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邱】时差 第11章 第 11 章

澳大利亚的戴尔斯福特小镇藏在一处山谷里，距离墨尔本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镇上只有一条主街，街道两旁矗立着十九世纪留下的石砌建筑，被改造成了咖啡馆，书店和古董店。镇中心有一个湖，湖水终年呈蓝绿色，据说是火山喷发后形成的火山湖，冬季降临时，湖面会升起薄雾，像一层纱覆在水面上，看不真切。

此时正值秋季，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染成一片浓烈的金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筛落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草木清冽气息混着咖啡店里飘出来的焦香，被微风裹挟着，穿过整条街道。

邱鼎杰是三天前到的。

他没告诉任何人，助理帮他订了去澳大利亚的机票，具体去哪里没说，助理也不敢多问。这位老板近半年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不对劲，话变少了，开会时常走神，有时候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际线，一站就是半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他具体是怎么了。

那条微博发出去之后，各个平台都炸开了锅。粉丝们疯狂解读那句话的含义，营销号连夜赶稿编造各种版本的八卦，热搜挂了一整天。

他没再发任何内容回应网友的猜测，让助理撤掉热搜，关掉微博通知，把那些喧嚣隔绝在外。

两天后，邱鼎杰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十九岁那年和黄星随口约定过的地方。

那时候他们还都是练习生，坐在练习室里，抱着便当，对着手机上的旅游攻略指指点点。

黄星指着屏幕上一张湖泊的照片，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地方好看，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邱鼎杰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陪你做个伴。”

黄星笑着答应，“好啊，以后闲下来了，我们一起去。”

那个“以后”拖了二十年，一直没兑现。

邱鼎杰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陈年旧事。

或许是那个视频里黄星的眼神太过温柔深情，让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或许是他终于意识到，有些地方如果不趁着这股劲还在，说走就走去一趟，这辈子都不会去了。

邱鼎杰订了机票，飞了十几个小时，辗转到了这个南半球小镇。

戴尔斯福特比照片上还要安静。

镇上居民大多是退休老人，年轻人去了城里，留下的只有缓慢的生活节奏和仿佛停滞了的时间。

邱鼎杰每天沿着湖边散步，去街角的咖啡馆喝一杯咖啡，傍晚坐在旅馆阳台上，看着天色渐暗，湖面上的雾气袅袅升起。

在小镇的这几日，不停连轴转的脑子终于得以放空，只剩下一些零碎不成体系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

练习室的灯光，蛋糕上的枫叶和爱心，曼谷的花香……以及二十年前黄星转身离开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邱鼎杰以为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什么。

但到了之后才发现，他什么也找不到。

十九岁那年的约定早就过期，像一枚被遗落在抽屉角落里的糖果，包装纸褪了色，里面的糖也化了，黏糊糊地粘在纸上，再也剥不下来。

第七天的傍晚，邱鼎杰沿着主街慢慢往回走。

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金黄色，石板路缝隙里嵌着落叶影子，风一吹，光影晃动。

街上的人不多，一个遛狗的老太太从他身边经过，冲他点了点头。

邱鼎杰回以一笑，朝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目光落在不远处，脚步忽得顿住。

街道另一头，本该远在北京的那人出现在主街上，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棕色风衣，里面搭配白色衬衫，领口随意敞着，看起来比一年前又瘦了一点，下颌线条更加分明，身姿挺拔，步伐不紧不慢。

黄星。

邱鼎杰第一反应以为他出现了幻觉。

这一幕太过荒谬。

地球上有两百多个国家，几千个小镇，几万个可能的落脚点，而他想念的那人，偏偏出现在了这个名不经传的小镇，和他在同一时刻，走在同一条街上。

眼前那人显然也看到了他。

黄星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夕阳从黄星背后照过来，在周身镀了层金色光晕，逆着光，他面容有一半陷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邱鼎杰愣在原地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隔着半生的爱恨纠葛，在异国他乡的一条无名街道上，猝不及防重逢。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路边。

