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总是降临的猝不及防,特别是深秋的夜晚。
时间平稳的走到凌晨12点的时候,陶庭月正在浴室里洗漱。
她的手机因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也很圆,今夜是个平安夜,陶庭月回了北城难得的竟然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太阳照旧升起,陶庭月给满血复活的手机开了机,不出意外的有几百通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
她一一看过去,没有一条是沈玉白发来的质问,他还是这么沉得住气。
陶庭月放下手机去洗漱,洗漱到一半就听见了小姨喊她:“阿月,有位先生找你!”
先生?陶庭月心里立马有了猜想,但很快又推翻,他不可能找到这儿来。
但她还是加快了洗漱和穿衣服的速度,平时需要十分钟的事情,今天只用了五分钟她就出现在了客厅。
意料之外的,沙发上坐的,正是沈玉白,不知道她捯饬的这短短五分钟沈玉白和小姨说了什么,总之现在客厅里,只剩了她们两个人。
陶庭月坐到沈玉白对面,她向来不是藏着掖着的人,不论沈玉白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她都没有逃避的必要。
要找的人都出现了,可沈玉白却看着桌上翻开的书页出神,半点没有理人的打算。
永远都是这样,陶庭月想,永远都是她先主动,可就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沈玉白冷不丁的说了一句让陶庭月沉默的话。
沈玉白:“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比沈习还不如?不,可能连这外面的一株野草都比不上。”
沈玉白这话没有质问,甚至语气也没有起伏,要说情绪的话,陶庭月觉得是该有几分委屈的。
沈玉白说完话也终于肯抬头看她,三天而已,陶庭月却觉得那张脸又苍白了几分,一如方才她下楼时看见的那身影又消瘦了几分一样的,让她想到两个词:形容枯槁,面如死灰。
可是何至于此呢?
陶庭月无言以对,沈玉白自嘲的笑出了声:“呵,是啊,我算什么,到头来连你的尊重都得不到。”
无论是让周章发布沈玉白身世之谜的猜想也好,还是把沈玉白未婚先孕的舆论煽动发酵,陶庭月的目的一是为了逼沈玉白自己心灰意冷离开,二是为了让端坐在高位的沈清谦慌神。
现在第一重目的明明已经达到了,沈玉白看上去这万分心碎的模样,大概是不会再给她一星半点她不需要的机会了,可为什么,陶庭月问自己,为什么心里却这么难受呢?
陶庭月给沈玉白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我是利用了你,你需要答案也好,补偿也好,我能做到的,都答应。”
虽然沈玉白也是沈家人,但始终不是当年事情的亲历者,陶庭月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沈玉白死死的盯着陶庭月的眼睛试图看出几分真心,可真心哪能用肉眼就分辨出来呢?
客厅里短暂的沉默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陶庭月先受不了这出默剧,她向沈玉白提出补偿条款:“沈教授,痛快一点,你想要钱或者是任何陶家戚家的科技资源,沈家给不了你的,我都能给你,只多不少。”
沈玉白突然闭上了眼睛,他一直护在腹部的手,此刻暴起了青筋,陶庭月这才发现他额头上都出了些细密的汗珠。
可是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关心和行动都显得那么的不合时宜,但情绪高于了理智。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沈玉白,就被他躲了过去。
“沈玉白,我给过你机会了。”陶庭月收回手,站起来,人影将沈玉白笼罩其中。
陶庭月说了这样意味不明的话,沈玉白明明难受的连眼睛都闭上了,却还是笑出了声:“陶庭月,你凭什么为我做选择,机会?”,他睁开眼:“我不需要你所谓的机会,你不就是想利用我吗?你凭什么觉得,被利用的小白鼠就不会同意呢?”
“你疯了......。”这是陶庭月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她也就这么说出了口。
沈玉白的意思很明了,但陶庭月脑子转过一轮,就觉得,他是还不明白,这件事情牵扯有多大,不明白,如果她真的选择利用他,会做到什么地步。
她背过身去,不再看沈玉白那含泪的眼睛和发红的眼眶,她说:“沈教授,无论你无不无辜,你都是沈家人,当年那些人,都是因为沈家才会变成永不见天日的孤魂野鬼,你终究是沈清谦养大的,吃穿用度,都来自沈家,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软弱,心疼或者没用的良心作祟,任何可能阻滞她复仇计划的情绪,都不该有,人也一样。
但人非草木,所以无论陶庭月愿不愿意承认,在利用沈玉白这件事情上,她留手了,甚至可以说,她在最后关头选择放过沈玉白。
小小的一则未婚先孕的新闻,能给沈家给沈清谦带来什么威胁呢?
