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五年过去。
五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比如一个人的身份,一座城市的轮廓,以及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记忆。
那些记忆,黄星以为它已经腐烂成泥,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现,那些年少记忆仍扎在血肉里,根须紧紧缠绕,从未真正死去。
他回国的那天,上海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飞机在下午四点落地,舷窗外灰蒙蒙的一片,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停机坪上的灯光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黄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到机舱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五年没回来。
他走的时候上海凛冬腊月,风雪漫天,压得人喘不过气。回来时正值深秋,满城枫叶开得正好,红得热烈又决绝。
上海的秋不似英国秋季干燥,潮湿雨雾裹着风,温凉湿润,卷着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每一缕都带着旧时光的温度,猝不及防钻进骨血里。
雨丝细细密密,轻飘飘落在肩头,不冷却浸得人眼底发潮。
机场人来人往,喧嚣人声穿梭耳畔。
这座城市阔别五载,高楼迭起,街道翻新,处处都是崭新的模样,可唯独刻在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依旧清晰如昨。
黄星拖着行李箱,步履平缓走出航站楼。
雨水打湿路面,映出细碎摇晃的灯影,前路车水马龙,烟火繁盛。
司机早已在路边等候,看见黄星出来,上前接过行李箱,抬手拉开后座车门。
黄星弯腰坐进车里,打开手机,漫不经心滑向新闻板块。
首页一条关于邱鼎杰的新闻赫然映入眼帘。
报道里,媒体盛赞他是难得一见的商业奇才,短短几年间,一手开拓集团娱乐板块,在纷乱的文娱产业里闯出一片天地,如今已是圈内炙手可热的新贵。
五年光阴倏忽而过。
那人早已放下当年的事,和他当年所期盼的那样,立于行业顶峰,前路坦荡,万事顺遂。
这期间,黄星恨过他。
恨那人因当初的那一句话,毫不留情布局,逼得他家里公司宣告破产,父母因此大受打击,久病不愈。
恨那人轻易就信了他的违心话,对他不留余地的打击报复。
无数个困在异国的深夜,蚀骨的委屈与怨怼层层叠叠往上涌,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一遍遍细数邱鼎杰的狠绝,细数这场两败俱伤的残局,逼着自己去记恨憎恶,想要彻底抹掉心底残存的温柔。
可恨意刚生起分毫,脑海里便会不受控制地撞进一幅旧时光景。
十九岁的邱鼎杰眉眼干净澄澈,眼底盛着漫天温柔,笑眼弯弯,凝望着他,眼底的偏爱坦荡又炙热,毫无保留地将满心欢喜都予他。
那时的微风轻软,日光温暖,少年的喜欢纯粹热烈。
刹那间,翻涌的恨意如潮水退去,溃不成军。
黄星攥着满心酸涩,终究是恨不起来。
是他亲手撒下的谎言,亲自推开爱人,也是他先扮绝情,毁掉他们的从前。
邱鼎杰的报复,不过是万般无奈下,被他逼出来的自我救赎。
恨意落地,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无处可逃的徒劳与遗憾。
黄星默然按灭屏幕,将手机放在腿上,目光落向窗外,车流与街景飞速向后倒退,潮湿的秋雨黏在车窗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
指尖不受控制蜷起,指节泛出浅白。
人海茫茫,世事辗转。
他再也没有资格,去奔赴任何人的余生。
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发小沈宇发来消息,告知明晚商务宴会地址时间。
黄星简单回复了一句,关掉手机,闭目休息。
他这次回来的目的是接管沈宇在国内新开的娱乐分公司。
沈宇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家里做服装生意起家,前几年跨界投资文娱产业,在北京注册了一家娱乐公司,签了几个艺人,做了几个项目,成绩不上不下,说不上多好,也不算太差。
今年年初,沈宇决定把业务重心转移到海外,国内这块摊子不想丢,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想来想去,想到了远在伦敦的黄星。
“你来干吧。”沈宇在越洋电话里说,“公司不大,但底子还行,你在伦敦做经纪业务,熟门熟路。我给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你当总裁,我挂个董事的名头就行。”
黄星沉默了一会,问了一句:“为什么找我?”
