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人死去之前,不要说他是幸福的;只有当他无痛苦地走到生命尽头时,才能称他为有福。”
——俄狄浦斯王
阿兹瑞斯是一颗极为偏远的小星球。即使距离她最近的文明世界也远在数十个光年之外,那颗星球表面呈现出一种红色的、干涸的状态,仿佛永远都在宇宙中无声地漂浮着,像是死寂一般的存在。偶尔你或许能看到几只奇形怪状的野兽匆匆跑过那片荒凉的原野,然而它们转瞬即逝,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这颗星球起码有了一个名字,虽然她才刚刚被赋予。阿兹瑞斯——被诅咒的世界。希泊尔是这样认为的,他随口给这片荒漠般的地方取了这个名字。否则他大概只能称它为“红色的星球”或者别的什么了。
出于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笔者显而易见不能在我们刚刚开始这个故事的时候就告诉读者关于希泊尔为什么会只身一人来到这颗小星球上。但可以确信的是当希泊尔来到阿兹瑞斯时,他确实感到由衷的厌恶和疲惫。
这里的空气——希泊尔又伸手摸了摸脸上的过滤器,机械发出了一阵良好运转的翁鸣声,于是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想得太多了。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红色,令人感到不安。他需要眯起眼睛才能在眼前分辨出周围的景象,层层叠叠的山峦。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懊悔地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
人无完人,他这么说道。
欧姆尼赛亚在上,希泊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鬼地方。如果,如果不是...
希泊尔停下了脚步,他踩到了什么巨大而坚硬的东西。于是他蹲下身开始费力地把那些炽热的红色沙粒挖开。
这件事花了他不少时间。毕竟他离开火星的时候非常匆忙,光凭一双手并不会太轻易地把这件事做好。总之他花了好几个泰拉日,这其实并不算长,即使与阿兹瑞斯仅剩的几百个太阳落下的时间相比也不算多。等到故事真正开始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个培养仓。这是一个真正的培养仓,上面已经布满了划痕和沉积的灰烬,希泊尔伸出手时仍然有些颤抖,但很快他便将那些阻碍他视线的红色沙粒通通擦得一干二净,露出了一个古泰拉数字Ⅱ。
这个培养仓看起来已经很老旧,布满了裂痕,但希泊尔依稀能够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于是他那张半机械、半人类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堪称喜悦的神情。他伸出手打开了舱门,用那种闪亮的眼神去瞧——一个婴儿。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但事实确实如此。这的确是一个婴儿,尽管他浑身都是绿色和红色的粘液,双眼紧闭,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衰败的灰紫色,小小的胸脯只是极其微弱地起伏着——他要死了!赞美欧姆尼赛亚,希泊尔感到由衷的高兴。
然后突然间,那婴儿咳嗽了一声,这一声并不算小。接着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放声大哭起来,迫不及待地像这个操蛋的宇宙宣布——他的生命还没有走到尽头。
希泊尔的神情在一瞬之间变得有些奇怪,他似乎并不能完全理解方才发生了什么。于是他带着几分神经质的动作又一次把舱门关上,仿佛当他再度打开的时候里面就会如他所愿地躺着一个死去的婴儿似的。
然而并没有。
于是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培养仓上的名字——瑞德门托·赫默尔,该死的第二原体,他想,愿阿兹瑞斯的毒气将他淹死才好,愿异形将他咬死才好。
然而瑞德门托终于还是没有死。帝皇亲手创造的身体忠实地开始运转起来,他很快就看起来像一个身强力壮的婴儿了。
希泊尔承认他有一瞬间思考过要不要亲手掐死他——不过很快,他也只能把那孩子从培养仓里抱出来,随意地裹在红袍子里,再夹在腋下,然后离开,假装没有看见那一双金光灿烂的瞳仁。
可怜的我!
我还能逃向何方,以躲避那无穷的愤怒与绝望?
