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点点坠落,晚霞烧红的天空瞬间失去了光彩。夜幕侵袭,周围的事物都开始变得暗淡,让人有一种末世降临的绝望和哀伤。
而我的心在此时如同秋风吹动的狗尾巴草,微微颤动了一下,有一种难言的情绪在腹中升腾、翻滚、绞落,整个人难受异常。
“姑娘,怎么这么晚了还坐在这里,还不回家啊?”
一位年迈的大娘手捏一捧野菜缓缓走到我的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一脸好奇地问道。
“大娘,我就住在这儿。晚点就钻进去。”好久没人同我说话了,我的声音因兴奋而显得脆生生的动听。
“住哪儿?”大娘似乎没听懂我的话,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住在那儿。”我手指着不远处的土丘,脸被夕阳晒得红彤彤的,人笑得甜甜的憨傻。
“.......”大娘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着不远处的小坟丘,难以自信地回看了我几眼,脸上神色大变。她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步,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神经病,话也不同我说了,然后急急忙忙转身就走。
大娘边走边嘟囔,“这是哪家的傻姑娘?讲话神神叨叨的。吓死个人。”
这是谁家的姑娘?!我是谁家的姑娘。
这个问题困惑住了我,脑子飞速运转,可记忆还是模模糊糊的,最后灵光一闪,才冒出了个答案。
我是XX县XX村刘家的姑娘,叫刘玉兰。
人如其名,普普通通。长得普普通通,智商普普通通,在家的待遇也普普通通。
我记得我的娘家有三个小孩,我是中间的女孩,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弟弟。
爸爸妈妈哥哥弟弟都住在县城,而我和奶奶都住在农村,很久很久都不见他们一次。
那时的我经常跟着奶奶一起干农活。夏日的太阳太过毒辣,地里的蚊虫又多,踩着软烂的稀泥,弯腰干着农活,有时倒也感到快活。只是被蚂蝗咬了就很讨厌,非要拿着拖鞋,拍打腿,打到腿肿不可。
秋收结束,还会跟着奶奶去地里捡花生或碎麦。大大的一个篮子,逐渐装满了,心也跟着丰盛了。整天都是开开心心的。
我觉得我自己是一个极易满足的姑娘,但有时也会有不开心不快活的时候。
比如看着同村同龄的小孩会背着书包去上学,而我依然要在地里干活。他们似乎在学校学习了很多知识,回家的路上总是唱啊跳啊,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聊着一些我不懂的事物。
后来,我跟同村的好朋友都渐渐说不上话了。他们见了我的面,甚至招呼也不打了。我逐渐一个人拿着狗尾巴草在路中央慢悠悠地走着懒懒地甩着,心里一片凄惶。
那时的我就感觉挺难过的。想哭又想闹。可闹也不管用啊。奶奶只会甩给我两巴掌,说我一个女娃娃一点也不让人省心,一点也不懂得体谅大人的难处。她说我再哭再闹,就把 我扔了。
有一次,我再提起我想上学,躺在地上乱蹬腿哭闹着。奶奶压根儿没耐心哄我,真拽着我的腿,将我扔到门外,扔进了茫茫夜色中。
那时,我害怕极了。想起小时候听到的一些鬼故事。哭的稀里哗啦,鼻涕邋遢,声嘶底里地敲着门,可斑驳的木门紧闭,一点开的迹象也没。直到我哭的背过气去,醒来时,自己早已躺在了破旧的木床上,肚子上胡乱盖着一件破衣服。
看到奶奶佝偻着身体,就着昏黄的灯光,还在帮我缝破旧的衣服。我心里不知被什么扎了一下,马上搂住她的身体,乖巧地说:“奶奶我再也不闹着去上学了。我知道俺家穷。我再也不闹着去上学了。”
奶奶看着我如此懂事,浑浊的眼睛流下了眼泪,她哽咽着说,“女娃娃,你命不好。托生到我们家,让你受罪了。可这就是你的命。怎么办呢?”