沈宇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笑声透过电波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能把烂牌打好的人。”
黄星没有立刻答应,挂断电话后,一个人在公寓里坐了一下午。
窗外的泰晤士河在暮色中泛着铅灰色的光,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音乐声混着年轻人的笑声隐约传来。
他久久凝望河上缓慢前行的游船,直至它消失在视野。
黄星拿起手机,给沈宇回了一条消息:“等我处理完这边的工作,七天后回国。”
商务宴会安排在他回国后的第三天。
地点在一家私人庄园,据说是某个圈内大佬的地盘,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收到邀请的人才能进去。
沈宇特意叮嘱他要亲自出席,说这场宴会聚集了大半个文娱圈的资源和人脉,是他接手公司之后第一次公开亮相,必须到场。
黄星到得不早不晚,穿了一身高定黑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在人群里穿梭寒暄,举手投足间带着岁月沉淀过的从容。
在英国的那五年里,他过得并不轻松。
一开始在一家小型经纪公司做幕后,从最基础的艺人统筹做起,跑剧组、谈合约、处理危机公关,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后来攒够了经验和人脉,自己出来单干,签了几个独立音乐人和演员,慢慢把摊子铺开,学会在谈判桌上笑着把人逼到墙角。
黄星跟几个潜在的合作方聊了聊,交换名片,约好后续见面时间。
中途他去了一趟洗手间。
走廊上铺着深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灯光昏黄暧昧,把人影拉得很长。
黄星一路走到走廊尽头,拐进洗手间,洗完手,他从洗手间出来,拐过一个弯,脚步倏然顿住。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正倚着墙打电话,藏青色西装袖扣上的钻石在灯光下反射出火彩。
他看着身形比五年前更加高挑宽阔了些,肩膀线条撑起西装面料,腰线利落,站在那里无端透出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挂断电话,无意识转身朝他看来。
两道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猝不及防对上。
空气中弥漫着香薰蜡烛的檀木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酒气,以及某种更深,难以言说的东西,在两个人不到三米的距离间悄然炸开。
邱鼎杰愣了一下。
眸里浮起复杂情绪,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再然后一种极其剧烈,几乎无法控制的东西从他眼底翻涌上来,像是被压在水底太久的气泡终于挣破了束缚,争先恐后往上冒。
他今晚喝了不少酒,作为邱氏集团的现任掌权人,商圈那些个老狐狸,逮着机会就过来敬酒。邱鼎杰酒量一向不错,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几杯下去就有了几分醉意,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根发烫,连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本来打算去露台上吹风散散酒气,没想到在这条走廊上接个电话的功夫,会撞见惊喜。
黄星。
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那人比记忆中更加高挑清瘦,清俊眉眼间褪去少年意气,多了几分温润沉稳。
黄星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那里,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些,五官没有变,还是那双眼睛,那个鼻梁。
只一眼,邱鼎杰再也移不开眼,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昏沉酒意瞬间清醒,又迅速上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人堵在墙角,一只手撑在墙壁上,另一只手紧紧摁住黄星肩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黄星后背因惯性撞上墙壁,发出沉闷声响。
他没有挣扎,微微仰头看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眼前人眼睛通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眶里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回来了。”
这四个字从邱鼎杰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了五年,几乎要失控的情绪,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嘶哑的震颤。
黄星没有应答,一双漂亮的眸子平静望进他情绪将要决堤的眼底。
“你回来了。”邱鼎杰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哑了些,像是怕在做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来见我?”
黄星依然没有说话,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翻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邱鼎杰被这眼神刺痛,按着黄星肩膀的手又收紧了几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粗重滚烫,透过西装布料传递过去。
“这么多年。”他声音闷在黄星肩窝里,带着近乎破碎的哽咽,“为什么你就不能看我一眼?”
黄星垂着眼,看着眼前埋在他肩窝的男人,眸里闪过挣扎后的痛楚,他克制着调整呼吸,闭了闭眼,敛去不断翻涌的情绪,喉间一片苦涩。
“黄星。”邱鼎杰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眼底水光潋滟,将落未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如同一声叹息,却似有千斤重,狠狠砸在黄星从未愈合的伤口上,碾得心口鲜血淋漓,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黄星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到近乎残忍:“邱鼎杰,五年前你亲手设计打压我家公司,切断资金链,逼得公司破产,如今你是以什么身份,心安理得地站在我面前,说爱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捅进邱鼎杰的心脏。
他愣怔在原地,攥着黄星肩膀的手缓缓松开,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邱鼎杰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黄星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抬手理了理被扯皱西装面料,侧身绕过邱鼎杰,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走了两步,黄星停了下来,深呼吸一口气,背对着邱鼎杰,缓缓开口。
“十年前是我对不起你。”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走廊里的风声淹没,“你恨我是应该的。”
黄星垂落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出口斩断他们之间的一切可能,“可你毁了我家倾注多年的心血,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说完,他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被昏黄灯光吞没,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邱鼎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邱鼎杰低头看着那只手刚才攥着黄星肩膀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具身体的温度,很快便被走廊渐起的风吹散。
他赢了。
五年前他设局打压黄氏企业,切断企业资金链,逼得黄氏破产,他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他以为这样做会让自己好受一些,会让他心里的恨和痛找到一个出口。
可是没有。
黄星消失了五年,他也痛了五年。
那五年里邱鼎杰把自己埋进工作里,集团版图扩张了一倍不止,所有人都夸他是商业奇才,年纪轻轻就把家族企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失眠到凌晨三四点,没有人知道他一直留着那人送的翡翠手串,上面的铂金星星被他摸得锃亮。
他以为再见黄星的时候,他会恨他。
可是当他真正见到黄星的那一刻,所有的恨都变成了另一种更深,更痛,无法言说的东西。
邱鼎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滴在地毯上,迅速被深色的绒毛吸收,留下一小块深色湿痕。
他明明赢了。
却痛得像输了全世界。
走廊尽头,有人端着酒杯经过,见邱鼎杰坐在地上,犹豫了一下,想要上前询问,走进了些,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又默默退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人都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有些人惹不起。
更何况是邱鼎杰。
这位一向杀伐果断,从不手软的邱家太子爷,此刻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蜷缩在走廊角落里,哭得无声无息。
庄园宴会主场的另一个角落,黄星站在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夜风拂面,带着初秋凉意吹动发梢。
他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天际线,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泛着青白。
他仰起头,把杯中剩余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液体划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
黄星把空杯子放在栏杆上,转身走进室内。
身后城市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场跨越了十年的纠缠。
有些账越是想理,越是算不清。
有些人越是想忘,越是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