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正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温竹坐在椅子上很是不安,耳边碗碟轻碰桌面的声音和丫鬟离去的脚步声愈发突出。
明明之前船上白庭轩特别兴奋说要品尝祝灼口中的饮品,他是想着好友都答应了自己不好一个人拒绝,再加上一些理不清的心绪才同意一聚。
而且又不是他一个人来,倒也还好,所以昨日收到帖子就没再过问什么,怕底下人一来一回传话也麻烦。
哪想……到了侯府连小郡王半点身影都看不见,只剩下他和撩起衣袍从容落座的人面面相觑。
窥见温竹神色不太自然,祝灼不用想便知道是什么原因,解释道:“小郡王昨日收到帖子说临时有事耽误来不了,我已叫人将饮品送往郡王府。”
心思活泛、思虑良多的右相温竹心底暗暗在想怎么庭轩不提前和他说一声……留他一人独来,难道不知道他们力量相差悬殊,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很危险的嘛。
“啊~啊啾~”郡王府白庭轩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擦了擦鼻子,小声嘀咕道,“谁在念我。”转头又忘记这茬开始忙碌起来。
而在定远侯府,祝灼为了让温竹更适应自在,没有长时间把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时不时投射到别的地方。
这一举动也让对面的人缓了缓心神,决定不再胡思乱想,彻底打住如野马般奔腾的思绪。
望向右手侧放着的玉碧碗,碗中奶白色的茶水看着颇为奇特,没在别的地方见过。
“这东西叫奶茶,试试说不定合你口味。”祝灼出声道。
温竹又往里瞅了几眼,心里有些担忧不知味道如何,好不好喝,如果到时候尝起来味道很一般该怎么表现,排除这些疑虑,鼻尖倒是能够闻到一股浓郁的奶香味。
祝灼看出他的犹疑,却没说些什么,静静等在那,直至温竹小心翼翼端起碗喝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亮了好几度,祝灼唇角才微微上扬:“还合胃口吗。”
又喝了几口,温竹才想起来和对面撑着下巴懒懒看他的祝灼诚恳地点点头。
“味道确实不错。”
祝灼手指轻点旁边的小碟,柔声说:“慢点喝还有,旁边的小点心清爽可口,也可以尝尝。”
温竹捻起一块糕点赞叹:“奶茶口感很是新奇,甜而不腻,不知是府中何人想出的,厨子制作得也恰到好处。”
再次因厨艺被夸奖的‘厨子’祝灼笑了笑,欣然接受这新得来的称呼。
“是我做的,能合你口味就行。”哪想刚说完,温竹咬了半边快要咽下去的糕点一时呛在喉管里,止不住地咳嗽。
坐于对面的祝灼急忙走过去拍了拍背,等他稍缓过来又喂了口水,咳嗽得满脸通红的温竹终于顺了顺气,等镇定下来才注意到祝灼已经靠得很近。
这一拉近距离,着急轻抚后背的举动,仿佛两人从来就是这般亲昵,让温竹有些不大习惯。
祝灼语气略带焦急地问:“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我没事。”温竹低头匆匆挪开粘黏的目光,脑海里还在回想最后看到的一幕,棱角分明锋利的下颌线,往下是修长的脖颈,喉结凸出。
不敢再抬头看头顶那双仿佛能洞穿他所有心事专注而深邃的双眼,好在没过多久,站在身前的人又坐回原位。
温竹指尖不自觉捏了捏衣袍袖口低声道:“怎么这种事不交与下人去做。”
在小郡王船上他能理解,毕竟当时身边没有其他会做奶茶的人,只有祝灼一人懂制作方法,但现在是在侯府,有人能做为何又要亲自上手?
“闲来无事,而且这东西我没给下属说过,他们不知道怎么弄,我怕到时拿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来招待你们,岂不是贻笑大方。”
祝灼将袖口里一小张折叠的纸抽出,眼神示意递与身后的小厮:“既然温竹兄如此喜欢这道饮品,配方就赠予你了。”
温竹看着小厮放到手边桌子上的制作配方,心头那根弦被人轻微拨动。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虽然知道不能随便收下祝灼的东西,但那味道确实很不错,很少有茶水能这么合他心意。
“多谢。”纠结再三后温竹还是决定收下,等之后再看看府库的册子,挑选些珍贵礼品补给祝灼。
喝完奶茶吃完点心,祝灼又让小厮把围棋盘端上来,这可不是随意准备的,而是下属专门探听到的喜好,不过经历一系列波动起伏,温竹表情已看不出什么反应。
下了几盘各有输赢,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去。
祝灼见他眸光有一瞬望向门外又收了回来,在温竹提告辞前先一步说:“几天前光游湖还没赏够街边的景色,听说今天晚上有灯会,很热闹,要同我一起去逛逛吗?”
