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几天,周乔琳依旧每日练习魔法——清晨在庭院练飞天扫帚,午后对着《标准咒语》琢磨手势,傍晚还会对着坩埚反复调整魔药火候。
日子像被雨水泡软的棉花,渐渐裹上暖意,她和爷爷奶奶的相处愈发自在,连和周思源碰面时,他也不再只用机关枪似的英文刁难,偶尔还会提点她两句英语的口语。只是周奶奶最近总披着暮色回家,围裙边角沾着淡淡的皂角味,乔琳看在眼里,却没多问。
直到这天,周乔琳刚把飞天扫帚靠在墙角,就闻见厨房飘来红烧排骨的浓香味。推开门一看,周奶奶正系着她最爱的碎花围裙颠勺,油星子溅在围裙上也不在意;周爷爷蹲在一旁剥蒜,手里的蒜臼子捣得咚咚响;连向来以“实验室忙”为借口不回家的周思源,也西装革履地站在玄关,皮鞋尖沾着的街尘还没来得及擦。
“大哥!”乔琳刚开口,周思源就飞快地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往厨房方向斜了斜。乔琳立刻会意,跟着他踮着脚凑到厨房门外,却听见里面传来爷爷奶奶压低的交谈声。
“彦邦,我最近打算在绣坊添几个洗衣机和烘干机。”周奶奶的声音裹在抽油烟机的声响里,带着点犹豫。
周爷爷停下手里的活,皱着眉抬头:“你这是要开洗衣店?是不是最近绣品定单不好做了?”
“今年经济不行,老主顾订绣品的少了一半。”周奶奶叹了口气,锅铲碰在铁锅上发出轻响,“你也知道,阿惠她们几个姑娘,在英国想找个体面活多难。要是绣坊撑不下去,她们只能去外面洗衣店打杂,工资低不说,还总受气。添两台机器接些洗衣活,好歹能添些收入——绣坊还在,等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
周爷爷放下蒜臼,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愧疚:“辛苦你了。实在不行就把店关了,我守着对角巷的杂货铺,还能养不起你和孩子们?要不是你跟着我来英国你没准早就实现自己的理想了。”
“那怎么行?”周奶奶立刻摇头,手里的锅铲顿了顿,“我这辈子就没闲过。”她的声音软下来,“不过现在也挺好,你、学铭、思源、乔乔,你们都是我的理想。等乔乔、思源毕了业,咱们就回中国去,好不好?”
门外的乔琳鼻尖一酸,指甲轻轻掐了掐掌心,刚要推门进去,手腕却被周思源轻轻拉住。
他没说话,只是朝客厅方向摇了摇头,乔琳只好跟着他坐到沙发上——两人沉默地坐着,乔琳心里像压了块湿棉絮,闷得发慌,想起自己一节魔药课就要两个加隆,更是觉得喉咙发紧。
“你们俩怎么坐着不说话?”周奶奶端着一盘红烧排骨出来,看见他们就笑,“思源不是说实验室忙,不回来吃饭了吗?”
周思源立刻站起身,接过盘子往桌上放,脸上挤出笑容:“这不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嘛。”
“是给乔乔的惊喜才对。”周奶奶嗔了他一眼,用围裙擦了擦手,“今天是乔乔生日,你这当大哥的,可别忘带礼物。”
乔琳眼睛一亮,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转了个圈——水蓝色小洋裙的裙摆扬起,领口绣着的云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裙摆上缀着的小海棠花在灯光下格外精致。“奶奶给我做的裙子,好看吗?”她晃了晃手腕,金镯子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爷爷还送了我金镯子!大哥,你的礼物呢?”