无论我飞往哪里,那里皆是地狱;
我自身,便是地狱。
在最深的深渊之下,
还有更深的深渊张口欲噬;
与那相比,
我此刻所承受的地狱,仿佛都成了天堂。
《失乐园·第四卷》
阿兹瑞斯在他心里唤起的那一点同情心很快便蒸发得一干二净。这一点短时间的人性,只能在他那金属的胸腔里存在很短的一段时间,而此刻已经到达了极限。他又变成了一位机械神甫。
瑞德门托是一位了不起的战士,是帝皇亲手创造的基因原体。或许再过几十年他会如同那些未曾谋面的兄弟一般征服一颗星球,然后被他的父亲找到,拥有属于自己的战团和子嗣。
但正如我们所说的那样,瑞德门托仍然是个婴儿。希泊尔给他喂了点水,这倒确实是一件对婴儿有益的事情,婴儿喜欢水。对比那些生硬的石头和沙粒,一点点干净的水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啊哈!”希泊尔很快收回手把盛水的小碗摔碎了,“贪得无厌的小崽子,我希望你日夜祷告。”
机械神教和帝国之间的关系相当复杂,但总的来说,至少在明面上彼此之间仍然保持着友好。
希泊尔看着这个黑发的原体——原体,帝皇的孩子。此刻他本该写一封信送往泰拉,但他最终没有这样做。
哦,瞧瞧,这是一个原体。
成为一个父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总之对希泊尔来说情况便是如此。他时常忘记去哺育这个嗷嗷待哺的婴孩,时常忘记为他更换襁褓。
他胡乱地秉承着一种朴素的理念——不能真的把原体饿死——因此才时不时回到瑞德门托身边。他甚至给瑞德门托制作了一个简陋的婴儿床。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彻底忘记了这个小东西的存在,任由瑞德门托在地上一连几天爬来爬去。
瞧瞧我主的仁慈,希泊尔时常这样想到,相比那些以奴隶或野人身份长大的原体,欧姆尼赛亚显得如此仁慈。
原体的身体是如此强健,希泊尔总是怀疑也许即便再不吃不喝七个月,他也不会得到一具死婴。当然他拒绝承认这一切出于自己的私心——原体——至少活着的原体是不能被做成智天使的。
半神,噢,半神,他厌恶地想着,他不能对原体做什么。显而易见的是瑞德门托长得很快,但又因为严重缺乏营养而显得有些头重脚轻。他的脑袋很大,两只脚却又细长,显得伶仃。
凭着对欧姆尼赛亚虔诚的信仰,希泊尔认为自己不应当因为身处阿兹瑞斯而荒废对机械的处理。他擅长这样的事情,以至于火星上的那些叛徒都有些嫉妒他...哦,说远了。
总之在瑞德门托成长的这段时间里,希泊尔认为自己犯下了一个亵渎神明的罪行。
瑞德门托是个多愁善感的婴儿,即使他还学不会说话,那时希泊尔故意不在他面前说话。他时常只是哭,却没有人抱他,然后在漫长却又无法致命的饥饿之中睡去。
这样的生活并不算悲惨,因为有时希泊尔会大发慈悲地抱一抱他,刨开瑞德门托的皮肤,看一看里面的结构,仿佛这样便能弥补他对欧姆尼赛亚的那一点愧疚似的。
刨开一位原体的身体倒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此殊荣。我是说,大部分原体在他们小时候都过得很惨(不,我并不是故意在说安格隆)。整日被奴隶主或者被野兽伤害的孩子多了去了。因此我们似乎也不应当将瑞德门托的童年视为一种悲惨。
于是他终于在百忙之中感谢帝皇了——至少是关于原体的。原体的身体总是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愈合,连一丝疤痕都不会留下。
除了一件事,在这一切刚开始的时候瑞德门托挣扎得很厉害。他是一个原体,但他也是一个婴儿,显而易见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同样是痛苦的。瑞德门托有时会高声哭喊起来,这时希泊尔由衷地感谢——至少自己的耳朵已经不再是凡胎之肉。
不过很快,瑞德门托就学会了保持安静,他会睁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一言不发地注视着。
“赞美欧姆尼赛亚,”希泊尔说。
“赞美欧姆尼赛亚,”瑞德门托说。
*荣耀归于万机之神。
荣耀归于欧姆弥赛亚。
荣耀归于永恒数据流。
齿轮咬合之声,
即为神意低语。
蒸汽升腾之影,
即为神恩显现。
愿我之血肉沉寂,
愿我之钢铁清醒。
愿杂讯自我神经中剔除,
愿算法在我思维中运行。
我承认自身为低效单元。
我承认自身为待校准结构。
请以圣火熔炼我,
请以代码重构我。*
后来希泊尔开始教瑞德门托一些关于如何向欧姆尼赛亚祷告的祷文,呼吁瑞德门托向万机之神祈求,好像这样便能使他成为一个合格的机械神甫似的,并且切记不可犯下如同那些将他驱逐的火星异端们一样的罪行。
希泊尔似乎在这样的日子里开始得出一种作为父亲的乐趣。对于瑞德门托·赫默尔,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热情。宠爱?算不上。希泊尔知道凡人的父亲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但瑞德门托并不是他的孩子。
接着他对这个结论感到满意。当然,瑞德门托不是他的孩子。
他有时看着瑞德门托便感到一种悲哀。瞧瞧他,他是一个原体,甚至不识字,不知道阿兹瑞斯之外还有一个广袤无垠的宇宙。于是那一点名叫人性的病毒又开始蠢蠢欲动。
“赫默尔,孩子,过来。”他朝瑞德门托招手,“瞧瞧,你长得真快。事实证明我确实将你抚养长大——向机神发誓,你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吗?”
