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星离开后的第一个月,邱鼎杰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二十三天。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扔在沙发缝里,家里阿姨端来的饭菜放在门口,热了凉,凉了热,却始终没人取。每次都是他的父母看不下去,强行破门,把饭菜端到他面前,盯着他扒拉几口,然后叹气离开。
期间他不言不语,把自己封闭在小世界里,直到第二十三天的下午,邱鼎杰眼睫颤了颤,那些堆积的情感骤然冲垮理智的堤坝,泪水止不住滚落。
他大哭了一场,宣泄着满腔的委屈不甘和对那人的汹涌爱意。
第二天,邱鼎杰主动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眼窝深陷,神色平静到让邱父邱母无端感到心慌。
似乎有什么,正在悄无声息的被打碎重组。
“爸,妈,我要解约,回公司历练。”邱鼎杰语气平静说完这话,转身到衣帽间洗漱换衣服,路过穿衣镜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镜子里的那个人。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褪去了往日明媚松弛的少年意气,眼底温润不再,只剩一片深沉寒凉。
他走进洗浴间,对着梳妆镜,抬手刮去下颌杂乱的青茬,而后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刺骨凉意漫遍四肢,却压不下胸腔里日夜翻涌的钝痛。
邱鼎杰深呼吸一口气,拿起毛巾擦干脸,转身走出洗浴室,从衣柜里拿出一套黑西装换上,抬腿朝楼下走去。
父母为他挑选的律师团队在一楼客厅等了有一会,邱鼎杰扫了他们一眼,神色淡淡道:“去ysed娱乐公司,三日内解决合同相关纠纷事宜,确保顺利解约,违约金随他们提。”
邱父邱母为他安排的是前几天集团花重金挖过来的顶级律师团队,三天时间,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撬动公司的嘴,同意放人。
邱鼎杰带着律师团队坐在ysed娱乐公司的会议室内,亲手签下解约合同,斩断过往,带着和他尚在磨合期的律师团队,一头扎进冰冷冗杂的商界棋局。
从前鲜少涉足家族产业的世家公子,骤然褪去年少稚气,扎根在层层叠叠的商业报表,项目谈判与市场调研里。
整整一年,邱鼎杰几乎是以透支自我的姿态活着。
朝暮泡在公司,熬夜对接项目,亲自跑遍合作场地,谈下一单又一单项目,从不留半分喘息的空隙。
昔日圈内人人知晓,温润明媚的邱家太子爷,彻底变了模样。
他手段果决,眼光毒辣,杀伐利落。短短一年时间,接连盘活了子公司几个亏损已久的项目,精准拿下数个重磅合作,为子公司创下极为亮眼的营收成绩。
不过一载光景,邱鼎杰彻底跻身豪门商圈的核心视野,成了整个顶层圈子最热议的存在。人人惊叹邱家出了位天赋卓绝的继承人,年轻沉稳,手腕过硬,前途不可限量,无数名流权贵争相结交,追捧与赞誉铺天盖涌来。
镜头,鲜花,掌声,尽数归他所有。
他站在人人艳羡的顶峰,风光无限,再无不见半分年少青涩模样。
知名财经专访的直播间里,镜头聚焦邱鼎杰身上。
西装笔挺的青年坐姿端正,眉眼清冷深邃,从容应对着记者提出的刁钻问题,谈吐有度,气场沉稳,举手投足皆是掌控全局的上位者姿态。
采访临近尾声,记者抛出了最后一个温情问题,语气温和:“邱总年少成名,一路走来顺风顺水,事业早已登顶,请问时至今日,在你的人生里,有没有什么事或者什么人,是你始终无法释怀的?”
