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乱糟糟的世界里,住在里面的人就一定不正常,住在外面的人就一定正常嘛?”
她坐在台沿上,凝眸望着长空,听到脚步声,便朝我转过脸来,微微歪头,讥诮的神色转瞬即逝,进而甜甜地一笑。
她定定地看着我的双眼,眸色漆黑,看得人心底隐隐一慌。
窗户外的秋日阳光,透过树梢泻下来,碎金子一样,撒了人满脸满身,时而在她的肩头闪闪跳跃。
她身上的白色的病人服透亮而薄如蝉翼,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纤细脆弱纯粹,如同秋风中的易折的美丽蝴蝶。
她的问题深奥而富有哲理,我竟一时难以回答,只能用“该吃药了”来搪塞我的尴尬。
显然她也不期待我的回答,清风微微浮动她的发,她的深入思考也如清澈泉水里的小鱼稍纵即逝。
精神病院里的病人,各种各样五花八门。有的人口角流沫、走路癫痫,连生活都不能自理。有的人外表看起来很正常,可一说话就逻辑混乱,咋咋呼呼,时而引吭高歌,时而自己跟自己对骂,进而抽自己一耳光。有的人体格壮实,长相彪悍,眼神凶狠,时刻都有毁灭世界的超雄表现。
这些人都不足为惧,因为他们的存在,使整个精神病院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精神病院。而他们,就应该生活在这里。
而有的人,智商超群,外表沉着镇定,一旦和你深入交流,你就会恍惚觉得,也许自己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而整个世界都是病态的。
她让我对这个世界充满惧意,所以我一完成喂药任务,就想快速逃离她的房间。
“没用的护士小姐,你能逃避我,你逃离不了这个世界。”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吞下最后一粒药的时候,仰头望着我,笑得纯真无辜,言辞却饱含讥诮,“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贪、嗔、痴、慢、疑。有人的世界就有混乱,而你只要身处其中始终不得安宁。”
我停下脚步,想为这个世界辩解,但一时找不合适的言语,只能结结巴巴地回道:“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高。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她耸肩:“但愿………”
我:“嗯?!”
她的目光在脸上梭巡:“但愿你面对这个穷凶极恶的世界时,还能如此的豁达和镇定。”
我:“……”
她问:“护士小姐来这医院工作五年了吧?”
我:“嗯”。她话题斗转,让人有些莫名其妙。
她:“你是不是要竞选下一任副的护士长?你的胜率按理说最大,对不对?”
我错愕:“你怎么知道?!应该是吧。”同事们应该不会在病人面前讨论人事升迁的问题。
她别有深意地一笑:“别紧张。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福祸相依,你最近应该有血光之灾。你懂的。”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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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自律的人啊!”
顾好清晨起床洗漱完毕以后,会固定做一套早操,然后看书,吃完早餐以后,再继续看书或者伏案写作。午餐后,散一会儿步,然后午休,起床以后拉小提琴然后继续看书或者伏案写作。她不吃晚餐,但会跑步,回来学习完以后,花半个小时时间清洗自己,然后撑开叠得齐整的被子,闭眼睡觉。
日子过得简单单调重复,但好像特别的积极自律和有意义。
每次医院的工作人员走过她的病房,隔着玻璃看到屋内的情景,都不由地心生感概。大家都觉得自己有时候活得还不如一个神经病。
“只是这样的人,怎么会杀人呢?手段还极其残忍。”
“可不是。她啊,以前是某省的文科状元。听说,大学就开始写史书,赚了很多钱。后来入仕,一直官运亨通,做了某位大领导的秘书。听说她的上司对她一直不错。后来突然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天她领导失踪了。警察过来询问她的时候,她表现得一直很淡定。可谁知道,六个月后,在她家的下水管道里,发现了领导的碎肉呢。”
“听人说,她将她领导的心肝脾胃肾都通通拿去喂了野狗。特别是领导的那/话/儿,风干、晾晒、剁成丁,喂了野狗。”
“呃——别说了。在吃饭呢。想吐。”
“是啊!看不出那么一个文静的人,怎么杀起人来,那么的变态和凶悍。”
