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灵永不离开行为的道路。正如巨石总从山上滚落,生灵亦不断在轮回中起伏。”
—— 摩诃婆罗多
关于前文有关瑞德门托命运的预言我不能说它究竟是不是真的。倘若在故事的最开始就告诉读者在某年某月之中小瑞德门托真的会被割下头颅,似乎会损失本文的趣味——如果它现在仍然还有趣味性可言的话。
不过,自打那之后在瑞德门托与希泊尔之间那种紧张的关系似乎开始松动了些许。虽然这位来自火星的老先生依然没有放弃对一位原体所进行的残酷解剖,但与“父亲”的那种亲近相比,这一点疼痛似乎已不再算是什么重要之事了。
小孩子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对于在生命之中给予他们痛苦的抚育者他们通常会展现出一种特殊的反应,甚至会将这种虐待视为理所当然。
在那颗光秃秃的脑袋里似乎并不能真正理解一个真正的父亲应当是什么样的。
正如我们在前文之中所一再强调的那样,凡是谈及童年过得不幸的原体其数量几乎可以说是数不胜数。比如莱昂,比如荷鲁斯,比如安格隆,在战锤这个宇宙之中这种事情倒几乎成为了一种惯例。
然而,最终如果瑞德门托没有早早夭折的话,他总归是要回到泰拉的——不过那是属于后来的事情了。至于现在,在这颗小小的星球之上,瑞德门托正遵循着原体的本能开始感受到探索所带来的那种乐趣。
从这一方面来说阿兹瑞斯倒是难得地对她的孩子展现出了一种温柔。这是一个相当适合小孩子用来探索世界的地方——如果忽略空气之中所充盈的毒气的话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某种世外桃源。
你所能看见的只是一望无际的红色荒漠,那种滚烫的温度足以将脚底炙烤出水泡来。但瑞德门托却很乐意到处跑来跑去。希泊尔很少关照他究竟在哪里摔得半死不活,因此这位半神也就得以安心地巡视起属于自己的领地来了。
“欧姆尼赛亚在上,我已经把这颗星球翻得底朝天了,”他说,“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有意思的玩意儿,若不是那些来自阿兹瑞斯之外的怪物...”
在这样枯燥的日子里瑞德门托显然开始有些过度地思考起来。他首先想到的是关于欧姆尼赛亚的事情。说实在的,他从未见过这位万机之神,并且也笃定希泊尔同样没有见过。
既然他们从未见过神明,又如何能够相信祂的存在呢?(虽然在战锤的世界里我们很难判断真实的见到一位神明是否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情)
希泊尔倒是说起过泰拉上的那位帝皇以及亚空间之中的混沌四神。但归根结底瑞德门托同样没有见过他们,那么这一切也不过是一个故事而已。
哦,神明。瑞德门托几乎敢肯定帝皇其实是个白痴,这倒未必不是真的,因为从未有人说过这是假的的。所有人(根据希泊尔的描述)都拼命赞美帝皇,以表示自己对人类与帝国的忠心,并借此炫耀自己所效忠的君主是何等贤明。正如希泊尔总是赞美欧姆尼赛亚一样。
相比较于那虚无缥缈的帝皇或者混沌而言,瑞德门托倒是由衷地认为欧姆尼赛亚听起来似乎要更为可靠得多。
但希泊尔并不知道欧姆尼赛亚是否真正存在,那么那些赞美帝皇的人,也同样不会知道帝皇究竟是不是一个白痴了。
(说到这里我们大可以想象等瑞德门托回归泰拉时帝皇到底是会因这种亵渎的思想而愤怒,还是为无神论而感到高兴了,或许帝皇并不在乎他的扳手们无关痛痒的心理状态?)
