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有时候是逃避现实最好的方式,沉沉浮浮之中,虚虚实实的场景,模糊不清的人物,那些无法造成真实伤害的幻梦,或许是情绪的一个出口。
但更多的时候,那里是另一个人间。
这天晚上,陶庭月久违的梦见了她的母亲-戚骅,母亲的容颜已经太久没见,可在梦中是那样的清晰,仿佛从未忘记,潮湿之间的温暖,仿佛在诉说,她从未离开。
梦里,陶庭月走近了,想要点一盏灯,漆黑的房间里,灯始终打不开,于是她拿起手边的蜡烛点燃。
亮起的那片地上,站了两个人,而她被莫名的恐惧牵绊,不敢往前,然后“噗嗤”一声,微弱的反光照到了陶庭月的脸上。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她看见沈清谦亲手将水果刀刺进了母亲的胸膛......这是一个,久违的噩梦。
久到旧事已经是十年前的悲剧。
陶庭月是在阴影中第三个出现之后突然惊醒的,想醒的是她的身体,而她的意识却想看清那第三个人到底是谁,十年了,她从未看清那人的脸。
除了心悸并无其他不适,噩梦中醒来的感觉陶庭月太熟悉了,天已经大亮,她从床上下来,洗漱之后站在衣柜前精心挑选了一件黑色的上衣配上黑色的长裤,连外套也不例外,都是黑色的。
下楼吃饭,戚蝶也穿了一身黑,陶庭月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戚蝶给她递了面包和煎蛋,陶庭月接了但没吃,她只喝了桌上的牛奶。
说是一定会拿到U盘的人是她,可她却也没有100%的把握,或者说连80%都没有。
没有人能在至亲的死亡面前熟若无睹,如果她能做到,那u盘也就没锁在保险柜里的必要了。
“阿月,你真的想好了吗?”出门之前,戚蝶还是喊住了陶庭月,这些年,她一直选择尽人事,天命如何无法操控,但在有限的范围多给陶庭月一些选择,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她也做的尽心尽力。
陶庭月笑着点头:“小姨放心,我会没事的。”
箭在弦上,事情到了今日的地步,无论接下来是洪水猛兽还是山崩地裂,陶庭月都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戚蝶开车,陶庭月坐在副驾驶,眼神很空。
都说近乡情怯,可陶庭月从落地北城那天,情绪就很稳定,已是和她离开那年大不相同了。
时间未必是良药,但总归是催人遗忘的,当年的事情在陶庭月的脑海里的确模糊了不少,如果今天重新打开好不容易关上的潘多拉的盒子,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就算她再痛苦,也不会比母亲更痛了,她想着,车就停进了车位。
两人从地下车库坐电梯上行,到了三楼,电梯门打开,蒋医生已经等在门口了,整个三层都很安静,空空荡荡的。
“戚女士,陶小姐,好久不见。”蒋医生打过招呼就带着陶庭月去了走廊尽头的诊室。
陶庭月有些紧张,自然也就没发现戚蝶和蒋思仪交换眼神,也没奇怪为什么要去走廊尽头的诊室。
直到蒋思仪用力把她推了进去,还“顺手”反锁了诊室门。
“小姨,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反应过来靠在门边大声质问戚蝶。
门外很安静,小姨难道是要把她控制起来吗?陶庭月想不出来戚蝶这么做的原因,用力的转动门把手。
突然,诊室的窗帘关上了,灯也一样。
陶庭月这才注意到,诊室中间放了一个电视,正突兀的启动。
“阿月,你躲在这里,不要出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电视上出现模糊的画面,但声音很清晰,是母亲的声音。
陶庭月安静了,走过去,椅子早就准备好了,她坐下,电视继续放映。
那声音和十年前尘封的记忆重叠了。
陶庭月感到轻微的头疼,但还能忍受。
画面的声音一直在继续,橱柜的门关上了,视角转换到了客厅,地上有碎玻璃,陶庭月还记得,大概两分钟过后,那片碎玻璃上面会染上血。
沈清谦出现在画面当中,他手里什么也没有,然后是情绪激动的戚骅。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戚骅质问沈清谦。
沈清谦好像是在冷笑:“是又怎么样,你以为你们戚家就干净吗?戚骅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天真?”