在食堂吃饭时,同事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精神病院的奇人异事。我知道她们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我也曾数次翻看过顾好的资料,心里一直奇怪。她从小天资聪颖,长相不错,气度非凡,仕途颇顺,可谓是天之骄子的存在。原生家庭也不错,父母都是公务员,感情甚好。无恋爱史,应该没有产生过感情纠纷。这种人到底在官场经历了什么,突然换上躁郁症和被迫害妄想症。居然会以如此变态的方式将其领导杀害。
听说,她被警察逮捕以后,心理素质很强,一直在伪装和矢口否认自己的罪行。直到警察拿出铁证以后,她才淡淡地说一句,“这个不正常的世界总会帮人逼疯的。”金丝框眼镜后的目光森然得让人不寒而栗。
被父母含泪送进医院后,她又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丝毫不见狂躁,只是喜欢按部就班地过着西西弗斯式的生活,讲一些似是而非的哲理性问题,让大家都感到很疑惑。
女孩子聊天话题总是很跳跃,聊完顾好,她们又将话题转到最近的职业晋升上。
“唉——最近是不是副护士长的位置空了出来,也不知道花落谁家。”
“落谁也不会落到你头上。咱们院长选拔人才的要求高着呢。人要漂亮、能干、会来事还要功夫好。以前咱们的院长可就是这样上位的呢。”
“你在说什么呢。什么功夫好。哪方面功夫好。我怎么听不懂啊。”
“嘻嘻!小孩家家的,大人的事,少打听。反正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我正在吃饭,听到隔壁护士谈论副护士长竞选的问题,不由朝她们那边看了一眼,她们也似乎知道自己言辞过激,不禁心虚地立刻噤声。她们互看对方一眼,吐了吐舌头,低头假装在吃饭,想就此躲过尴尬。
职场对女性一直不友好。在大家的思维习惯里,会心照不宣地以为身居高位的女性,背后一定使用了某些不正常的。其实这是社会的偏见,对女性是很不公平的。
我985高材生,工作踏实努力,业务能力一流。我一直积极努力想靠自己的能力获得一定的成就,身体力行来扭转这种社会偏见。
这一阵,我频繁与院长接触,在其面前积极努力的表现,就是想拿下副护士长的职位。院长长得矮胖头秃,每次都喜欢挤在他那个相对狭窄的位置上,斜眄着眼睛看人。
起初,他最喜欢拿出领导的派头诲人不倦,“小廖啊,工作敬心是好事。也要懂得和病人时刻保持距离。你知道,他们都是些精神不正常的人。有些甚至残暴地杀过人。要时刻保持警惕。我不想在我就任期间,医院因为我的疏忽,发生一些血腥暴力事件,使其名誉受损啊。”
“是的,院长。您说的都对。是我考虑得不周全。”
“小廖啊,这些资料报告,虽说是日常工作,但也做得精心。你看你这个逗号,打得就不太对嘛。”
“啊——,院长是我疏忽了。我回去一定好好的改。”
我行为举止得体,又肯放下身段悉心听较于他。院长对此很满意,以为自己的权威又恰当地发挥出好处,便挥挥胖手让我走了。
我认为,我大选有望,即将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继而工作地更加卖力。我经常加班工作到深夜,走出办公室时,走廊空荡荡无一人。青绿色的灯光幽幽暗暗,墙壁斑驳泛黄又脱落,周遭阴森的死气沉沉的环境,使人脚底板的湿气寒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骨髓,让人不禁打个寒颤。
来到电梯旁,不知道最近是用眼过度还是怎地,总觉得电梯的指示灯,猩红红的,如欲滴血。我后退一步,电梯门却在此刻忽地一下打开,里面的灯似乎坏了,黑黢黢一片,又似乎有烟雾袅袅升腾了起来。
我以为是最近自己工作太累所以产生了幻觉,所以努力眨巴眨巴眼睛,想让一些诡异的意象立刻消失。可并没有用。
此时我心里产生恐慌,想高声呼唤保安,嗓子里似乎塞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呼喊不出。想拔腿就跑,可脚下似乎长了根儿,压根儿抬不起来。
电梯似乎也变得越来越诡异了,并无人按键,却忽地关上门兀自升了起来。然后又突地下掉,红色指示灯再次亮起,再次忽地一下打开。
“啊—,”我闭上眼睛,吓得崩溃大叫,怕看到什么恐怖的景象。
“廖医生,你在干什么?”护士长却穿着高跟鞋走出电梯,看到崩溃的我,眼神森然又不悦。
“我,护士长,我—”,我想为自己辩解,但又怕她以为自己在发神经,所以结结巴巴嘟嘟囔囔始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这里是医院,又不是家里,言行举止都要妥帖。注意影响。”护士长脸寒如霜,神情严肃态度冷淡苛刻,“你是本院的护士,不是病人,不要表现得比病人还神经质,好吗?”