直播间弹幕瞬间刷屏,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商业新贵的答案。
演播室灯光柔和,打在邱鼎杰脸上,微垂的长睫敛去眼底那瞬间翻涌的情绪,他调整姿势,背靠沙发,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上那颗铂金星星。
沉默了片刻。
主持人在这片刻的沉默里,犹豫思考着要不要换个问题。
下一瞬,邱鼎杰缓缓抬眼。
镜头下,青年眸光微沉,漆黑眼底掠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他红唇轻启,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眸光幽深透过镜头看向远在他国的某个人,声音低沉清晰,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直播间。
“我唯一无法原谅的,是黄星。”
一句话,如平地起惊雷。
现场瞬间寂静无声,弹幕骤然停滞。
邱鼎杰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看起来从容淡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句最寻常不过的事实。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出口的瞬间,胸腔里那颗心发出沉重回响,一声声都在宣告着他对那人迟来的恨意。
这恨意困了他一年,也困住他往后余生所有的风月与温柔。
他功成名就,万众簇拥,站在了最耀眼的繁花之上。
可那个亲手推开他的人,依旧是他这辈子,唯一解不开的执念,也是唯一过不去的劫。
邱鼎杰在直播间回答的那一句“无法原谅”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当晚#邱鼎杰无法原谅黄星#这个词条冲上热搜,词条后面挂着深红“爆”字。
有人震惊,有人唏嘘,有人在评论区吵成一团。
所有人都在等故事里的另一位主人公出面回应,可那人似乎人间蒸发了般,无论网友怎么寻找,都寻不到半点踪迹。
邱鼎杰坐在阳台沙发上,看着网上沸反盈天的争论,没再回应任何后续的问题。他关掉手机,目光投向窗外渐沉下去的暮色,一言不发。
从那天起,他不再关注黄星的相关信息,不再提起那个名字,身边的人也都默契地不在他面前提起。
可越是刻意隔绝,思念不甘越是刻骨。
每一个失眠的深夜,每一个骤然惊醒的凌晨,黄星转身离去的那一幕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无论他如何压制都是徒劳,只能任凭那些破碎的画面反复碾过心口,将心底残存的柔软,一遍遍磨得生疼。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不过是利用你获取资源罢了。”
“你一个世家公子,连别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分不清。”
“真可悲。”
邱鼎杰每每闭上眼睛,那些字句和画面就像针一样扎进来。黄星站在公寓大堂门口,迎着外面的日光,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他,面色平静说出最为伤人的话语。
那个眼神,那些话语,让他感到窒息。
他恨那个眼神。
更恨的是即便到了现在,闭上眼睛,最先浮现出来的依然是黄星站后台隔间,神色专注为他做蛋糕的模样。
那人额头沁着细密汗珠,专心挤着奶油,在后台记录的镜头下,将奶油爱心藏在火山口。
他恨自己居然还记得这些细节。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疯。
三个月后,邱鼎杰回了老宅一趟。
他坐在书房里,翻看邱氏集团旗下投资部门的项目清单,手指在一页纸上停住。
纸页上印着一家小型制造企业的名字,法人代表姓黄。
是黄星的父亲。
邱鼎杰盯着那个姓氏看了好半晌,眼底幽色翻涌,拿起钢笔在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查一下这家公司。”他把文件递给助理,语气平淡随意:“看看他们最近在和谁合作。”
一周后,黄氏企业的两个重要合作方同时发了解约通知,违约金照赔,但合作终止。
理由很简单,合作公司更换了供应商名单。
又过了三个月,黄氏企业的银行贷款审批被卡,理由是“风险评估未达标”,而负责评估的第三方机构恰好与邱氏集团有长期业务往来。
一月后,黄氏企业的一批原材料在海关被扣下,七天后才放行,订单不出意外延误,客户流失了两个。
一切都在规则之内。
没有违法越界,甚至找不到任何直接的关联,看起来只是巧合,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拢。
邱鼎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每周送上来的进度报告,报告上那家企业的经营状况逐月下滑,现金流趋紧,已经开始裁员。
他把报告合上,放进抽屉里,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
这是他对那人的惩罚。
他要让黄星知道,利用别人的代价是什么。
他要让黄星尝到失去的滋味,要他走投无路,不得不回过头来找他。
一年后黄氏企业最大的合作方宣布终止合作,一笔关键的投资被截胡,投资方转而投了邱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
半年后,黄氏企业被迫卖掉两个工厂来填补亏空,公司规模缩水了近一半。
圈内开始有人议论,说黄家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被人往死里整,也有人隐约猜到是邱家在背后动手,但没人敢说破。
邱鼎杰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一步步推进计划,每一颗棋子都落得精准冷酷。
他以为黄星会来找他。
他设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
黄星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说一句“对不起”,或者“我错了”,或者什么都不用说,只要他肯回来。他甚至想过,如果黄星真的来了,他要怎么对他。是要冷冷地看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开,还是要质问他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做,还是要……
他想设想过无数可能。
可黄星没有来。
又一年过去。
黄氏企业还在苦苦支撑,规模不断缩小,员工从三百人裁到了不到一百人,像一株被踩进泥土里的草,茎叶都断了,根却还死死地抓着地面。
而黄星始终没有出现。