“可那些人是无辜的,你们这么做是违法犯罪!”
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陶庭月听的仔细,和她调查的基本差不多。
当时应该是戚骅发现了沈家和戚家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并且收集了足以威胁两家的证据,沈宜才会让沈清谦来“处理”。
戚骅:“清谦,来得及的,自首吧。”
母亲那可怜的善良引得陶庭月想发笑,劝恶魔迷途知返的戏码,从来只会加速白莲花的死亡,这样的剧情,她这两年,见过太多了。
沈清谦哪里会听:“阿骅,你才是该清醒的那个,难道你真的要拉着我们所有人陪葬吗?别人就算了,庭月呢?你以为她能善终吗?”
“做了选择,就要付出代价,那些单纯的孩子,也是无辜的。”陶庭月顺着母亲的目光转移,她好像是看向了厨房的方向。
戚骅不肯退步,油盐不进沈清谦只能步步紧逼,直到将她逼到了角落:“阿骅,你不要逼我,好吗?”
这个位置,当时藏在橱柜的陶庭月如果打开一点缝隙,就刚好能看到。
不对,陶庭月感觉哪里不对劲,她凑近了画面,看的更仔细,很快就发现沈清谦手上根本没有凶器,怎么可能。
然后一双手突然出现,寒光乍现,母亲倒在了地上,那天是晴天,一个人从监控死角走出来。
“不可能......。”陶庭月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因为画面里的另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父亲,陶晔。
房间里响起了闷闷的敲门声,陶庭月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声音是从真实的那扇门传出来的,然后门打开了。
看清来人,陶庭月皱起眉头。
“沈玉白,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她问。
电视画面里,门也开了,不是资料里的说的警察破门而入,沈清谦不知所踪,进来的第一个人,是戚蝶。
“我和你小姨,做了一个交易。”沈玉白走过来,他穿的很厚,身量又很单薄,除了动作有些迟缓,基本看不出他怀孕的痕迹。
小姨在当年的事情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陶庭月突然觉得很冷,遍体生寒,为何这些家人会是如此的如狼似虎,是如此的要置至亲于死地呢?
“什么交易?”陶庭月尽量克制自己的颤抖,可微微发抖的声音很难控制,她的余光还盯着电视画面。
沈玉白已经走到了她身旁。
画面里小姨轻松制服了沈清谦和陶晔,有人把他们带走了,然后她在橱柜里找到了昏睡过去的陶庭月。
从这个视角来看,陶庭月甚至算不上当年事情的亲历者。
可这不可能,陶庭月的头越来越疼了,她用尽全力保持理智。
就算过去了十年,母亲被杀的那一幕都还是那么清晰,就算一切都是她的臆想,那那把水果刀呢?
她不见得能臆想出作案凶器这么重要的东西吧。
等等......哪里来的血腥味?陶庭月眼神里流露出一点疑惑,她迷茫的抬头,沈玉白在对她笑,是万般温暖的模样。
好久没见过了,陶庭月这么想着就渐渐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陶庭月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医院的白天花板。
还在医院里,她转头就看见了躺在陪护床上的沈玉白。
意识和记忆一点点回拢,她想起失去意识之前是闻到了血腥味,陶庭月掀开被子,赤脚走到沈玉白床边。
沈玉白露在外面的双手都包扎了白绷带,白花花的颜色,刺激了陶庭月的大脑。
她想起来了,当时她的头太疼了,但是她想保持理智,所以捡起了地上的什么东西,往手上扎,沈玉白阻止了她。
陶庭月微微皱眉,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又这么疯的人。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沈玉白睁开眼就拉着陶庭月的病号服急切的问,那眼神实在不做假。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真是因为那虚幻的爱情吗?
