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9. POV:Detective-09
北海道,札幌,九点整。
吃过早餐后稍微有点犯困的侦探和头顶小浣熊的推理小说家共同走出旅馆的大门。
阳光落在地面上,照亮了清晨水洗过的灰白路转,半边湿漉漉未干,让人略感没法下脚。好在街上还算安静,正值夏日,空气里依然留了些临海北地特有的飒爽凉意,混合新鲜花粉和街角便利店适时飘来的油炸香味。
江户川乱步捂嘴打了个呵欠,眯起的眼角蓄起两点泪花。
“乱步君,要不要来点凉的东西醒神?”爱伦坡试探性地问,
“嗯……?那就波子汽水,西瓜味的。”江户川乱步没客气,支使他去便利店,“那家的可乐饼看起来不错,有兴趣可以试试。”
爱伦坡局促地点点头,脚步倒是轻快无比。江户川乱步目送他的背影,错觉看到了一只快乐前进冒小花的椰子蟹。哦,椰子蟹还驼了个小浣熊。
这组合怪稀奇的,咂摸出几分趣味,侦探身上那种舒适环境里朦朦胧胧的困劲自行退去了。他仰头看看天空,蓝得透亮,不见几朵云,但远处随手涂出几笔淡到看不清的飞机拉线,有谁故意将整块浑然色彩一分为几似的。
蓝格子撞进冰绿里,两方冷色调不出凭空暖意,但侦探只是抹泪花时随便眨眨眼,很快将眼眸阖回去,剩下两弯愉快的弧。
过了一会儿,爱伦坡一路小跑回来,好吧其实是快步走,但那个氛围很难不去联想。
江户川乱步看看他手里举着的冰淇淋,诧异感比好奇多上不少,诧异、惊奇、惊喜。
“不错啊。”
没问更换理由,他自在接过淡红色的一支,凉丝丝的微甜在齿尖化开顺着味蕾扩散,奶味充足,口感清爽得很。
爱伦坡低头咬了口字母油纸包了半边的金橙色炸物,水蒸气热腾腾从破口钻出来,小浣熊发出吱吱的动静,在他头顶晃起条纹尾巴。
“今天的天气够给面子的。”江户川抬手挡了挡阳光,也挡下街边积水反射的白光。
可乐饼新鲜出炉入口滚烫,香气四溢,只能说土豆这种食材着实做法百搭。爱伦坡小口咬着,小心不让油渍弄到衣袖,闻言踌躇:“霍华德君恐怕不会很喜欢。”
“家里蹲大多是阴暗生物。”江户川乱步理解地总结。
说法实属偏颇,爱伦坡想,但是没错,因为他也不是很喜欢阳光灿烂的日子。今天感觉还好,可能是因为享受旅游的心情更强烈吧。
街角逐渐热闹起来,商店门口陆续支起摊棚,穿着各色围裙的店员们忙忙碌碌于门口往返搬货,摆上好些个纪念品徽章明信片点心盒抹茶桶一类的游客专供手信。
其中又零星混进几个面向本地人的菜摊,成串的黄白玉米边上铺开一溜红通通的小番茄,乍一看竟比花花绿绿的人造物更漂亮,有种生机勃勃的自然美。
江户川乱步随手把目光被吸引过去的椰子脑袋扳正了,松手时捋过小浣熊的蓬松尾巴,咽下冰淇淋不解:“你真要买啊。”
“吾辈还挺喜欢收集各地的明信片的。”爱伦坡解释。
明信片,江户川乱步想起家里夜不归宿的某个文学爱好者,心说买两张也不是不行:“JR塔那边卖的质量高一些。”
厚重碎发下,爱伦坡弯了弯眼睛。
他们要去JR塔的展望台,到那边刚好开门。坐电车会比较快,毕竟JR塔和札幌车站共筑,但江户川乱步理直气壮声称自己不会坐车不想买票也没有卡——爱伦坡从茫然跟着他走,到牵着他的披风角在前领路,正在思考这十分钟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卡尔在头顶窃笑,好歹爱伦坡知道它在窃笑,这家伙会在乱步君面前装乖,没怎么装成功至少是个态度。
还好旅馆距离中央区不算远,旅游时在街头悠悠闲闲走一走也是个选择。札幌道路开阔,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安然掠过身边,像一阵扰不到人的风,和故国街景的忙碌氛围迥然相异。