显而易见审判庭还没有发现这颗脑袋里所滋生的异端思想。瑞德门托日复一日地独自仰望星空,迷蒙的红色雾气并未能阻挡他那优秀的动态视力。
满天繁星忠实地在天空之上闪烁着。其中最亮、最大的一颗便是巴尔——距离他们最近的文明世界。
如果命运的齿轮尚未停止运转,那么此刻他理应看见火光冲破云霄,看到星辰在宇宙中坠落——一如许多年前载着瑞德门托的培养仓坠入阿兹瑞斯一般。瑞德门托疑心自己大概终于疯了,否则眼前的这一切大概都只是一场幻觉。
一颗燃烧的星辰从天而降,坠落在遥远的红色荒漠之中。
瑞德门托立刻站了起来,他甚至用一只手的手背去抹了抹眼睛。当他抬起头的时候远方仍旧弥漫着烟雾,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哭,那滴眼泪在眼眶里缓缓打转,然后顺着那消瘦的脸颊滚落下来。随后又是一滴,又是一滴。
这个孩子拼命地想要忍住泪水,却怎么也无法制止。他索性将两只臂膀伸开完全遮住自己的脸,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
起初,神创造天地。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
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神说:“要有光。”
就有了光。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圣经·旧约
我们很难去形容瑞德门托在第一次见到佩卡图姆·奥里吉纳利斯之时究竟作何反应。在那一段死寂而又悲悲惨惨的童年时代里,他几乎是在看见那架航船的一瞬之间便认清了这天外之物。他对此感到一种亲近之感,正如当年载着他坠入阿兹瑞斯的培养仓一样。
倘若当真有这样一位生活在泰拉、日子安逸的哲学家,他所吞下的美味佳肴最终都会在腹中化作铁水,血液凝成寒冰,心脏变得如铁一般坚硬——那么我倒希望他能像瑞德门托那样在阿兹瑞斯上孤独地生活上几年,也希望他在看见那架航船之时尚且能够保持一种稍稍体面的模样。
倘若瑞德门托是在某个文明世界里长大的,倘若他哪怕接受过最基础的教育——那么他便会知道那名紧闭双眼的白发异形乃是一位灵族。灵族!
数不清的阿斯塔特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撕成碎片,再狠狠踏入尘埃之中,宣判这个帝国之敌所犯下的亵渎罪行。
然而此刻瑞德门托却只是喘着粗气,透过风挡的玻璃向内窥视那名昏迷不醒的驾驶员。他显然并未意识到自己理应在这一刻为帝国尽忠。
佩卡图姆并非自宇宙深处漂泊而来的流浪者——至少在最初并不是,他来自凯洛斯,他的家族血脉甚至可以追溯到某个方舟灵族外围预言的支系。
他的母亲是一位温和的女人,几乎符合一切生灵对于“母亲”这一称呼所抱有的刻板想象,至于父亲——哦,佩卡图姆对那人的记忆已然模糊不清。那位长者的大部分时间似乎都耗费在议会之中,与其他人无休止地争辩。
而后出于某些众所周知的缘由,方舟灵族终究走向了灭顶之灾。佩卡图姆的父亲将他塞进了这艘飞船之中,至于他的母亲——大概早已在爆弹枪的轰鸣里被炸得荡然无存。
对于这样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即便以灵族的标准来看,他也不过是个孩子——倘若有朝一日他开始憎恨人类,我们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因此我们同样可以理解,当瑞德门托把那颗头颅探进舱内之时他为何会猛然睁开双眼,并在下一瞬间伸出一只手,死死掐住那位小小原体的脖颈。
“埃利安德,我的好小伙子,”他的母亲曾这样对他的父亲说道,“你究竟看见了什么?人类扩张的脚步从未停歇。总有一天,他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皇会把他的天使们派到这里来的。”
“哦,是呀,是的。”父亲的神情显得极不好看。他在桌旁来回踱步,“那位大人已经诞生了。方舟灵族走到尽头了——我们都得死啦。”
于是这对眷侣便互相搂住彼此的脖颈,仿佛如此便能让心中稍得宽慰。佩卡图姆并不完全明白他们在恐惧什么,但所幸做父母的人终究没有忘记自己的儿子。
“喔,瞧瞧你,佩卡图姆。”
他的母亲笑着拉住他的手,用一种他尚且听不太明白的语调说着温柔而轻缓的话语。
“我的好孩子,我的小乖乖。你知晓自己的命运,正如我们也知晓我们的那样。好孩子,闭上眼睛吧——我们还会再见的。”
此后那群天使果然降临于凯罗斯。
他们忠诚地执行着人类之主所下达的命令,将目之所及的每一个灵族尽数屠戮,务求不留半点复生的可能。
也正是在那样的一天,佩卡图姆被他的父亲塞进了飞船之中。这艘小小的“落叶”在银河间摇摇晃晃地漂流,孤零零地穿行于黑暗与尘埃之间,最终坠落在阿兹瑞斯的荒漠之上。
佩卡图姆的脸上满是干涸的深红色血迹,几乎将那头白发黏结成一块僵硬的板状物,两只绿色的眼睛布满血丝。他的面容看起来既像人类,又分明不是人类——而当他注视着瑞德门托之时那张脸便彻底与人类的形貌脱离,化作某种纯粹的、毫无掩饰的恐怖。
原体的身体在他手中抽搐了几下。瑞德门托的小腿似乎踢到了佩卡图姆,于是这位年轻的灵族眨了眨眼,仿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掌中所握的那段细小脊骨并未发生任何变化。
瑞德门托则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望着他。
金色的眼睛?
