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兰璧被他这一扯,身子立即朝他方向倒去,另一只手顺势勾上他的后颈,感受到指下肌肤瞬间紧绷起来,她指尖轻轻一划,轻轻摩挲他这一小块肌肤。
俞莲舟的目光仍旧是冷冷的、清醒的,好似未曾动摇过,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姜兰璧亦望着他,心里不禁有些不讲理地喃喃道: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可不能怪我。
她的腕间虽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但即便是质问之中,他依旧呈护着的姿态,高大的身形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
好似怕这“白雾”之中埋伏着什么危险,将她害了去。
姜兰璧微微一笑,娇声回道:“你心中大抵已经有数,又何必再问我?”她又踮起脚尖,凑近他始终无动于衷的脸庞,轻柔续道,“你不也觉得那鲜于通的说法错漏百出吗?”
俞莲舟皱起眉,双眸沉静地问:“你一开始就是是为了鲜于通而来?”
姜兰璧凝望着他,沉默不语。
俞莲舟依旧紧紧盯着她。
那天夜里,姜兰璧劝他去休息一会儿,由她来守夜后,他表面上是接受了她的好意,但其实并未真的入眠。
他心中还存着一丝戒备,想着若是那苗女趁着夜色再来,自己也好及时出手。他阖上眼眸养身,却还是一直留心着她那边的情况。
山中的夜格外寂静,声声虫鸣,枯枝哔哔啵啵燃烧着,一阵融融暖意笼罩着周身。不多久,他听到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是鞋履踩上细草,才会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渐渐离他越来越近,同时,伴随着一阵香风向他袭来。
俞莲舟能感受到,是她在向他走来。心,难以抑制地急速跳了起来。
她特意等到他睡着了,是想做什么?
感受着她走至他身前,才停下步伐,衣裙摩挲声响起,她仿佛倾身朝他俯身而来,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他的脸上,呼吸亦铺洒在他的脸庞,像一根熏满了幽香的白羽在轻轻搔动着他的脸颊。
离他极近。
有些痒,这远比疼痛更难以忍受。
俞莲舟如被折磨般地屏息一瞬,继而放缓了呼吸,装作熟睡的样子,心神一晃间,她又远离了,朝着另一个相反的方向走去。
原来她方才的靠近只不过在观察他是否真的熟睡。
枯枝依旧哔啵哔啵响着,他的一颗心却渐渐下沉,落入无边无际的深涯。他早知她另怀目的,但现在亲眼见到,却又是另一回事,另一种感受。
俞莲舟蓦地睁开双眼,望向姜兰璧离去的方向。树林深处,黑沉沉的一片,清辉洒下,清冷而又幽静。
他又瞥了眼身侧的鲜于通,他睡得正熟,鼻息间发出轻微的鼾声。犹豫片刻,他起身跟上。
他武功高出她许多,因而,也没叫她发觉。
俞莲舟远远地跟在身后,就见她身形轻盈地穿梭在树林间。风动林叶,瑟瑟作响。不多时,她停下了步伐,慢慢朝一个方向走去。
俞莲舟定睛望去,黑黝黝的暮色笼罩下,一抹熟悉的纤细身影映入眼帘。
正是白日里与他交过手的苗女。
那苗女见着来人,脸上露出喜悦之情。
他万万没有想到,姜兰璧跑出来竟是来见苗女。两人之间更好似是已经约定好了的。
白天里,两人却装作全然不相识的模样。
因担忧被发现,他就只在远处遥遥看着。夜风萧瑟,吹得他浑身泛起一阵凉意。
起初,她们两人好似起了什么口角争执,那苗女一把捏住姜兰璧的手腕,面露愤愤之色。
姜兰璧背对着他,俞莲舟看不到她的神情,但她不动不避,任那苗女捉住不放,在对峙之中,落入了下风。
见此场景,他脚步下意识地一动,就想要上前。
但刚提起一只脚,就见姜兰璧素手一翻,雪白的衣袖如云似雾,眨眼之际,就反手紧紧地握住了那苗女的手腕。
本落于下风的情势瞬间改变。
提起的脚再度落下,俞莲舟站在暗处看着她们。那苗女又愤愤不平的说了几句,因离得远,他听不太清,不由稍稍往前了几步,移形躲到另一棵树后。
离得近了,两人的说话声也传入了他的耳中,他这才发现两人说的不是汉话,而是苗语。
一丝惊讶涌上心头,俞莲舟这才知道原来姜兰璧竟还会说苗语。
若按照她原本所说的身份,她是海沙帮帮主元广波的义女,一直住在江南一带,又怎么可能会懂得讲苗语?
思绪放远,俞莲舟还清晰地记得那夜她在客栈之中三言两语就将七弟激得不再说话的狡黠模样。
寥寥几语之后,那苗女仿佛被她哄好了,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两人亲亲热热地拉着手。
他有意想弄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
只是她们说的是苗语,他从头到尾听不懂。
只是如今看来,姜兰璧与苗疆、与五毒教有着莫大的牵扯。
俞莲舟不由心底涌起一阵悲凉的自我嘲意:她与那苗女分明像对关系极好的姐妹,先前也只不过是一时间的口角上的争执罢了。俞莲舟啊俞莲舟,她还用得着你去为她担忧吗?