陶庭月的眼眶红了,她不明就里,但确有几分情动。
见陶庭月如此,沈玉白以为她是哪里不对,紧张的坐起来,一时起急了,大概是牵扯到了哪里不舒服的地方,他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眼神却一点没从陶庭月身上离开。
“怎么了,是不是头还疼?”他问。
两人的距离近极了,陶庭月这次没有后退:“沈玉白,我说过,我给过你机会了,接下来我会如你所愿,利用你,事先说明,不包活。”
这一次,沈玉白先一步抱了她满怀:“会没事的。”他说。
陶庭月显然不这么想,她没有附和,也没有推开沈玉白,这短暂的安静的几分钟里,她放纵了自己,但也只有几分钟。
时间不等人,她拨开沈玉白:“沈教授,我该走了。”
沈玉白有些不解:“走?去哪儿?”
陶庭月拿上她的衣服往卫生间去:“去完成我该做的事情。”
陶庭月站在医院大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去哪儿?”,没错,在沈玉白的坚持下,陶庭月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还带了一个“麻烦”。
陶庭月叹气:“沈教授,我说过了,我没事了,有人会来接我。”
她话音刚落,就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两人面前,车窗摇下来,里面的人正是前不久陶庭月从机场接回来的周章。
“队长,尾巴最多拖十分钟,快上车吧。”周章道。
陶庭月看了沈玉白一眼,他眼神真诚且无辜,陶庭月叹气:“今晚我去你家。”
沈玉白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头,很乖的样子,陶庭月坐上了车,都还在回味沈玉白的可爱。
周章看她这副样子,无端生出一种,国要亡了,沈玉白就是祸国妖妃的感觉。
“队长,数据都已经上传了,对了,你让我扫描完数据之后,有个女人找到了我,给了我这个东西。”周章无情打断陶庭月,递给她一个文件袋。
周章:“这里面的内容我粗略看过了,基本是一些沈家走私的证据,还有一个U盘,我没看,但我猜测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陶庭月一边打开文件袋一边问:“那个女人?你没看清她的长相吗?”
周章要骂前车换道不打转向灯的话头一转:“没有,她捂的非常严实,而且还带了一队武装人员,我只能乖乖接了资料。”
陶庭月点点头,小姨确实是个做事谨慎的人:“去机场。”
“啊?”,周章疑惑:“我们不是要去基地吗?”
陶庭月快速把文件内容浏览完放回去:“我要回航城接一个人,你按计划行事。”
从以前陶庭月就是她们队里最有主见的人,现在也一样,周章没有再多问,一路疾驰去了机场。
在机场碰到沈玉白的时候,陶庭月已经不意外了,沈玉白总是能在各种不可能的场合,和她发生偶遇,如果不是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陶庭月都该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命运一说了,而她俩的红线一定是砍不断的那种。
“阿月,机票。”沈玉白机票递出来的时候,陶庭月还是觉得很费解。
“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个入口进?”她没忍住问。
沈玉白摇摇头:“我又不是神仙,碰运气而已。”
运气,陶庭月笑了,这东西,她实在很少拥有,所以她不相信运气,包括今天,周章她早就安排好了,如果戚蝶不把U盘交出来,她也能获取里面的内容,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拨人负责去找当年母亲留下的那些资料。
陶庭月最明白,赢绝对不能靠运气,但爱情,她确实看不清。
“看来沈教授的好运都用在这些没用的地方了,不然怎么会遇上我呢?”
陶庭月把话说开之后也不演了,沈玉白不怒反笑,倒像是很受用一样。
这人一定有自虐倾向,陶庭月在心里下了判断。
“应该说,遇上阿月我的运气就会变好。”沈玉白笑的如沐春风,陶庭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该死,这笑容和当年在赛场上那个,简直一模一样。
“走吧,别耽误飞机起飞了。”陶庭月用十分蹩脚的借口走在了前面。
沈玉白追上来和她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