还没有挣够他不能走啊!
“请问怎样才能得到最上头那盏灯笼。”面具后沉闷的声音传出,祝灼隔了好一阵也不见商贩动作,呆愣愣像是听不见人说话。
他和温竹对视了一眼,清晰地看见彼此眼里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