他自觉自己是自作多情,但自嘲间隙仍有疑惑,他依旧不明白姜兰璧的用意,那苗女先前分明争对的是鲜于通。他遇见鲜于通,只不过是偶然。
难道是她和那苗女里应外合,有意将他引来此地?
可五毒教与鲜于通之间的嫌隙,又与他武当派有什么关联,需要她如此耗费精力将他引来?
他始终没有想通。
那一夜之后,俞莲舟并未揭穿姜兰璧,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看着她对自己愈发冷淡,一日到底,往往也说不上几句话。
鲜于通更是有意无意地向他打听两人之间的关系,他一言带过,只说两人偶然认识,因去同一处地方,才会同行。
鲜于通得知两人之间没有什么男女关系之后,对她更是殷勤极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路上两人欢声笑语,形容亲近,而那苗女却也再未出现过。
直至今日,这林中诡异的白雾出现,他终于意识到,真相在今日终揭分晓。
俞莲舟见她沉默不语,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她确实待鲜于通有几分不同。此念一出,心头万千滋味萦绕。
姜兰璧眼中漾着微微的笑意,凝望着他,片刻,才轻声地问:“你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对我有怀疑?”
到了此刻,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俞莲舟微微颔首,冷冷回道:“王盘山上你晕倒之时,我检查过那名黑衣男子的尸首,发现他是被人一掌震碎心脉而死的,他胸前还留有那人的掌印。我核对过,那掌印与你的手掌大小完全一致。”
姜兰璧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总觉得他对她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俞莲舟继续道:“是你将那黑衣人一掌打死的。但你却刻意隐瞒了这一点,是以我一直不敢全然相信你。”
“你怎么知道那掌印与我手掌的大小一致?莫非你......”姜兰璧望向自己被他握着的手,拉长了声音,望见他的眉头一跳,松开了她的手腕,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忽而莞尔续道,“莫非你对比过?你是不是……”
俞莲舟眼皮一跳。
姜兰璧凑近他眼睛,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徐徐道:“……你是不是趁我晕倒时,偷偷摸过我的手?”
俞莲舟犹如被针扎了似的,浑身一震。
姜兰璧眼睫一眨,抓住时机,立马火上浇油道:“想不到堂堂武当俞二侠竟然做出摸人姑娘手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
她面纱下的唇角微微翘起,又将自己的柔荑重新放在他的眼前,娇声娇气道,“其实你想摸我的手,直接跟我说就好。……和你拉手,我也是愿意的。”
这雾笼罩山林,漫天遍野的雪色。此刻置身此地,两人相对,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
俞莲舟望着她伸来的那只手,手若柔荑,指若削葱根,仿若美玉精心雕琢而成,指尖泛着微微的粉意。
他确实触摸过这只手,心念一动,闭了闭眼睛,艰难道:“你......你休要胡言......”
他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的说话,犹豫、踌躇、心虚。
此事严格说来,确实是他行事有亏。
姜兰璧晕倒时,俞莲舟前去检查黑衣人的尸首,想要通过他的死因查出下手之人。龙门镖局总镖头都大锦曾和他正面对上,说他身手矫健,武功不凡。
既如此,能杀死黑衣人的人,定然也是个武学高手。
江湖之中,各门各派皆有自己的独门秘技,所造成的伤口也不尽相同。王盘山上举行试刀立威大会,聚集了这么多江南帮派,连昆仑派都来了。只要瞧出伤黑衣人的招式,也就知晓了究竟是那个门派的弟子动的手。
他检查了黑衣人的尸首,终于在他的胸口看到一个青紫色的掌印。
黑衣人的死因是心脉断绝。
那掌印他用自己的手掌对比过,足足比他小上一大圈,且五指纤纤,根本不是是个男子留下的。
那岛上来参加试刀立威大会的江南各派,其余人之中根本没有一个女子。
俞莲舟心中怀有疑惑,当他看到床上昏睡着的白衣女子后,这种疑虑更甚。而她恰恰是因内力衰竭而晕厥的。他望着她拢于被下的右臂,竟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握着她的雪腕,手掌合上她的右手,对比起来。
......一模一样。
此后,她提及,她去到山洞之时,这黑衣人已经身死。
他认定,她有所隐瞒,定然另有目的。
这时,耳边又响起她委屈的埋怨声,“你方才力气好大,握的我手腕好疼,都留下印子了!”
俞莲舟下意识地去看她的手,雪白滑腻,犹如羊脂白玉,哪有她说的什么印子。他气恼地低头望她,一瞬间却撞进她的眼眸中,里头盛满了轻柔得意的笑意,像是认准了他定然会在意她这一句话似的。
她缓缓道:“你以后可不能像刚才那样对我了,凶巴巴的……”
呼吸近在咫尺。
姜兰璧勾住他的后颈,手臂慢慢收紧,靠近他。
喉间干涸一片,再难说出任何话语。
他低下头,缓缓靠近,吻了她,隔着那薄如蝉翼的面纱。
心底一切都在此刻尘埃落定。
俞莲舟忽然发现,自己这段时间以来介意的从来不是她欺骗了自己,而是在意她对于鲜于通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