我,“………”简直百口莫辩,除了点头,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
第二天,我巡视病房,遇见了百年如一日自律的顾好。
她看到我脸色苍白,眼圈发黑,精神不济,不由地别有深意地一笑,“最近日子不好过吧?你的世界开始变得不正常了吧?”
“……”我诧异她敏锐的观察力,但觉得实在没必要跟一个精神病多说些什么,只能死鸭子嘴硬道:“没有啊。一切都挺好的啊。”
“哦,是吗?”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了然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外面的世界不会变的。十年二十年,都那样。”
“啊—?!”我有些听不懂她的喃喃自语。
她照例回头对我嫣然一笑,“我是神经病。对我的话,不必太在意。”
“……”
“不过,护士小姐,我觉得你应该跳出深渊。万事不要勉强才好。”
“嗯?!”我又开始不懂她的话了。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往上爬的。这个世界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护士小姐,你太单纯了。单纯的人最容易在这个魑魅魍魉的世界崩溃了。就如曾经的我,一样。”
“……”最近我的日子是不太好过,但是如果向一个神经病去寻求人生答案,又太神经了。所以只能缄默不语。
她直视我,看我对她讳莫如深始终保留,只是一声叹息,眼神有些失望,“护士小姐,我是神经病。不必太过在意我的话。让我说的一切,都随风散了吧。”
“……”
**
我从院长办公室跑出时,好像窜入了阴森森的树林,周遭漆黑幽暗一团。风从窗外吹进来,空气温度骤然降低,湿气砭人肌肤。
我头脑眩晕,整个人喘着气儿拼命往前跑,仿佛自己要埋葬于此,怎么也跑不出这个黑暗的漩涡。
刚才,我在院长办公室汇报工作时,他不但多次拿眼不怀好意地觑我,还多次暗示只要深入交流,关系到位,他能拍胸脯保证我一定会晋升成功。
最后,还起身来到我的面前,男人的油腻汗湿的手掌落在我光露的手臂上,还趁机狠狠捏了几下。这真有些让人恶心。
我没忍住就推了他一下,他短胖的脸笑容狰狞,以为我在他面前扮纯洁玩情趣,就朝我扑来过来。我下意识躲,他就追,直到把 我抬到桌子上,他的嘴在我脸上乱亲,他的胖手在我身上乱摸,口水糊了我一脸,使我恶心想吐又害怕。我一慌,顺手拿起桌子上的烟灰缸就往他头上砸。
不知最近是不是和顾好接触久了,受其影响,在他痛哼一声,应声倒地的时候,看着血从他的脑袋上汩汩而出,我的心里居然产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快感,所以手上的动作不停,一下砸地狠似一下。
卫生间里的灯闪烁着,忽明忽暗,镜子里的我满身血污,将手伸到水龙头下。
白色的水柱“哗哗”淌过手指,冲刷掉手上的血污,原本就冰凉的指节被冻得僵硬,笨拙地曲张,随后掬了把水泼到脸上。
兴奋在战栗中迅速消退,随之而来的是恐慌和后怕。
我正常的生活和世界难道就这么毁了嘛?我不甘心。
正在这时,从卫生间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我心下一慌,又瞬间镇定,悄悄躲入隔间,从里面扣上门栓。
没过一会儿,咔咔,走进来两个人,听声音是值班的小护士。
“唉——,你知道吗?我们的院长人老玩得花。据说是个抖M。听说,他曾经将咱们的护士长搞到送进医院。他往她那儿塞了很长的一个塑料假话儿。说是送迟一点。命就没了。”
“真的假的?!看起来不像啊。咱们护士长看起来挺一本正经的啊。平常都不苟言笑的。玩得也这么激烈的嘛?”
