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卡图姆见过人类,虽然那并不算是活生生的接触,但他听闻过无数关于人类的传言,也曾目睹过阿斯塔特们的英勇。若将这些都算作“人类”,他可以断言这不过是一个低贱的种族。
十个千年之前这些从泰拉走出来的灵长类动物便已让人不快——那些丧妻的丈夫,冷静得如英雄般承受着失去挚爱的痛苦。而那些丧夫的妻子,穿着丧服时不仅毫无哀伤,反倒似乎在刻意展现自己如何保持得足够美丽。
作为本文的主角,如果你问我瑞德门托将来是否会变成一个上述那样诚实可爱的人,我也无法回答。虽然我在为瑞德门托写故事,但我可以说当佩卡图姆问出那个问题时,瑞德门托的脸上确实流露出一种极其质朴的迷茫。
希泊尔很少与他交谈——如果不算那些在原体身上进行的实验和研究。随着瑞德门托渐渐长大,希泊尔的出现也越来越少了。
“因为我出生在这里?”
瑞德门托似乎无法理解佩卡图姆的问题。随后他看见对方脸上浮现出一种不怀好意的笑,几乎将那些干涸的血痂都牵裂开来。
“那你的爸爸妈妈呢?为什么这里只有你一个?”佩卡图姆问。
这一次瑞德门托确实被问住了。人应当是有父母的,希泊尔大概算作他的父亲,可至于母亲,他一无所知。那么他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大概是由希泊尔一个人“生”出来的。
于是他如实回答:
“希泊尔很少回阿兹瑞斯。”
佩卡图姆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这种愚蠢的事情上找点乐子。和一个小小的原体唇枪舌剑却落得毫无效果实在令人不快。无论他说出多少刻薄恶毒的话,穷尽所学换来的也不过是瑞德门托的迷茫与好奇。
但这一次的回答确实把他逗笑了。
“希泊——随便什么尔。好吧,好吧,当然了。”
他一边说一边整理起自己的衣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卑劣的人类。我猜你大概是个顶级的蠢货。”
倘若忽略佩卡图姆满身的血迹的话他看起来确实像个严肃的教师。他伸出手指了指瑞德门托的腹部。瑞德门托愣了一下,随即掀起衣襟看见那片平坦的皮肤。
“瞧,我就知道你不是人类。”佩卡图姆说,“人类是有肚脐的,用来证明他们出生于母亲的胞胎。你这个低贱的东西。”
“你说什么?”瑞德门托立刻抬头问。
“你不是人类。你根本没有爸爸妈妈。”佩卡图姆平静地回答,“或者你是什么异形,或者恶魔。哦——我也不是人类,但我有父母。”
瑞德门托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他猛地跳起来伸手掐住佩卡图姆的脖子,用力摇晃。佩卡图姆被晃得牙齿直响,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声响,原体的怒火第一次真正被点燃——只因为这不知分寸的异族所说的话。
在坠入阿兹瑞斯之后的六年里瑞德门托一直是个沉默寡言、温顺听话的孩子。希泊尔便是这样养育他的。
那片一望无际的死寂常常让他感到无聊,可他从未真正发过怒,然而眼前这个名叫佩卡图姆的家伙确实把他惹急了。
尽管后来瑞德门托也承认那时候他其实并不知道人类是否真的有肚脐,但原体的本能让他无法平静地面对这样的挑衅。
他一拳挥出,佩卡图姆整个人被击飞出去。幸好瑞德门托还只是个孩子,否则这一击足以让对方当场丧命。
瑞德门托站在原地,目光发亮,盯着倒在地上的陌生人。
“你要打死我吗?该死的刽子手。卑劣的种族。你们全都一个样——”
“不许你胡说!”
瑞德门托本想回敬几句更难听的话,好证明自己能够凌驾他,可搜肠刮肚翻来覆去也只说得出“骗子”“罪人”之类的词。
两个人很快扭打在一起。原体的力量远在对方之上,但他毕竟年幼,动作生涩,一时之间竟和一个灵族纠缠得难分难解。
“你为何奔走?