两人遥遥相望，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

黄星的嘴角微扬，露出年少时期望向他时的温柔笑意。

记忆中的少年身影与面前中年男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邱鼎杰鼻尖忽得有些泛酸。

“好久不见。”

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些，带着些许释然。

黄星看着他，语气温和道：“好久不见。”

两人默契的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解释自己为何会千里迢迢来这偏僻小镇。

黄星先邱鼎杰一步开口，发出邀请：“走走吧。”

邱鼎杰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沿着街道往前走，拐进了一条通往湖边的小路。

路两边种着桉树，树皮剥落了一半，露出光滑的灰白色树干，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桉树特有的清凉气味，混合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让人心生安宁。

两人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邱鼎杰问：“你现在住哪？”

“目前常住伦敦，公司的事务大部分交给团队打理，一年只需要回国几次处理一些事情就可以了。”黄星顿了顿，问：“你呢？”

“还是住在上海，集团总部一直在那里，我身为掌权人，走不开。”

黄星点了点头，转而道：“戴尔斯福特比我想象中要安静，本来打算待三天就走，结果一住就是一个星期。”

邱鼎杰身形一顿，敛去情绪，接过他的话头，“这里的生活慢悠悠的，适合放松身心。”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道：“湖边有一家不错的咖啡馆，咖啡做得比上海大多数店都好喝。”

“我昨天去喝过，味道确实不错。”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他们聊天气，聊小镇的建筑，聊各自这些年去过的地方。邱鼎杰说他在冰岛看过极光，黄星说他在智利待过一个月，什么都不做，每天就泡温泉看雪山。邱鼎杰说冰岛的极光很美，但风太大了，吹得人站不稳。黄星笑了一下，说智利的雪也很大，有一次差点被困在山上下不来。

他们聊得客气礼貌，像两个刚刚认识的人在交换旅行经历。

那些沉重尖锐，鲜血淋漓的话题，谁都没有提。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两人来到湖边。

湖水在夕阳下呈现出深邃的蓝绿色，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和岸边的树影，远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黛青色，轮廓柔和，像一幅水墨画。

几只黑天鹅在湖面上缓缓游动，划出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慢慢消散。

两人站在湖边，沉默着并肩赏景。

天色渐暗，夕阳沉到了山的另一边，只剩一线橘红色的光挂在天际，湖面上倒影开始模糊，远山轮廓缓缓融入夜色。

“邱鼎杰。”黄星忽得开口唤了一声。

邱鼎杰闻声转头看他。

黄星目光落在湖面一圈圈荡开的涟漪上，侧脸在暮色中略显安静，浓长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身形线条放松，唇边带着笑意。

“你要好好的。”他说。

声音很轻，如羽毛划过心间。

邱鼎杰看着眼前的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下喉间漫上的酸涩。

“你也是。”

黄星点点头，深深看了邱鼎杰一眼，转过身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邱鼎杰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渐渐远去。

黄星步伐沉稳，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邱鼎杰看了一会，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两人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再无交集。

湖面上的黑天鹅游动上岸，暮色四合，小镇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洒在安静的街道上。

谁也没有说再见。

“再见”这两个字太重，重到他们谁也无法说出口。

邱鼎杰回到旅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摸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小镇夜晚一片静谧，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混在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里，听不真切。

他在窗前站了好一会，拿出手机，打开粉丝剪辑的那个半小时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八岁的黄星坐在练习室里，抬起头看向门口，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被镜头一帧不落地捕捉了下来。

……

他看完一遍，没有关掉，又从头开始播放。

一遍。

又一遍。

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六十降到了百分之二十，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剜去一块，有风拂过，灌进那块缺口，空空荡荡的。

邱鼎杰关掉手机，抬头望向窗外夜空。

澳大利亚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幕，像是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南十字星，斜斜挂在天空中，亘古不变指引着方向。

恍然间，邱鼎杰想起多年前他和ysed娱乐公司解约那天，江衡看着他，说出意味深长的那句话：“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和黄星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二十年的光阴和半生的恩怨，还有再无法追回的年少情深。

他们之间永远有时差。

爱有时差，感受到的爱也是。

他们深爱着彼此，却从未真正相爱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