这就是我的命。我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义,只是觉得有些心酸和难过。日子困窘,让我伤心难过的,也不只这一件事。只是时日长了,人心也麻木了,久而久之,也就不那么在乎了。
比如以前我总喜欢蹲在村头,端着碗跟小朋友一起吃饭。大家一开始都是聊一会儿天,然后埋头扒拉着几口饭,抬起头时,脸上粘着米粒儿,一赶劲地傻笑。后来,气氛却没那么融洽了。因为大家会开始攀比自己碗里的食物了。
谁家谁家今天烧了鸡,谁家谁家今天煮了鱼,谁家谁家做了红烧肉。而我的碗里总是咸菜和蔬菜,肉沫子也难得见几粒。我总是不参与他们的话题,总喜欢把自己的头埋得深深的,企图用大碗来遮住我内心的凄惶和尴尬。
时日久了,这些小朋友似乎发现了我的窘迫。所以他们会故意在我面前炫耀自己碗里的几块肉,当着我的面吃得香呼呼的,嚼得很大声,而我只能就着碗里的咸菜,偶尔禁不住看得直愣愣的,最后还要拼命扒拉着碗里的饭。
最后,他们见这样隐晦地欺辱我不过瘾,就会故意问道:“刘玉兰,你们家今天又烧了些什么啊。”“就这萝卜咸菜的,能吃饱嘛。”“你看看你,就跟失了水分的豆芽菜一样。又矮又瘦还黑黢黢,可丑了。”
当时我气得端着碗跑回家哭,可奶奶听说了我的哭诉,不但不想着为我撑腰,还指责我,说我没眼力界。跟人家不是一路人,还要拼命往人家跟前凑,贱不贱啊。
我们家虽然穷,可我也是一个有骨气的姑娘。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端着碗去村头跟着小朋友们聊天吃饭了。我也变得愈发的沉默和孤独了。
孤独是一件很让人难过的事,可时间久了,我也就习惯了。
我想结交朋友,可这事却屡屡不顺,久而久之,我也就麻木了,不再强求了。
其实,我真的算一个比较聪明的女孩。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没人聊天,我就跟狗聊天。没人跟我做朋友,我就跟狗做朋友。这样我的孤独也就缓解了。
大黄,是我捡回来的一条狗,跟我特别亲,几乎我走哪它就跟到哪。一开始,奶奶并不让我养。说人养不活了还去养狗嘛。说着就要帮我的狗给扔出去。
那次我也是犯起了倔,哭天喊地,满屋打滚,还铁骨铮铮地闹起了绝食。
奶奶看扭不过我,只能叹一口气,勉勉强强就让大黄留下来了。
那时我们家条件很不好,非常不好。大黄跟着我,也受了不少委屈。家里是没有多余的食物供养它的。我只能将我吃剩的馍头或剩一口米饭留给它吃。
有时候它饿极了,也会去吃鸡饲料,可这样,它就会被奶奶拿着扫帚头,狠狠地打一顿。
奶奶下手真狠,打得它嗷嗷直叫,身子缩成一团,夹着尾巴躲在一旁,嘴里还渗着血。
从那以后,大黄再也不敢偷吃鸡饲料了,身子骨也愈加单薄和瘦了。
但是它,依然还是十分忠诚地跟随我,留在这个家里,成为我唯一的朋友。
有时候村里小孩笑话我,笑话我没学上,笑话我有娘生没爹养,笑话我天天脏兮兮。
我脾气也是很倔的,总是拿着石头恶狠狠地反抗。可我的身体是瘦弱单薄和不堪一击的。我总是被同村的小朋友围起来,打倒打得坐在地上打得嗷嗷哭。
这时候,只要大黄看到我受欺负,它都会第一时间跑过来,解救我。它单薄的身体挡在我的面前,夹着尾巴对着这些调皮鬼狂吠,甚至作势要咬他们。
可它是不敢的,因为它知道咱们家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的 ,所以只能做做样子,吓吓他们。
这时候小朋友就会被吓得一哄而散,随后拿着石头要砸我和大黄,而我和大黄都会夹着尾巴跑,跑得仓促和狼狈。
这世界嫌我憎我,而只有大黄喜欢我,它总是喜欢摇着尾巴舔我蹭我。
它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朋友,而我也是世上最爱它的人,可我却没有能力保护它。
大黄走了,而我觉得我的世界不会再有爱和希望了,只能糊里糊涂地活着了。
其实那天大黄也走得糊里糊涂的,它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被杀了被吃了,而我明明知道它要死,却保护不了它。所以,我也憎我自己。
阿爸那天来,我心里是有几分高兴的。可见到本人的时候,我的心里又有几分陌生和胆怯,睁着大眼睛看他,想跟他亲近却又不敢。
而阿爸对我这个女儿也是淡淡的。虽然他把我叫过去摸了摸头,给了我一把糖,但是我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到几分爱意。
我跟他在屋里呆了没几分钟,他就让我自己跑出去玩了,说是有事跟我奶奶讲。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爸嫌弃家里没有肉,吃得很少很不开心。我奶奶看着他,无奈而又宠溺地叹了一口气,说是明天要给他杀鸡吃。
他把油嘴一煳,眼睛幽幽地盯着门外的大黄,说明天是明天的,今天晚上把狗杀了炖了,他要请村里的几个发小喝酒。
我瞪着眼睛看着他,想说不要杀大黄,可说不出口,怕一说,他就不喜欢我了。
所以我只能将奶奶拉到一起,捏着她的衣角,祈求她,让她不要杀大黄。大黄是我在村里唯一的朋友。如果它死了,我就没有朋友了,会很难过的。
可奶奶面对我的央求却置若罔闻,“你一个女娃娃懂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你爸爸让人来喝酒,没下酒菜,怎么行。让他失了面子,他在朋友中间不好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