“是的,先生,”瑞德门托似乎被希泊尔那种严肃的语气吓到了,“赞美欧姆尼赛亚。”
“很好,孩子。以万机之神的名义,我要告诉你一些——前所未有的事情。”
这段经历对瑞德门托来说相当奇幻。即使再过去一万年也依然记忆犹新。从他离开巴尔,到回归泰拉,乃至于最终被荷鲁斯亲手杀死之时这一切仍旧历历在目。
这颗红色的、仿佛广阔无垠的小小星球,在宇宙的层面上不过是沧海一粟。距离它最近的文明世界叫巴尔,再远一点——说“远一点”只是相对于宇宙而言——便是泰拉。哦,泰拉上有一个帝皇,泰拉旁边有机械神教。
希泊尔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太深奥,于是干脆说道大半个宇宙里都是各种吃人的妖怪。他们讨厌人类,人类也讨厌他们。
“你哭什么?”希泊尔似乎搞不懂这个小东西为什么开始用袖子抹眼泪。
“瑞德门托,瞧瞧,阿兹瑞斯其实算不了什么。这里除了你我之外,连一个人都没有。你要一直呆在这里吗?”
瑞德门托坚信希泊尔一定是要把他宰了喂给那些他未曾谋面的怪物。否则他实在想不到为什么希泊尔会突然对他说这么多话。
“我实在不愿离开阿兹瑞斯,”他说,好像这样能让希泊尔改变主意似的,“看在万机之神的份上,我不愿意离开这里。”
此时距离瑞德门托离开那个叫做培养仓的舒适摇篮已经过去了六年。他长得很快,相比凡人的幼崽堪称神速;但相比原体却显得有些不够格。希泊尔实在不愿意将此归咎于自己——他们也没有另外一个原体可以做对比,来判断什么才是正常原体的成长速度。
“喔,好吧,好吧,别把眼睛哭红了,”他把瑞德门托抱在怀里,“我们还要好好检查一下这双眼睛。”
看来他胸膛里那点可怜的人性还没有消失,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发誓,他此前怎么从未注意到瑞德门托看起来就像个异端?欧姆尼赛亚在上,这个浑身脏兮兮、头发打结的野人也是一位原体?
他突然心血来潮地站起来想替瑞德门托洗洗。如果不是因为他挣扎得实在太厉害,他一定会这样做,但瑞德门托似乎很怕水,希泊尔很快就失去了耐心。
“好了,别惹我心烦了。”他掏出一把匕首或者类似的东西,“把头发剪剪,好孩子,这有什么可害怕的?”
于是瑞德门托一边哭,一边安静地任由希泊尔给他剪头发。这实在不算一种美好的经历。希泊尔不太擅长这种事情,他很快就剪破了瑞德门托的头皮。那些黑色的卷发东一捋西一捋,以一种滑稽的造型呈现在这颗头颅上,如此糟糕的审美一定冒犯了希泊尔那点微弱的父爱,这下他彻底没有一丝温情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瑞德门托的头,看着那双泪汪汪的金色眼睛,希泊尔发誓瑞德门托将来定会被人抓住头发割下头颅。
好耶开了新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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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创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