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民,未知为政。
各以其义为义,各以其是为是。
一人则一义,二人则二义,十人则十义。
其人兹众,其所谓义者亦兹众。
是以人是其义,而非人之义,
故交相非也。
——《墨子·兼爱》
瑞德门托与佩卡图姆的相处并不算融洽。尽管双方都多少怀着与对方结为朋友的念头,但公平地说,哪怕是最耐心、最虔诚的修士,若与瑞德门托朝夕相处也很难在心中不生出半点怨言,更遑论真心喜爱他。
接下来我必须讲述瑞德门托个人经历中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此事乍看之下微不足道,几乎不值得多费笔墨;然而它所引发的连锁后果却在日后深刻改变了他的命运与道路。正因如此,我认为有必要在此将其如实记录下来。
这一天,瑞德门托仍像许多个泰拉日那样坐着不动仰望着天空。自从佩卡图姆来到阿兹瑞斯以后他已经很少再这样做了;佩卡图姆显然不喜欢这个寄生体似的孩子整日跟在自己身后转来转去。于是在又一次被对方不耐烦地赶开之后,瑞德门托便独自走到一处沙丘上坐下,对着昏暗的天穹发起呆来。
此刻瑞德门托身上那种原体独有的气质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来。作为半神,原体大多携带一种天然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佩卡图姆甚至怀疑他是否是帝皇的半身,否则难以解释他为何与帝皇的面貌如此相似。
然而半神终归不是神明,致命的人类特征仍然存在。瑞德门托此刻仿佛处在一种奇异的边缘状态——既像睡眠,又像清醒,他半睁着眼睛,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只保持着半知半觉。在这种状态下个体对自身心灵的认知会形成朦胧的想象,或许正是这些迷糊的时刻,让他在无数孤独的泰拉日中得以保持理智而未至癫狂。
“你在想什么,瑞依?”
佩卡图姆绕着瑞德门托踱步,目光充满好奇,似乎在揣摩这位半神的脑袋里是否真的藏着人类的阿喀琉斯之踵。他俯下身仔细端详那双迷蒙的金色眼睛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应许是感到些许挫败,他索性坐下,一手撑着脑袋静静观察眼前这个充满未知的原体。
“你就是预言中的人吗?”佩卡图姆耸了耸肩,“真讨厌。如果不是阿斯塔特伤了我的脑袋,我本该记得清楚。这样我就能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能知道该怎么办。”
他低声自语着,提到父母总背着他说些奇怪的话,还有他将来会消灭人类之类的事,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落到瑞德门托的脸上。那一瞬间极短——几乎像电光火石——佩卡图姆立刻意识到,瑞德门托已经清醒过来,他的喉咙猛地一紧。
“啊呀,怎么回事?”佩卡图姆皱起眉头,,“你清醒了?怎么不早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瑞依?瑞依?快说!”
“喔,你又想和我打一架吗?”瑞德门托平静地回应。
佩卡图姆的目光瞬间凌厉起来,他凶狠地盯着瑞德门托,“你真的不想掐死我?”
