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0. POV:Detective-10
出了布置好人工自然景观的公园,中央区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映得街道亮得过分,来回间行人衣衫都要跟着反光了,像一层白蒙蒙的薄纱罩住了眼睛,必须得说今日天气好得堪称恐怖。
再过几个转角就是目的地的札幌站和JR塔,越靠近中央区城市越喧闹,当然比起纽约街头仍然好上许多,对社恐友好也不友好。
“展望台是十点开门吧。”爱伦坡看看手机,时间来到九点五十,算得上刚刚好。
江户川乱步懒得回答这种自言自语式的问题,站在开阔广场顺着塔楼往上望,JR塔外观不出彩,但正值光线充足,顺蓝灰色外墙延伸出的顶端巨型玻璃幕在太阳下闪得比街道都刺眼。
下一秒,他低头揉眼睛,只能说面对光污染眯着眼一点儿用没有。
爱伦坡这个人,虽然热衷于传统法纸笔取材,科技方面的熟练度也没落下,线上飞快买好票的同时又给江户川乱步递来一瓶眼药水,那一身隐蔽的口袋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小玩意。
“趁现在人还不多赶紧走。”江户川乱步滴过眼药水还是受不了,他眼睛颜色浅,本来就对光线敏感,这么一刺激烦躁得恨不得学太宰治缠绷带。
爱伦坡没异议,只是在那双凉薄翡翠瞳扫来时反射性紧张,姑且不论这位侦探、Mafia看人时的眼神不像在看人这个小问题,总之不好细想,绿眼睛在全世界占比都是断层式的稀少,何况这般均匀一双氤氲开的矿物原石色。
非常罕见,非常、美丽。
爱伦坡偏爱稀有之物,而稀有之物的通称为“珍宝”。
他牵着珍宝、咳,拥有珍宝的人排队上电梯,抵达顶层后一眼望见了宽阔通透的玻璃幕墙,值得庆幸的是这次他们在里边,总算不至于被猝不及防闪瞎眼。
走近了,放眼望去,几乎整个札幌的景色尽收眼底,城市的白与灰方方正正划成棋盘上的格子,淡青色群山在远光中起伏。站得高了,天空更近也更蓝,纯净水彩边缘晕开在光芒彼端。
“蓝色是真的很好看啊。”江户川乱步忽然说,手掌贴在玻璃上,指尖在透明处洇开一点白雾痕迹。
爱伦坡跟在他身后,人群中动作多了些拘谨,他寻着搭话向外望,头顶的小浣熊便也跟着向外探,毛茸茸的身子在阳光里泛出一圈暖光,惹得几个游客忍不住投来兴奋目光。
说实话,视野很好,但组合的核心成员对高处景色司空见惯,剩下的不过是身处异国风景里的新鲜感,而且这种都市组合微妙地对爱伦坡没多少吸引力。
蓝色,乱步君喜欢天空吗?那个语气听着古怪。
推理小说家本能没往深处想,若有若无附和了一声。
“你看。”江户川乱步不在乎他回答不回答,收回视线,随手指指远处一个绿色的圆顶建筑。
爱伦坡顺手指看过去,沉吟两秒:“旧道厅?红砖楼,明治时期留下的建筑物……”近代文明里东西方混合文化的产物向来不好评价,尤其爱伦坡自己的国籍身处这个地方尴尬难以避免。
江户川乱步了然侧头,神情说不好促狭还是狡黠。
爱伦坡被盯得更尴尬,低头假装看脚边的说明牌,温吞语速都快了一拍:“吾辈的旅游攻略有用心做过,嗯……”
“好好好,认真的人真棒。”江户川乱步敷衍一句,随手把之前叠好忘在口袋的冰淇淋包装纸塞进他手里。
爱伦坡愣了愣,没等反应过来就被催着“顺便丢了吧”。