不过是豪门世家多了一则可以作为饭后谈资的娱乐新闻而已,娱乐占80%,何况沈玉白肚子里的孩子,的确有可能就是她的。
那完全可以算是误会一则。
“啪!”沈玉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文件,放到了茶几上。
陶庭月闻声看过去,桌面上赫然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陶庭月怔住了。
沈玉白语气反而冷了:“我说过,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做羊水穿刺,三天,刚好够恢复。”
不对...这不对,陶庭月转头看向沈玉白,可沈玉白的头低着,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是,他好像搞错了重点。
“沈玉白,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三天也不是用来让你做羊水穿刺的,我,”陶庭月无力的辩白被沈玉白的闷哼打断。
“你怎么了?沈玉白?”陶庭月跪下身,想要看清楚沈玉白怎么了,人就软软的往一边倒,陶庭月手忙脚乱把人扶住。
“我没事,郑医生就在外面,麻烦你帮我叫他进来。”
陶庭月脑袋懵了一瞬就跑出去,沈玉白的车就在外面,陶庭月刚打开门,郑帆就从车上下来,好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带着医疗箱跑过来,他没管六神无主的陶庭月,闯了进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像是一段走马灯,沈玉白被郑帆平躺在沙发上,沈玉白的脸色很差,比起苍白,更像是一种灰败,然后是沈玉白的助理,大概是沈家给他配的,陶庭月之前没见过。
两人在陶庭月的“家”里忙忙碌碌,临时心电监护仪时不时发出声响,他们脸上焦急的神情就好像沈玉白快死了一样。
这熟悉的一幕幕无端的冲撞着陶庭月的大脑,五年前她做过Mect,之后记忆变差了一些,那段和母亲的死有关的记忆,也渐渐模糊了。
不知怎么的,今天的这一幕,明明没有鲜血淋漓,可相似的感受,仿佛把她带回了那一年,带回了那个总在深夜出现的噩梦之中。
陶庭月感觉自己的双脚好像灌了铅,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不知挪动。
她张了张口,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就在这样地狱一般的僵持中,她听见了沈玉白在喊她的名字。
“庭月,阿月。”很微弱,但她就是听见了。
好像是一句咒语一样,陶庭月突然能动了,她走过去,跪在沙发边上,沈玉白唇齿开合,大概真的是在说些什么,医生和助理退到了一边,沈玉白没事了,陶庭月想。
然后五感渐渐回拢,她听见了沈玉白说话的内容:“庭月,你说只要是你做的到的补偿都可以是吗?”
陶庭月木然的点头,她不明白沈玉白要说什么,但下意识觉得不会是什么好话。
沈玉白极微弱了点点头:“好,我要你和我结婚。”
结婚...结婚?!
陶庭月猛然睁大了眼睛:“你......。”
沈玉白撑着沙发边沿坐起来,看的郑帆差点儿一个箭步过来把他摁回去,但考虑到客厅的氛围,他忍住了。
沈玉白直白的看着陶庭月:“好,我把话再说明白一点,你想扳倒沈家,想沈家为他们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我可以帮你。”哪怕是最后依然得不到你。
后半句话沈玉白没说,有些话说出口大概会把受惊的小猫吓跑。
陶庭月开始感到疑惑,她不明白,她和沈玉白这段不清不楚的爱情,到底加了什么东西,如此蛊惑人心到沈玉白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我不会和你结婚的,沈玉白,你搞错了一件事情。”陶庭月看向桌上那堆文件眼神有些失焦。
她也渐渐冷静下来了:“对付沈家我有千万种方式,你只是其中一种,甚至算是最不起眼的那种,大概只能算上普通的数字牌,而且,”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回沈玉白无光的眼眸:“我还有退路,可和你结婚之后,我就没有退路了,你自私的献祭,和自我感动式的帮助,或许会拉我进深渊,你想过吗?”
沈玉白的瞳孔微微晃动,陶庭月将那口浊气叹出去,轻笑一声,继续说:“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挖出一点可以利用的东西,但这个世界上,哪怕是有证据,说出去也鲜少有人相信,何况空口白牙的一句话呢?你的身世也好,你的悲惨过去也好,最多让我多一个方向,多一个坚定把事情完成的理由。”
“可是沈玉白,”,陶庭月彻底冷静了:“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做这一切的理由到底是什么?这所谓的真心中,有没有掺杂私心,而这个私心,到底又是什么,立场决定了太多东西,包括人下意识的选择,沈玉白,你选择的是我吗?”
沈玉白眉头皱起,没说话。
开门声恰在这个时候响起,戚蝶推门进来,看到里面的人,就先下了逐客令。
陶庭月一开始没答应,沈玉白情况不稳定,就算是没有关系的人,她也不该拿别人的性命开玩笑,反倒是沈玉白,他喊来助理扶着他起来。
麻烦自己要走,陶庭月没有阻止的理由,只是沉默着让开了路。
“是我欠考虑了,庭月,我会向你证明,我能帮你。”沈玉白走之前丢了这么一句话,陶庭月听来,三分讽刺,六分心悸,一分惊讶。
讽刺沈家汲汲营营这么多年,出了这么一个不听话的继承人,心悸不知道沈玉白又会做出什么扰乱她计划的事情,惊讶这世上或许真的有真心存在。
“可惜了。”人送走了,戚蝶翻看了桌上的文件开了口。
陶庭月问:“可惜什么?”
戚蝶转眼看见了桌上诗词翻开的那页恰是一句:“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她答:“可惜人心善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