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缓而过,转眼十年过去。
邱鼎杰这些年里生活中只剩下工作,不少人往他身边塞人,都被他一一拒绝,外界都传邱家太子爷清心寡欲,一心都扑在家族事业上。
他日复一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把邱氏集团带到更高的位置,触角伸向地产、金融、科技、娱乐等多个领域,成为名副其实,名声响彻海内外的商业帝国。
他的名字频繁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被称作“上海滩最年轻的资本巨鳄”,被无数人仰望敬畏。
在无人只晓得角落里,这台机器的核心零件早就生了锈。
十年里,邱鼎杰和黄星在商场上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黄星把沈宇那家不起眼的娱乐分公司做成了业内不可忽视的资本,签下了几个顶流艺人,出品了几部现象级的影视作品,身家翻了不知多少倍。
两人像两头困兽,在同一个战场上反复厮杀。邱鼎杰抢过黄星看中的项目,黄星截过邱鼎杰谈好的合作。他们在谈判桌上冷脸交锋,在行业峰会上视而不见,擦肩而过。在各种宴会上隔着整个大厅的距离,遥遥相望,而后挪开眼,谁也不再看谁一眼。
外界都说这两人是宿敌,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媒体热衷于挖掘两人的恩怨史,编排出各种版本的故事。
有人说是因为早年抢资源结下的梁子,有人说是邱鼎杰当年搞垮了黄家的公司导致黄星被迫出国,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是因为两个人同时爱上了一个女明星才反目成仇。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或者说,没有人敢往那个方向猜。
两个男人纠缠了整整二十年,从少年到中年,从形影不离到冷淡疏离,这样的故事说出来,大家都心照不宣,却无一人敢言。
某个普通的秋日夜晚,一个追着两人故事看了二十年的CP粉,在网上发布考古帖。
那位粉丝大概是太闲,翻出二十年前男团时期的旧物料,一帧一帧地扒,把那些早已被遗忘在互联网角落里的视频片段翻了出来,剪辑成了半小时的合集。
标题取得很朴素,命名为《那些年不为人知的故事》。
视频最初只在少数老粉中间流传,后来被人搬运到了更大的平台上,播放量一夜之间破了千万。
邱鼎杰在隔天凌晨两点看到这个视频。
那天他刚开完一个跨国视频会议,结束时已经是深夜。
邱鼎杰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随手点开了一个被推送过来的链接。
封面图上模糊的少年身影有些眼熟,鬼使神差下,他点了进去。
视频开头是一段有些模糊的练习室录像。
画面里,十八岁的黄星穿着宽松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坐在练习室的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瓶矿泉水,镜头晃了一下,扫过门口,邱鼎杰正从门外走进来,满头大汗,看起来是刚跑完步回来。
黄星抬起头,看向门口。
邱鼎杰的呼吸一滞。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
温柔专注,带着小心翼翼,不敢表露太多的欣喜。像一只偷偷藏起心爱之物的小动物,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被镜头一帧不落地捕捉下来。
那个眼神短暂落在他身上一瞬,而后若无其事移开。
邱鼎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视频继续播放。
画面切换到一段新素材,拍摄时间显示是二十年前的四月二号,他二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天。
画面里黄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后台隔间,面前放着三层蛋糕胚,蛋糕胚摆放的有些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做的。
那人低着头,盯着那个蛋糕胚看了好一会,伸手拿起奶油裱花袋,用奶油在蛋糕顶部画了一颗爱心。
画完之后,他没有盖上枫叶装饰,盯着那颗奶油画成的爱心,看了很久。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邱鼎杰盯着屏幕,身形僵住了。
他记得这个蛋糕,第二天黄星端着这个蛋糕走上舞台,蛋糕奶油抹得平整,上面还盖了一层枫叶,看起来像模像样。
他当时只觉得开心感动,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蛋糕的背后,是一个人私底下练习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将最完美的火山送给他。
视频还在播放。
画面切到了一段音频,视频上方只有一行字幕:“彩排录音,年代不详。”
一段沙哑带着轻微电流声的录音响起。
黄星嗓音清澈温柔,带着一点紧张和不确定,他哼着一首歌的旋律,哼了几句之后开始唱词,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黄星唱完一句,停了下来。
录音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乐谱。
那人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首特别的人,只唱给邱邱听。”
邱鼎杰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被子上。
他坐在床上,久久未动。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轻响,光影摇晃。
邱鼎杰回神,拿起手机,屏幕里正好播放到一张截图。
他下意识暂停视频,放大截图。
截图上是黄星微博最后一条未发出的微博草稿,旁边标注是一位黑客粉丝破解后台数据,发现这条草稿箱里未发布草稿。
微博文案简单,只有短短一句话:
“愿他前程似锦,愿我永不回头。”
草稿时间显示为二十年前黄星解约前的那一晚。
邱鼎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操作自动熄灭,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了他的脸。
四十一岁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此时眼眶通红,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邱鼎杰重新点亮屏幕,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关掉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身躺了下去。