他和公司解约之后就离开了娱乐圈,没有签任何新的经纪公司,也没有在任何公共场合出现过,他的微博停更在解约前的那一天,最后一条内容是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黄星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踪迹可循。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邱鼎杰派人去查过。
私家侦探给他带回的消息是:黄星离开了这座城市,去向不明,手机停机,社交账号停更,他父母只知道他出了国,具体去哪做什么,一概不知。
收到消息的那天,邱鼎杰坐在书房里,面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色渐渐沉下去,夜幕漫上来,他依旧一动不动坐在那。
直到窗外庭院灯亮起,暖黄灯光透过窗户照在邱鼎杰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清情绪。
他眼睫轻颤,忽得笑出声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黄星是真的不要他了。
那人转身离开,彻彻底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邱鼎杰打出去的那些拳,全都落在了空处。
这种感觉比恨更难受。
恨至少还有一个对象,有可宣泄的出口,可现在恨失去了靶心,变成一把悬在半空的刀,不知道该往哪砍。
黄星离开后的第五年秋天,有人在云南大理的一座古镇里拍到一张模糊的背影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白卫衣,背着帆布包,身旁站着年龄相仿的黑衬衫男人,两人在一家珠宝店的柜台前挑选玉石首饰。照片看起来是远距离拍摄,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侧脸轮廓。
邱鼎杰一眼认出来那人是他找了五年的人。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又放大。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凌晨两点,把所有需要签字的文件都签完,又把下周的行程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抬手关掉电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邱鼎杰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翡翠手串,铂金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转眼冬天降临,黄氏企业终于撑不住,最后的几个合作方全部撤出,银行催贷的电话一天响十几次,厂房和设备都已经抵押出去,账面上的余额连发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
消息传到邱鼎杰耳朵里时,他正在参加一个酒会。
酒会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邱鼎杰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央,听那些名流权贵说着恭维的话,脸上挂着得体笑容。
秘书凑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他听完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抹情绪,让人看不分明。
酒会结束,邱鼎杰如往常那般坐车回家。
司机在前面安静开着车,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光影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恍惚间,他想起五年前泰国曼谷的那个夜晚。
黄星在生日演唱会结束后,带他去吃他心心念念的泰式料理,冬阴功汤味道酸辣,柠檬虾口感鲜嫩爽口。
那人坐在对面,眸色温柔看着他吃,时不时给他夹菜。
一餐结束,那人拿出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递到他眼前,语气低沉温柔,透着些许期待。
“戴上试试。”
车子缓缓停在红灯前,邱鼎杰回过神,闭眼靠在座椅上休息。
前方的红灯切成黄灯闪烁了几下,亮起绿灯。
司机发动车子,朝前方驶去。
车辆驶过一个路口,因红灯再次停下。
邱鼎杰似有所感,睁开眼朝街边看去。
街边拐角处走出来一个穿风衣的年轻人,那人身形挺拔清瘦,眉眼清俊,面色略显苍白,身旁跟着一名穿着羽绒服的高挑男人。
两人不知在谈论什么,穿风衣的男人眼底浮着浅淡笑意,快步走过斑马线。
邱鼎杰有些愣怔看着黄星跟着他的发小走过斑马线,消失在夜色里。
他看了良久,才回过神来,手指攥着腕上的星星吊坠,力道紧到指节泛白。
车子重新启动。
邱鼎杰偏过头,望向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眼底一片冷寂。
他没有等到那个人回来求他。
他等到的,是那个人彻底将他遗忘,有了全新的开始。
这个认知比所有的恨意加起来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这意味着,黄星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那天晚上邱鼎杰独自坐在别墅阳台,喝了很多酒。
烈酒入喉,灼烧着将要崩毁的理智。
他靠在沙发上,脑子昏昏沉沉,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过往种种,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四月曼谷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热带植物和香料的气息,黄星和他一起漫步在街道,笑颜温柔看他。
黄星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弯下去,像一道浅浅的月牙,握着蛋糕刀的手指骨节分明。
……
最后画面定格在黄星离去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近乎残忍,如一潭死水,掀不起任何波澜。
他宁愿黄星恨他。
至少恨也是一种感情。
可黄星给他的,是一片空白。
邱鼎杰把酒杯重重地搁在一旁的茶几上,把整个人埋进沙发里,抬手挡住眼睛。
手背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下来,如同他心里那个空洞,也从来不会真正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