你所追寻的生命,
是找不到的。
当众神创造人类之时,
他们为人类定下死亡,
把生命握在自己手中。
至于你,吉尔伽美什,
让你的腹中充满食物,
昼夜欢喜,
因为这便是人的命运。”
——《吉尔伽美什史诗》
这种剧烈的运动没有持续多久。等他们两个都筋疲力尽,再也抓不动、打不动的时候,佩卡图姆就把挣扎着、喊叫着、毫不屈服的瑞德门托扔到一边,再也不去看一眼。然后瑞德门托突然放声哭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流眼泪。
“老天,你到底有什么毛病?”佩卡图姆喊道,“你打断了我三根肋骨,这也算公平吗?”
“喔,佩卡图姆!”瑞德门托气力不足,声音有些微弱,但仍想把话说清楚,“你理应对我好一点。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活物,我本以为今天会很幸运。”
“是啊,真是太走运了。”佩卡图姆精疲力尽地回应,“好吧,你救了我,这是事实。”
于是瑞德门托哭得更大声了,他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倘若当初希泊尔把他从培养仓里抱出来时就听到了这样的惊悚哭声,那么也就不会有接下来的故事了。
“可怜的小东西,但愿你能学点教训,”佩卡图姆说道,“你那空白的脑子里有灵族的概念吗?我们是敌人。”
“那该怎么办呢?”瑞德门托嚷嚷道,“我们是敌人,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你,我没对你做过坏事,反而是你一直在伤害我。”
“哦,天呐,天呐,”佩卡图姆说道,“你果真是个蠢货吗?”
“或者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瑞德门托提议道,“我救了你,安抚你,而你却想掐死我。”
他看到佩卡图姆再次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佩卡图姆飞快地从地上爬起,帝皇在上,现在他几乎已经看不出还有活物的样子了,他死死盯着瑞德门托的金色眼睛,然后伸出一只手。
“站起来,我们还有话要聊。”
*他们曾在同一位师傅门下学习武艺,
同在一张床上睡眠,
同吃同饮,
同受训练。
他们互相发誓,
若有一日世界与他们为敌,
他们也要站在彼此身旁。
然而战争到来时,
他们被迫站在河流两岸。
库丘林说:
“我宁愿面对整个军队,
也不愿与你作战。”
费尔迪亚回答:
“但命运已把我们放在这里。”
——《库丘林之死》
灵族是热爱学习的高尚种族——佩卡图姆是这样认为的。无论他自身是否高尚,但对于热爱学习这一点谁都无法否认。在他看见瑞德门托的那一瞬间他便认出这位年幼原体的真实身份,这是灵族的天赋。这种幸福让人难以承受。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佩卡图姆本想趁早掐死这个人类帝国的半神,但很快愤怒就消失得一干二净,智慧接管了他的思维。瑞德门托此时还在竭尽所能地发表一番长篇大论,痛斥佩卡图姆,指责他忘恩负义,罪大恶极,而且证据确凿,不容狡辩——因为佩卡图姆伤害了自己。
瑞德门托絮絮叨叨,他讲述了一个凄惨动人的故事。他曾经逮住阿兹瑞斯上的一只野兽,但那野兽辜负了他的喜爱,竟一度想要咬死他。结果某天早上它被希泊尔解剖,死得彻彻底底,瑞德门托无意掩饰自己也参与了这件事,甚至很高兴希泊尔因此对他露出笑容。但他满含热泪地悲叹,因为那野兽的不知好歹和背信弃义。可怜的瑞德门托不得不向希泊尔提议应该从什么角度把匕首刺入心脏,让这只曾经可爱的野兽变成冷冰冰的尸体。
最后,瑞德门托以一种诚恳而礼貌的态度表达了自己的殷切希望:愿自己永远不必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佩卡图姆。
但佩卡图姆似乎并没有被瑞德门托这番话中的威胁所吓到,他毫不怀疑一个人类之主创造的原体能够做出最可怕、最耸人听闻的事情。他又想起父母曾经漫长的争吵,似乎都与自己的命定结局和原体有关,于是眯起眼睛看向瑞德门托,恰好看见对方金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血红色。他觉得,既然命运给了他一个原体,那么为何不去接受呢?