温竹本想拒绝,但又是喝了人家的茶水又是吃了点心,还得了制作配方,再加上糕点有点撑肚子,散散步也不是不行,想了想确实不太好意思拒绝,于是同意了。
灯会离侯府还有好几条街,走路过去先不说脚程快慢,始终都会用一段时间,所以祝灼早早让下属备好了马车,未雨绸缪。
他坐不坐倒是无所谓,比起马车祝灼更喜欢骑马,但温竹一看身子骨就弱,也不像是能骑马行动自如的样子,所以他这从来没用过的东西今日天还没亮就被抬出来,打扫了个干净。
毛发顺亮的白马静立于侯府大门前,马车顶部尖尖闪烁着银色光芒,车厢外吊穗作为装饰,轿上还挂着琉璃灯,车门雕刻出花卉图案,煞是好看。
马车内更是奢华精美,帷幔自然垂落,珠玉串在窗户内侧悬挂,只要轻轻一拨动,必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抬手把两侧车门全部打开,空间容纳四个人不在话下,位子上放了针织的软垫和几个靠枕。
夹层早已在祝灼吩咐下塞了层棉减震,角落里的木质小柜子上头放了个小香炉,淡淡的松木香充斥着整个马车内部。
虽然祝灼更喜欢骑马,快捷方便些,但和温竹同去灯会,没必要分开乘坐,所以等人坐进去后,他也进了车厢内,坐在另一方软垫上。
侯府车夫询问他们坐好后就打马往前,相比于祝灼平日里骑马的速度肯定慢很多,但是舒适度增加了不少,还可以靠在车窗上边吃小柜抽屉里新放的零嘴,边撩开帘子张望。
马车平稳运行毫不颠簸,由于空间有限,两人坐的位置再怎么离远也远不到哪去,相比于侯府起初的尴尬不自然,现在气氛好了不少,这会儿拉近距离坐到一起也还算是和谐轻松。
温竹瞄了眼祝灼不离身的佩剑,将心头的疑问认真且正式地问出口:“边关战事已歇,将军征战归来,现作何打算?”
他没想到温竹会问自己这个问题,说明假装偶遇和邀约还是起到一定作用,这是表明他们的关系不再是寻常路人了吗?
“暂留京城,等战事再起时回去。”摸了摸几乎不离身的宝剑,温竹的话让他仿佛又回到征战沙场的日日夜夜。
记忆里的边关满是血腥艰辛,一开始他穿越过来也不能全然适应,毕竟时代世界跨度之大,不是麻痹自己就能承受得了的。
和敌军对战没有手下留情一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这时候怯懦不前心存怜悯,就是放任自身安全受到威胁,死伤惨重的将会是我方士兵。
那些听从指挥征战保家卫国的将士,那些等着回家与父母团聚与妻儿相会有血有肉的男儿,他们之中会有更多人葬送在这个冰冷无情的战场上。
两年的不断捶打锻炼使祝灼完成了心底的试炼,众多兵士的敬仰信任,将领和元帅的认可,交付后背携手共同对敌的深厚感情。
这些都是北方边关带给他的,就像沙漠开出的玫瑰,环境艰险却又异常夺目耀眼。
所以如果边关蛮族卷土重来,他还是不能放下不管,独自享受京城的安宁和荣华。
等祝灼从回忆里脱离,就看见眼前人眸光亲近柔和了少许,温竹唇瓣微启,话还未说出口,车厢外传来一阵大叫。
“快让开快让开!”叫喊声中他们的马匹受了惊,虽有减震设施,但奈何遇到特殊情况,惊慌失措下整个车身偏移。
恰巧是温竹那边倾斜最为严重,他抬手想抓什么,却发现四周根本没有牢牢稳固的东西,一个摇晃下往旁边扑去,祝灼半起身将人接过,又稳稳当当重新坐下。
轻轻揽过右相细瘦的腰身,整只手掌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人紧紧抱在怀里防止跌倒磕伤。
等车夫把马匹控制住,祝灼撩开帘子往外看,只见几人骑于马上匆匆离去的背影。
【宿主,最前头那个人是李尚书家的嫡长子李朗,旁边是他的侍从。】系统开启扫描模式。
他们赶去的地方看样子是城外,夜色渐深城中又在举办灯会,许多人都是往城里走,这几人倒好逆流而行,是有何等紧急的事不顾冲撞他人也要赶出去。
祝灼暗自记下这些人特异的举动,等后续派人去查一查,暂将此事放下。
珠玉帘子轻碰,距离马车停稳过了有一阵,胸膛感受到怀中人双手挣扎推动,不过力气较小,要不是注意力重新放回温竹身上,差点没能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