回收桶就在旁边,应该是见到了才被想起来,爱伦坡看看手里叠成小帆船的包装纸,拿去丢时不知为何在手心攥了好几秒,将帆船彻底揉皱了才罢休。
他用余光瞄向远处闲不下来开始摆弄自动望远镜的宿敌,发丝缝隙里瞳孔放大,沉郁漆黑将本就偏深的焦糖色挤得快要消失掉。
江户川弯腰观察,起码做出了一副观察样子,毕竟没投币看不见东西。
他勾起嘴角。
“坡君。”就这样漫不经心轻唤了一声。
爱伦坡带着卡尔走过来,就听侦探说:“没兴趣就下去吧,我也看够了。”
反驳没意义,短暂相处已经彻底明白这一点的爱伦坡点点头,下电梯前最后看了眼今日蓝得惊人的旷远天空。
少见,稀有,然而比起“珍宝”,这片蓝色反而会轻易勾动恐惧。
譬如无限,譬如不可拆解,譬如渺小与失控。
江户川乱步:“明信片这种东西,一般是用于寄出的吧。”
JR塔上方是展望台,实则本身是座综合商业设施,从餐厅到酒店到百货应有尽有,两人下到一半出电梯找纪念品商店,共同凑近了一座由复数明信片独占的旋转展示台。
爱伦坡:“一般是吧。”
理由未必相同,但两人已经明白了对方都在“一般”外的事实,他们对视一眼、四只眼睛一只未见、忽然一同笑出声。
“管他呢。”江户川乱步说,挑顺眼的往手里塞,蓝的、绿的、红的、海岸风景、田园风光、都市俯瞰图、西洋人偶展柜等等一系列,似乎没规律可言,审美也各不相同。
但爱伦坡看得出他在选礼物,还是单独针对性的挑选,一丝犹豫未曾见。
说不定交际意外广泛,乱步君,爱伦坡缩缩肩膀,选了两三枚地域特色明信片,用于纯粹的旅行纪念。
买过东西在楼里转了转,找到一家书店,爱伦坡在推理区看过一圈象征性拿了本新发售的,就见到侦探无所事事,面对满柜推理小说和相关理论教材眼神都没多给出一个。
“不买一本吗?”他忍不住问。
江户川乱步转头看看他,兴致缺缺:“没兴趣,我讨厌推理小说。”
“!?”
——打击。
推理小说家当场抱头蹲成了一朵灰暗的蘑菇,小浣熊嫌弃地半途一跃而起,挂上了侦探的肩膀。
江户川乱步一手扣住卡尔,弯腰拿纪念品袋子戳他:“话是这么说,我不讨厌谜题哦。”
啊,活了。
“……”爱伦坡小声问,“真的,会看吾辈的小说吗?”
“我不会毁约,能遇到高质量的消遣求之不得。”江户川乱步说得轻巧,然而笑容相反,“前提是,你做得到的话。”
“所以说不是消遣。”爱伦坡喃喃自语。
感觉差不多,江户川乱步一盆冷水泼下去:“都是事情结束后的问题,比起这些快点起来啦,不是要去拉面横丁?两点的飞机,一点就得往那边赶了吧。”
爱伦坡思路被成功带跑:“加上取行李之类的,霍华德君是自己来的,做事风格不紧不慢,两点半前都来得及。”
“那也该走了。”侦探把小说家拽起来,对方没抵抗,乖乖起身拿书去结账。回来后对小浣熊伸出手,重新取回了自己的高级皮毛帽-夏日多余版。
往外走时,爱伦坡想起来:“其实乱步君可以试试墨镜。”
江户川乱步下意识摩挲了下腰侧的口袋:“好提案,但这个就算了。”
他被牵着披风角溜溜达达地跟着走,不用注意看路也不用注意看人,沉浸在思绪中想起眼镜,又想起过去,又想起所谓的“异能力”。
然后,他想,社长根本不会骗人啊。
真的,因为太善良了,因为太可怜了。所以,就一次、一次而已,就当个笨蛋、当个平凡的普通人,被他骗一次吧。
当时、那样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