“你没事吧,先生?”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方才那只手曾真实地掐在自己的喉咙上——谢天谢地。“你需要帮助吗?”
佩卡图姆怔怔地松开了那只掐住瑞德门托的手。他一直都是个热爱学习的好孩子,而那双金色的眼睛几乎在一瞬之间攫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直至将他灼烧殆尽。金色的眼睛——金色的,仿佛太阳一般的眼睛。那颗聪慧的大脑在那一刻短暂地停滞了。
“啊呀,你这罪孽的恶魔。”他攥紧拳头,怒气冲冲,却又无从发泄,“听着吧——我不会杀了你,”(尽管他根本无力做到这一点)
“我要你终日惶惶,心中只剩祈祷。可你的祈祷不会得到回应。只有泰伦虫族会向你逼近,将你啃食得一丝不剩。”
这确实是一番既冒犯又骇人的诅咒。奈何瑞德门托对其中每一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几乎毫无概念。对于一个“活物”的新奇感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毫无负担地便原谅了这个世界。
“啊——!”佩卡图姆忽然大叫一声,紧接着竟哭了出来。
“妈妈是死在阿斯塔特手上的呀!忏悔——忏悔,你听我说,你这个人类!我们好不容易才躲过了色孽,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他们早就看见了人类那永无止境的扩张——我曾那样祈求父亲,不要在议会里反对与你们开战——可他拒绝了!”
他的声音几乎在嘶裂。
“我的心都要流干了血,因为你们的爆弹枪把她活活打死了呀!见鬼的人类之主!”
这一下瑞德门托才真正被吓住了。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的脖颈开始隐隐作痛。
而佩卡图姆却仿佛彻底陷入了癫狂。他撕扯着自己的白发在尘土之上翻滚,指甲抓挠着脸颊,口中泛起白沫,那张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理智轮廓的面孔此刻完全崩塌,只剩下痛苦与失序。
于是瑞德门托本能地意识到自己不能真的任由这位陌生人继续在地上翻滚下去。他会死吗?就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刻?
年幼的半神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一切。然而那位帝皇终究是一名卓越的生物工程师,瑞德门托几乎只是出于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佩卡图姆的手腕——而那阵失控的癫狂竟随之缓缓平息。
他自己也说不清其中的缘由,灵能在生命中的第一次被触动,往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受。
“唉,这位先生,但愿您此刻觉得好些了。”
瑞德门托望向那位用双手捂住面孔的佩卡图姆——对方似乎仍旧不愿睁开眼睛。“我叫瑞德门托,瑞德门托·赫默尔。”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哈!”佩卡图姆忽然笑了一声。瑞德门托——古泰拉语里的“救世主”,真是个荒唐的名字。
然而出于十余年来那种近乎本能的自律与学习,他并未让自己在地上失态太久。他猛地甩开瑞德门托的手,从尘土中站起身来。
“佩卡图姆·奥里吉纳利斯。”他说,“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佩卡图姆的戏份前期会很多哟,毕竟是影响瑞德门托最严重的人嘛,至于瑞德门托为什么对灵族没有攻击的想法是有原因的,现在我还不能说,所以只能归结为私设了OwO一切异常皆为伏笔,一切都在计划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出埃及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