周思源靠在沙发扶手上,挑了挑眉,干脆地摇头:“没有。”
“啊?”乔琳故意噘起嘴,装作气鼓鼓的样子,脸颊鼓得像含了颗糖。
“好了好了,先洗手吃饭。”周奶奶笑着打圆场,转身又进了厨房,很快端出清蒸大虾、清炖鸡汤,最后还把一个奶油蛋糕放在餐桌中央,“国外过生日要吹蜡烛许愿,奶奶还给你煮了长寿面,等会儿吹完蜡烛就端出来。”
周爷爷拿起火柴,小心翼翼地点燃蛋糕上的蜡烛,火光映着他的皱纹,语气格外温柔:“乔乔,今年是我们第一次陪你过生日,以前没办法在你身边,但是以后,我们一定会一起过更多的生日。”
乔琳看着跳动的烛火,闭上眼睛轻声许愿:“我希望我们以后每年都能在一起,大家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愿望这么多,能实现吗?”周思源在一旁打趣,却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这多吗?”乔琳睁开眼,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
周爷爷笑着问:“实现理想?乔乔,那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的理想嘛……”乔琳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还不确定唉。爷爷奶奶,你们年轻的时候有什么梦想啊?我好参考参考。”
周爷爷喝了口酒,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回到了年轻时:“我刚从霍格沃兹毕业的时候,想当傲罗,抓那些作恶的黑巫师。后来你太爷爷非要我去对角巷看杂货铺,我不乐意,就从家里偷了笔钱回了中国,想做点生意,后来我也希望能为多做些贡献可我的能力还是太小了些——现在想想,也算是实现了一半吧。”
“那奶奶你呢?我猜你一定是想成为刺绣大家!”乔琳看向周奶奶,眼睛亮晶晶的。
“你可猜错了。”周爷爷笑着拆台,“你奶奶当年最不喜欢的就是刺绣,她想当一名老师。”
“啊?真的啊!”乔琳惊讶地睁大眼睛。
周奶奶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围裙上的花纹,语气有些悠远:“对啊,我当年在女师读书的时候,好多同学因为家里穷、家里不同意,没读完就回家嫁人了。我当时就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当一名老师,让更多女孩子能读书。不过现在也很好,看着你们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乔琳和周思源都听得入了神,乔琳忽然转向周思源:“那哥你呢?你不是学的生物吗?你的理想是什么?”
周思源的筷子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学什么,理想就非得是什么吗?你不也还没确定自己的理想?”
“谁说的!我现在就有了!”乔琳立刻反驳,坐直了身子,“我要在霍格沃兹好好学魔法,以后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事业,然后我们回家去。”
“好啊!”周爷爷立刻附和,“等以后,我们一家人一起回中国。”
“我不去。”周思源突然放下筷子,声音冷了下来,“那是你们的家,不是我的。”说完,他起身就往门外走。
“周思源!”周爷爷气得拍了桌子,脸色沉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少说两句。”周奶奶连忙拉住周爷爷,又柔声对乔琳说,“乔乔,没事儿,他每次闹脾气都这样,晚上就回来了。”
乔琳嘴上应着“知道了奶奶”,心里却像被浇了盆冷水,整顿饭都没怎么动筷子。眼看天快黑了,周思源还没回来,她忍不住走到厨房,小声问周奶奶:“奶奶,大哥生气了,一般会去什么地方啊?”
周奶奶想了想,笑着说:“他小时候一闹脾气,就爱去蜘蛛尾巷后面的那条河边,不知道那臭水沟似的地方,有什么好待的。”
乔琳立刻顺着蜘蛛尾巷往后走,果然在河边看到了周思源的身影——他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颗石子,眼神直直地望着河水,连她走近了都没察觉。乔琳轻轻在他身旁蹲下,等了好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才小声开口:“哥,我们可以聊聊吗?”
周思源将手里的石子扔进河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才开口:“好啊,聊之前,你要不坐那儿?蹲久了不怕腿麻?”
“新衣服坐下会弄脏嘛。”乔琳小声嘀咕。
周思源没说话,只是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铺平了放在石阶上,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事儿多。”
乔琳笑着坐上去,想了想,用中文说:“哥,其实你不讨厌我,对嘛?”
周思源也用中文回答,语气却硬邦邦的:“怎么可能?我会不讨厌你?”
“那你怎么会把你的外套给我垫着?”乔琳指了指身下的外套。
“这也不算什么吧。”周思源别过脸,不看她,“随手的事,这只是叫做绅士风度。”
“哥,”乔琳看着他的侧脸,认真地说,“我们是家人,什么是讨厌,什么是关心,我能感受到的。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就是不喜欢我吗?”
周思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可是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我会在意你,我为什么会忍不住关心你。但是我明明就不喜欢你,我没次看见你我就会想起为什么你是巫师,我却是哑炮,为什么爸爸妈妈把我丢给爷爷奶奶,却把你带在身边”
乔琳轻轻笑了笑,语气很轻:“哥,因为我是你妹妹,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虽然我是巫师,但你比我聪明多了——我也学过物理、化学、生物,要是我是普通人,肯定赶不上你。而且爸爸妈妈也没有一直把我带在身边。”
“怎么可能?”周思源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就算他们没把你带在身边,也一定会经常去看你吧?”