“会装呗。有些人可表里不一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官瘾大。有些女人就是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啊。”
“可我们的护士长除了白点瘦点也不漂亮啊。长得那么严肃。有时候我看着就害怕。院长也有兴致。”
“有些人喜欢反差萌呗。这种有时候搞起来会更刺激更有征服欲。”
“去你的。越说越不像话了。”
“要不,你看看最近院长看上的那位,长得像朵小白花。简简单单的,毫无颜色,就是看起来很脆弱很纯洁。让人有一种暴力揉碎的冲动。”
我在隔板间,屏住呼吸,手拽着门栓,身体和牙齿却不停地咯咯作响。
这个世界真是烂透了。但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毁了自己。我要去毁尸灭迹。我要去清理犯罪现场。我要想办法去回到我正常的生活。
等脚步声和谈话声渐渐地消失,我冷汗沉沉地走出隔间,准备去换掉我满是血污的护士服。
走廊光色昏暗,我苍白着一张脸,挂着两个乌黑的眼圈,仓促地来到电梯面前,慌乱地按着↑键。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洗干净的手,却在此刻变得满是血污,将电梯的↑键也浸染。我护士服上的血迹此刻也似变成了涓涓细流,流得满地都是。
快!再快一些!快。
我想尽快离开这个荒诞恐怖的世界。可电梯却如蚂蚁似地下得一层慢似一层。就在我心里崩溃至极,电梯门终于打开,我二话不说就抢了进去。
“小廖,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最近干什么都这么神不守舍的。你这样还怎么能晋升。枉院长还那么看中你。”
我没想到护士长也在电梯里面。她站在那里,在白炽灯下,一张瘦削的脸更加地苍白严肃和不近人情。
“是、是,我最近………”我下意识地唯唯诺诺地想为自己辩白。
可她的喋喋不休在看到我身上的血迹时却刹然而止。她惊恐地长大嘴巴,想跑,却动弹不得。等到电梯门打开时,她想佯装什么也没看见尽可能逃出去,可我不能再让我的人生出现意外。她必须死。只有死人才能缄口不言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只有死人才能不毁了生活。
我下意识朝她扑了过去,几乎同时,她也下死劲反抗,两个人扭在一团。
也许是先前耗费了太多自己的精力,现在蛮力使完,渐渐精力不济,在扭打的过程中我渐渐处于下风。
就在我心里防线崩溃,以为自己完了的时候,顾好却拿着寒森森的刀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脸上挂着诡异苍白又意味深长的笑,二话不说,就往护士长的后背捅了过去。
她似乎很兴奋,捅刀捅得很干脆利落又带着狠劲,一刀、两刀,不知捅了多少刀,直到护士长动也不能动,她才停下手,气喘吁吁的,神情里却带着发泄完积怨的愉悦。
“你知道嘛,这个护士长也是不干人事。跟院长狼狈为奸,克扣我们的饮食。为了赚钱,跟外面的黑恶势力勾结,将一些正常人活活逼得不正常。所以死有余辜。这个世界烂透了,就是因为有这些恶魔的存在。所以杀了他们,才能让世界变得正常美好一些。”
“……”我不知道她这个病人却将这个世界看得如此透彻,进而有了顺服的心,“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事,你就甭管了。回家洗澡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沉默了一下,问:“如果我走了,你该怎么办?”
顾好耸肩,笑,“你知道我住在这个病院里就是不正常的人。不正常的人做出不正常的事。不是很正常嘛。放心吧。以前我都会帮你处理好的。”
“………”我迟疑一下,问,“为什么要帮我?!”
顾好深吸一口气,半晌回,“你就是曾经的我。我不是在帮你而是在救曾经的自己。下次不要再那么单纯了。”
“那你会被关进更严酷的精神病院里去。到时候,会忍受非人的折磨。”
“我无所谓。前半生已经毁了。不在乎后半生再过得惨烈一点。你过得好就好。”
“……”我呆怔过后,脸上藏不住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让一个神经病救赎。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除了向她深深鞠一躬,再也无法表达我对她的感恩和感谢了。只愿明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春风和煦,万物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