智能管家检测到卧室主人躺下休息,自动关窗拉上窗帘。
邱鼎杰睁眼看着天花板,卧室昏暗,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线。
眼泪无声滑落。
一滴,又一滴,沿着太阳穴流进发际线里,洇湿了枕头。
二十年前的那天,黄星站在公司门口,用冷漠表情,一字一句对他说:“邱鼎杰,你太天真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不过是利用你获取资源罢了。”
他信了整整二十年。
可事实并非如此。
那人说的那些狠话,每一句都是在逼他死心。
黄星离开,仅仅是为了成全他前路繁花似锦。
黄星也曾毫无保留的爱过他。
这个认知猝不及防狠狠捅进邱鼎杰胸腔里,搅动着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压抑的沉闷呜咽。
原来他真的爱过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从来不是错觉。
原来他不是疯子。
那一年练习室里偷偷看向他的目光,是真的。
那一年深夜醉酒时牵过的手是真的。
那颗被枫叶盖住的奶油爱心,是真的。
那句“我们一定会站在最高处”也是真的。
他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看懂黄星的心。
几天后的夜晚,邱鼎杰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登录微博,开了一场直播。
邱鼎杰自从掌权后再也没开过直播,所以当他用个人的认证微博开启直播的消息弹出来时,那些等了多年的粉丝蜂拥而入,直播间的数在几分钟之内就冲破了十万。
画面里,邱鼎杰坐在自家客厅的地毯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碎发自然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面前茶几上摆着几个泰式料理外卖餐盒,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吃了一口,对着镜头说:“这家店的泰式料理很正宗,很多年前,有人带我去吃过。”
弹幕疯狂滚动起来。
粉丝们在猜测那个人是谁,问他为什么突然开直播。
邱鼎杰扫过弹幕,低头喝了几口冬阴功汤。
随着直播间人数上涨,弹幕内容开始朝他和黄星两人关系展开。
有人问他和黄星是什么关系。
有人喊话让他看粉丝剪辑的视频。
有人让他勇敢点,去和黄星说清楚。
邱鼎杰挑了几个话题回复,放下餐具,靠在沙发边上,开始和粉丝闲聊。
他聊了很多,最近看的书,喜欢的音乐,年轻时练舞的经历。
语速不急不慢,声音低沉,带着难得的松弛和平和,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铠甲和防备。
直播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结束时,邱鼎杰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谢谢你们陪我。”
而后关掉直播。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餐盒里的食物还剩下一大半,冬阴功汤已经凉了,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天际线璀璨,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变换着色彩,黄浦江蜿蜒穿过城市的中心,两岸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远处外滩的老建筑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静静矗立,见证着这座城市变迁。
他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看过上海春天的梧桐飞絮,夏天的梅雨连绵,秋天的桂花满城,冬天的湿冷入骨。他在这里上学,在这里把邱氏集团发展成为横跨多个领域、多个国家的商业帝国。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季节,每一种气味。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陌生。
这座城市里,没有那个人。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沉寂了十年的对话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十年前那条简短的回复上。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座无人祭扫的坟墓,荒草丛生,墓碑斑驳。
他打了一行字,反反复复,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了良久,最终,打下了一句话:
【我们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片刻,而后按了下去。
消息发送成功。
深夜,那个沉寂了十年的对话框里,终于等来一条新消息。
黄星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你我这一生纠葛太深,注定无法释怀。】
邱鼎杰看着那行字,嘴角扯出苦涩笑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而后点开微博,编辑文案发送对粉丝们猜测二人关系的回应。
【这就是我跟他这一世的命运。】
微博一经发送,迅速冲上热搜。
邱鼎杰充耳不闻,关掉手机,转身回房间休息,养精蓄锐,准备迎接明天的跨国会议。
夜色渐渐深了。
邱鼎杰躺在床上,手上攥着墨绿色翡翠手串,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串上的星星吊坠。
有些话,不必说尽。
有些人,注定刻骨铭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星,眼前浮现少年人的浅淡笑眼。
二十岁的黄星坐在桌对面,将丝绒盒子推到他面前,说:“戴上试试。”
那时的黄星,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那道光,他花了二十年才真正读懂里面的含义。
可那人早已不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