“安静点,安静点,你这...好吧,瑞德门托,我就叫你瑞依。”佩卡图姆突然打断了他。或许是他思虑过深,连空中坠落的沙粒声都会干扰他;又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原体以及自己脑海里的卑劣想法让他心情抑郁,需要劈头盖脸地骂上一通才能恢复平静,这倒是一件值得争论的事情。但无论原因如何,谢天谢地瑞德门托终于闭上了嘴。
“你说你那位希泊尔是从火星来的,机械神甫?”佩卡图姆不可思议地问。
“是的呀,倘若我的脑子没出问题的话,我确信他是这样说的,”瑞德门托回答道,“赞美欧姆尼赛亚,你笑什么?”
“你不管,这事和你没关系,”佩卡图姆忍不住笑了,“好吧,倘若这位老先生真是一位机械神甫,那你还在这里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为什么?”瑞德门托问,他对提问本身颇有兴趣。
“机械神教归属于帝...人类之主的统治,”佩卡图姆意味深长地说,“好吧,你那空荡荡的大脑想必很难理解,这就是为什么。”
瑞德门托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低头仔细拨弄着佩卡图姆身上的血痂,似乎这样就能让他心神稍微安定一些。
“你真是个怪胎,”佩卡图姆说道,他没有阻止,但这举动让他全身微微发麻,“瑞德门托,瑞依,好吧,现在我走不了了,我们得相处一段时间。”
“哦,当然了,好的,”瑞德门托高兴起来,“这些我都明白,希泊尔下次来的时候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认识。”
“哼,”佩卡图姆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好像和瑞德门托说话是在自降身份,“给我弄点水来,瑞依,这幅模样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他忍住了没有评判瑞德门托那头乱糟糟、板结成一整块的黑色卷发。
“好呀,你跟我来,这里的野兽都很怕我。”瑞德门托听了佩卡图姆的话显得很满意,他迫不及待地想向朋友介绍这颗星球,甚至一度想背起佩卡图姆,又被拒绝而略显失望。
阿兹瑞斯是一颗荒无人烟的星球,几乎全是红色的沙砾,空气里弥漫着剧毒的毒素。如果不是瑞德门托和佩卡图姆的特殊身份,他们早在睁开眼睛之前就会窒息而死。光线几乎无法透入,笔者倒是在想我们未来该如何在这颗第二原体的“母星”上征兵,毕竟这里根本没有人可以征。
一处小水洼藏在零星植物之下,呈现出诡异的血红色。如果不是瑞德门托在这里长大恐怕没人能在这片血红的荒漠中第一时间发现它。佩卡图姆怀疑这水大概是某种腐蚀性的酸液,但瑞德门托甚至喝了一口。面对这个野兽般的原体他狠狠地鄙夷了一下,随后迫不及待地跳入水中清洗身上的血痂。
这幅尊容确实让佩卡图姆有些难以忍受,但能保持身体清洁的倒让他心情稍稍缓和了些。在第七次拒绝瑞德门托一同前行的请求之后,这位灵族终于能尝试理清眼前发生的一切以及他面前这个原体的真正情况。他探头看向被自己拒绝的瑞德门托的背影,原体似乎很难过——这真奇怪,佩卡图姆不确定其他原体是否也是这幅蠢样。
“他对自己的出生一无所知!”佩卡图姆惊呼,如果这个原体不是在刻意掩饰自己卑劣的真面目,那么他居然真的得到了一个原体——帝皇亲手创造的半神?这份发现实在让他大吃一惊,几乎让他的思绪一时陷入混乱。
现在假设自己真的得到了一个半神,佩卡图姆终于看到了些许光明的前景——原体果然是非凡之物。虽然他的头在阿斯塔特的袭击中可能撞得有些糊涂,记忆零散,但理智并未完全丧失。他清楚这个原体足以成为反击人类的关键棋子,至于一个原体是否能真正对抗帝皇?这孩子的大脑里萌生了一个微弱的希望,但他紧紧抓住了这丝可能性,不肯轻易放手。
“哦,瑞德门托,我的朋友,”佩卡图姆呼唤道,“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瑞德门托应声转身,佩卡图姆这才认真端详起他来。相比凡人的幼崽他高大许多,黝黑的皮肤勾勒出精致的五官,然而脸上却带着一抹忧郁。那双金色的眼睛闪亮异常,黑发像板一样黏在头上——或许没人愿意为他清洗身体。总而言之这个小小原体此刻在佩卡图姆眼里,确实散发着一种不可忽视的救世主光芒,那些金光逐渐汇集起来变成几个大字:
消灭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