“我已经两年没有见过他们了。”乔琳垂下眼,手指轻轻划着石阶,“四岁之前,我是在研究院的保育所长大的,后来我开始魔力暴动,经常不小心弄出魔法事故,爸妈实在没办法,才把我送到姑奶奶家。十岁之前,我总共才见他们几次。”
“那……你不怨他们吗?”周思源的声音软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硬邦邦的。
“我……不知道。”乔琳抬头看向河面,“我只知道,我小时候住的那所保育所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孩子,他们的爸爸妈妈也在忙工作,很少来看他们。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玩游戏,保育员妈妈也很照顾我们,其实挺开心的。”她顿了顿,又说,“我三岁的时候,国内出现了一场很大规模的脊髓灰质炎,保育所里好几个小朋友都感染了,我当时特别害怕,以为自己也会生病。但是后来,随着脊髓灰质炎疫苗的研发成功,大家都平安无事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研究疫苗的研究员,他们的孩子也和我们一样。”
“可是就是为了这么一个弱小贫困的地方?”周思源的语气里还有些不解,眉头依旧皱着。
“哥,如果你去多了解一下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你就会相信,我们今后一定会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乔琳看着他,眼神格外认真,“到时候,像奶奶、阿惠阿姨他们这样的女孩子,在国内也可以做除了洗衣服和服务业以外的工作,也可以当老师、当工程师,去做各种各样的工作,实现她们的理想;在国外,我们也不会再受到歧视和不平等的待遇。”
“长嘴就说大话,等到他们什么时候能恢复联合国席位再说吧。”周思源哼了一声,语气里还是带着点不服气。
“那我和你打个赌吧!”乔琳眼睛一亮,立刻说道,“今年之内,我们一定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如果我赌赢了,你就试着去了解我们的国家;相信我,如果你试着去了解,你一定会爱上它的。如果我输了,我再也不说这件事了。”她心里偷偷想,这样的赌,应该不算作弊吧?
周思源挑眉看着她:“你怎么就肯定,我会爱上这样一个民族?”
“因为我、你、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阿惠阿姨,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啊。”乔琳的语气格外真诚,“我们会为同样的历史感慨,会为同样的精神折服,会为身为一个伟大的民族而自豪。”
周思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但是如果我了解之后还是没感觉,你也不能再说这件事。”
“好!我们拉勾,还要发誓!”乔琳立刻伸出小拇指。
“幼不幼稚?”周思源嘴上嫌弃,却还是伸出手,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跟着我读,我周思源在此立誓。”乔琳认真地说。
“我周思源在此立誓。”周思源跟着念,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如果今日的赌注输给周乔琳,今后我一定试着了解我的民族,了解我的祖国,热爱我的祖国。”乔琳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今日的赌注输给周乔琳,今后我一定试着了解我的民族,了解我的祖国,热爱我的祖国。好了吗?”周思源念完,立刻想松开手。
“好了!”乔琳松开手,晃了晃他的胳膊,“哥,你开心点了吗?我们回家吧?”
“没有,再等会儿。”周思源站起身,又坐了回去。
“啊?”乔琳有点着急,忽然眼睛一转,“你身上有没有亮晶晶的东西?我给你表演一个魔法,看完你一定会开心的!”
周思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水晶发夹,递了过去:“就这个,之前帮同学带的,没送出去。”
乔琳接过发夹,抬手抛向空中,同时抽出藏在袖管里的魔杖,轻声念出咒语:“璀璨星辰!”话音刚落,那个水晶发夹瞬间散成了点点发亮的星光,像碎掉的星星落在河面上,闪了足足五分钟才慢慢消散。
“哥,开心了吗?”乔琳看向周思源,笑着说,“我可是你唯一的妹妹,多一点喜欢会更开心的。”
周思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走,回家。”
“哎!我脚麻了,站不起来。”乔琳坐在外套上,皱着眉说。
周思源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上来。”
乔琳开心地趴在他背上,拿起外套趴在他肩上:“好嘞!我绅士风度的哥哥,中午都没怎么吃饭,你饿吗?奶奶煮的鸡汤可香了。”
“还行。”周思源稳稳地托着她,脚步慢慢往前走,“你最近是不是吃胖了?沉了不少。”
“那有!你今天不给我送礼物就算了,还说我胖!”乔琳不服气地掐了掐他的肩膀。
“我送了啊。”周思源说。
“什么啊!”乔琳愣了愣。
“刚刚的发夹啊,被你变没了。”周思源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啊!那么丑的发夹,那不算!直男审美,重新送!”乔琳立刻说道。
“想的美。”
“不行,哥、哥哥、哥哥……”乔琳拖着长音撒娇。
“行了行了,真是个鸽子精。”周思源无奈地叹气,脚步却放得更稳了。
“你答应了?那我们快回家!”乔琳搂着他的脖子,笑声顺着河面飘远,连傍晚的风都变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