“没有,真的没有。”瑞德门托连忙摇头回答。
“你确定?”佩卡图姆厉声追问,脸上的表情充满警惕与愤怒。他的年纪还小,对于自己无意中吐露真心的话感到一阵懊悔。
瑞德门托认真答到:“我发誓,佩佩,我并不想掐死你——额...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我很生气,当你说你想清除人类的时候,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可我真的不会掐死你。”
“哦,好吧,好吧,我的朋友。”佩卡图姆说道,声音很快平稳下来。他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又放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反复了几次。“我当然知道,我们是朋友。是的,我们当然是朋友。”
*他看见海洋、大地与天空都在燃烧,
心中开始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那时再去希望火焰停止,已经太晚了。
——《变形记》
“有时你真让我感到困惑。”佩卡图姆说。他在瑞德门托身边坐下,“聊聊吧,这个星球实在太无聊了。”
“哦,好的。”瑞德门托说。
“好吧,我们先不要谈种族矛盾的事。”佩卡图姆接着说,“但你难道不想离开这里吗?阿兹瑞斯在宇宙里连一颗沙砾都算不上。我从凯洛斯来,那里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芬里斯、千海、科拉克休...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生命。事情就是这样。”
瑞德门托想起希泊尔曾提到过的那些怪物,又看了看佩卡图姆。要是外面那些会吃人的家伙都像佩卡图姆这样好相处,那倒真是一件好事。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由得轻松起来,他几乎一直在看着佩卡图姆,心里带着一种单纯的高兴。
过了一会儿,他提起了另一件事。
“佩佩,我还是想说这件事。”他说,“当你说想要消灭人类的时候,我会生气。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我没有见过其他人,可我还是会这样。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哦,当然了。”佩卡图姆用一种有些古怪的目光看了瑞德门托很久。帝皇把“人类”这个词深深刻在原体的基因里。佩卡图姆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不然的话当初他为什么要用“肚脐”那件事去挑衅瑞德门托呢?
不过他并不打算把这些事情说清楚。说到底他其实很乐意看到这样一个原体——一个不愿意主动攻击异形的原体。
不过,若诚心而论,要是把瑞德门托和佩卡图姆各自的那些缺点放在一旁,他们几乎是最适合彼此的朋友。
只要佩卡图姆不主动提起人类和帝国那些险恶的事情,瑞德门托几乎从不生气。他很快就会安静下来,又恢复成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虽然过程算不上顺利,但佩卡图姆隐约觉得自己离打败帝皇似乎又近了一点。
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究竟在阿兹瑞斯上耗费了多少时间,这样下去并不划算。一直待在这里,就算瑞德门托再强大也不过像被圈养的狗。见到主人只会摇尾巴。而且他身上的伤也始终得不到治疗。
佩卡图姆心里盘算着得找个什么理由把这个该死的蠢货从这里带出去。
这让他在对待瑞德门托时多费了些耐心——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佩卡图姆真的像个诚实可靠的朋友。
他们在阿兹瑞斯的每一个角落里跑来跑去,玩起捉迷藏之类的游戏。星球上有些地方简直像人间天堂,但稍不留神就可能被冬眠中的野兽——或别的什么生物——狠狠咬上一口。
瑞德门托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高兴,可以尽情展示自己的力量,而佩卡图姆则乐于看他显摆。
凡人的缺点同样会出现在半神的身体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过去了许多个泰拉日,久到佩卡图姆一度以为自己真的会老死在阿兹瑞斯上——那天早晨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瑞德门托醒得很早,也许他其实根本没有睡,佩卡图姆却被他轻手轻脚的动静惊醒了,于是开口问道:
“怎么了?”
“佩佩,希泊尔来啦。”
“你说什么?”佩卡图姆猛地坐起身,阴沉地盯着瑞德门托的眼睛,“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见到他。”瑞德门托看着他说,“希泊尔是个好人,和你一样好。”
“喔!我明白了。”佩卡图姆说,“我不能去见他。我...还不知道他会怎么看待一个灵族。”
于是瑞德门托温和地说,他会向希泊尔好好介绍佩卡图姆,让两人能成为最好的朋友,就像他们现在一样。
“我的天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佩卡图姆惊叫道,“你那个希泊尔,他可是从火星来的。他喜欢我的可能性比人类是热爱和平的种族还要低!要是换作他,我早就被绞死了!”