就算被人牵着,侦探脚步不急,时不时驻足观赏街边橱窗安置的小物件,爱伦坡跟着他一起看,看着看着觉得特别,就会掏出个小本子边记边画。
江户川乱步在旁边探头看看,觉得他画得和好不好没关系,完全是在印图纸,写下来的字也是那种字帖拓下来一样,很优美、很刻板印象的文学家式花体字。不过画图速度和写字速度都快得离谱,看得出这人对传统法取材满怀热情。
往札幌站走的中途路过大通公园,九点多正是人群聚集的时候,入口就能见到里面聊天的聊天,玩耍的玩耍。中间喷泉水柱一下一下往上冲,没有晚间霓虹打光,溅出的水珠反倒在阳光里折射成散落的碎玻璃屑一样。
江户川乱步揪住一步三回头的浣熊饲养员,指指不远处一排卖小食饮料的屋台:“试试吗,烤玉米,也是这边的名物。”
旅游的大半乐趣都在嘴巴上,加之异能力者的食量值得信赖,爱伦坡明显意动,带着卡尔过去排队,江户川乱步就在花坛这边蹲下来托腮往里看。
花坛里开着郁金香,红白黄一片亮色,边缘木牌子上写了“禁止入内”,但土里能看到延伸鞋印,大大小小不一而足,挺没意思的。
远处传来孩童的惊呼声,不用看就知道是小浣熊的功劳,但侦探还是转头看了眼,发现可怜社恐面对小孩时也手脚僵硬面色阴沉——他那个奇特发型占首功。奈何头顶小浣熊,本身再阴郁的氛围也抵不过人家故意卖萌。
于是侦探把头转回来继续发呆,这次看花朵开得漂亮,看蝴蝶蜜蜂蚂蚁和谐共处,也看生命繁茂枝舒叶展,看另一块牌子上写了花卉节即将举行欢迎广大市民踊跃参与——
人群主角小浣熊不知何时丢下了主人,跑来他身边一起蹲下,黑鼻头凑近花朵耸了耸,龇牙咧嘴满脸复杂。
再一会儿,傻大个的影子从背后投下来。江户川乱步仰头看看,看到一根玉米分成两半串着,一半递过来,表皮炸开馥郁的焦糖色,和头发下露出的那双眼睛差不多。浓郁花香就被这样平凡的生活气息搅散了。
他接过来,忽然感觉自己像是也在进行一场什么都不用想的异地旅行,分明处境算被文明扣押的人质。于是斜眼看看身后穿得严严实实满头大汗的苦命跟踪者们,想笑。
心情好了,就有兴致逗人,侦探故作严肃指向花坛:“坡君,这些花排得跟暗号差不多,你看见了吗。”
爱伦坡眨眼、这角度才能看出他会眨眼,先紧张再迷茫,然后发出一声很小的“啊?”,继而看得更仔细,迷茫也更多。
“骗你的。”侦探说。
爱伦坡愣了两秒才意识过来,没生气,反而颧骨有点泛红,嘟囔两句听不清的话,掩饰性啃了口玉米,就开始满眼惊艳地盯着玉米粒发呆。
真搞不清他算反应迟钝还是反应太快。
两人一站一蹲默默啃玉米,卡尔分到了几粒爱伦坡那截没刷糖的,也跟着在旁边一点点磨牙。公园里人声欢快,熙攘里又莫名安静,这种背景音刻在习惯群体活动的生物基因中象征着安全,难免叫人流连。
爱伦坡将玉米棒丢进袋子里,顺便收集了江户川乱步投进来的半截,递给他张湿巾:“要走吗?”
侦探擦擦嘴,瞥了眼他衣服内侧为数众多的小口袋,起身拿过袋子到屋台附近专设的垃圾桶里丢掉了。
他说:“那就走吧。”
简单一句话说出了冷淡倨傲的风范。
但喜怒不定、反覆无常、情绪不上脸、心里想的与表面做的基本不如一,这类麻烦特征是大多数头脑天才的通用形容。
从早上起、或者说从见面起就发现了,乱步君身上有种不知名的焦躁,导致了强烈的攻击性外溢。说实话,被当玩具戏弄的爱伦坡既欣喜又头痛。
可是现在不同了,乱步君心情不错,他察觉到这一点,想了会儿还是想不通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发生什么。
烤玉米太好吃——应当不至于。
不过无所谓,心情好是好事,对谁都一样。
他扶了扶头上的卡尔,熟练牵起那截披风角,雀跃的语调:“那就让吾辈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