“唔...我明白了。”瑞德门托这么说,尽管佩卡图姆不太确定他是否真的明白了,“我可以先问问他的态度,这样你就能决定要不要和他说话。”
“这样最好。”佩卡图姆说着,随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好像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些,“不要让他知道我在这里。等事情都解决了你再过来,好吧?好吧,现在去找那位机械神甫,好瑞依。”
他坚信自己遵循上帝之旨,乃至恶魔巧妙引导,使他行违天意之事;临终方悔悟。
——《撒旦书信》
对于自己终于能回到阿兹瑞斯这件事,希泊尔打心底里感到高兴。虽然他并不喜欢这颗星球,也不喜欢星球上那个嗷嗷待哺的原体,但和待在欧姆尼赛亚脚下相比这里还是要好得多。
这样的想法多少有些亵渎。可希泊尔·厄庇墨透斯从来不知道欧姆尼赛亚竟会是那样可怕的模样,这和他第一次听见那些低语时想象的样子很不一样。
可他是不一样的。希泊尔颇有些得意地这样想着。他足够优秀,也足够虔诚,所以尊敬的万机之神才只回应了他。这是多么难得的宠爱,火星上的其他机械神甫对此嫉妒得要命,仿佛连心里的血都流干了。可他们终究做不到像他这样——只有他会始终跟随欧姆尼赛亚的指引。
至于希泊尔·厄庇墨透斯究竟有没有真的听见所谓欧姆尼赛亚的低语,现在其实很难说清。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对于他的虔诚,没有人能够否认。
一阵阵腐烂的恶臭随着泥坑里的湿气一同涌来,希泊尔很快意识到,这颗星球正在走向死亡。
这并不让他意外。从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阿兹瑞斯迟早会死。至于这件事本身,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在那之前他们仍然可以对一位原体进行一项崇高的科学研究。
“瑞德门托,瑞德门托·赫默尔。”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用工具切开瑞德门托的小臂。两个人似乎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瑞德门托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
“欧姆尼赛亚在上,你的脸色告诉我你在隐瞒什么。给我个理由不把你那张忧愁的脸撕开。”
瑞德门托没有说话。他们之间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希泊尔喜欢这样,但他看得出来瑞德门托有话想说。那样子像是有许多话堵在嘴边,却始终没有说出口。他偷偷看了希泊尔一眼,又很快低下眼睛,像是想把自己的心思藏起来。
“哦,哦,没有什么事。”瑞德门托说。
出于本能,他总算没有第一时间把佩卡图姆的事告诉希泊尔。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这位一直被自己称作父亲的人,与佩卡图姆相比显得多么令人难以忍受,那感觉就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希泊尔的模样。
希泊尔确实算不上好看。他满头白发,乱蓬蓬地垂着,身体干瘪,大半的肌肉都已经被机械取代。
瑞德门托忽然感到一阵清晰的疼痛从小臂传上来。那感觉变得越来越明显,仿佛忽然之间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麻木是一种保护机制。
当一个人无法改变自己的处境时,麻木能让他继续活下去。就像人在剧烈疼痛的时候,体内一种叫做肾上腺素的东西会开始运作。它会让人暂时感觉不到血液正在流失,也感觉不到那原本应该清晰的疼痛。
“是吗?要是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希泊尔这才停下来打量起瑞德门托。他看到的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一样黝黑的皮肤,一样的金色眼睛。
“这是你欠我的。是的。”
他沉默地想了几分钟,神情渐渐变得沉重。忽然间他放开了瑞德门托的手臂,原体的身体很快开始愈合,不过几分钟,伤口就消失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痕迹。
希泊尔走到角落里,脑子里一阵嗡鸣。那声音在他金属做的耳朵里被放大,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不。”希泊尔摇了摇头,“这一定是幻觉。”
他又把那些往事从头想了一遍。帘幕一旦被拉开,再想把它们重新遮住就不那么容易了。记忆里出现了许多面孔。有朋友的,有仇人的,也有许多几乎不相识的人混在其中,看得人眼花。
他看见父母的面孔,如今他们早已化成一捧灰烬;又看见曾经的朋友,但那些脸最后都变成了惊恐和憎恶的神情;还有那位他曾经痛恨的主教,可回忆慢慢压过了那些怨恨,他很快想起那位大人也曾对他那样慈爱。
还有...
不,不。
希泊尔摇了摇头。
厄庇墨透斯没有记住普罗米修斯的告诫,不要接受来自奥林匹斯的宙斯的任何礼物,而应当把它送回去。
但他还是接受了;
等到灾祸降临到人类身上时,
他才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