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1. POV:Detective-11
拉面横丁就在薄野一隅,一条小巷子,相当狭窄,几十米的走廊里鳞次栉比挤了好些家鸽笼子似的拉面馆,门口招牌之余悬着各色纸灯笼和幌布。
临近饭口,方一迈进来就能嗅到空气里交织的豚骨老汤香气与酱油咸鲜,店门推拉间不断有人探头招呼,好一副喧闹忙碌景象。
来北海道必来札幌,来札幌必来元祖横丁,虽说爱伦坡已在当地特色过头的“精致”环境里抱着纪念品袋子呆立宕机许久,想必意识内社恐本性和旅游期待正发生着剧烈冲突。
江户川乱步不催促,饶有兴致看他自己和自己打架,等着这人什么时候能清醒过来。不知他有没有注意到,人高马大黑漆漆一个西洋籍大男人往入口处阴沉沉这么一杵,简直像来找茬,没阳光的地方小浣熊爱心滤镜可救不了他。
没用多久,附近的嘈杂人声都好似轻了不少。
五分钟,十分钟,爱伦坡好比木桩子成精,冷不丁拽着江户川乱步就往里快步走,杀气腾腾直入中段一家店面,江户川乱步只来得及看看招牌,知晓这是家主营味增拉面的老店,灯笼上明晃晃写着“札幌名物”,有点可疑。
虽说这里边随便一家老店都值得付出些信任就是了。
但,也不是看不出来,这人选这家店的理由简单朴素,因为相对人少还有单独桌的位置,不至于要到一横排的桌台去和人肩并肩肘挨肘再和拉面师傅面对面。本土饮食店这种亲密的传统风俗的确对外国人不太友好。
啊哈,可怜,缩进墙角里呼吸都在发颤了。
侦探看热闹的目光让推理小说家恨不得抱头呻吟,巍颤颤地说:“乱、乱步君,麻烦你了。”
你说这是何必呢。
怜悯,不耽搁同情心丁点儿没有,江户川乱步笑眯眯举手高声点了一碗招牌味增和普通的盐味拉面,淡口,少葱,顺便添了份半熟蛋。
点完单,江户川乱步一手支着脑袋,看似无聊走神,实则视线在店里来回转悠。不出预料,这种名景点的小店里坐着的多半是游客,有的兴奋拍照,有的埋头吸面,热气和谈笑混杂,与横滨常见“热闹”画景相别致,十分和平。
爱伦坡局促不安,总归比刚来强了点儿,他提起精神在意江户川乱步的反应,问:“怎么了?”
江户川乱步悠悠然道:“没,就是在想,如果把你丢到东京那个米老鼠主题乐园里,可能会很好玩。”
——魔鬼!
多余问,爱伦坡神情沮丧地捏了捏小浣熊的爪子,心说不如把他丢到东京湾沉海。
没多久拉面端了上来,木质托盘“砰”地搁在桌上,震得社恐小说家连带小浣熊浑身一个激灵。江户川乱步将招牌味增的那碗推给他们,面汤浓厚,表面浮了层金黄油花,海带丝与青葱点缀其间,热香扑鼻。
“试试吧。”
盐味拉面的汤头相较起来更清澈,侦探本身对这种重口味的食物没有特殊喜好,不过是陪着吃两口。他挑了一筷子,微妙地想到好像还不如组织食堂。
爱伦坡则在对面默默地吃,筷子用得不错,没什么可比较的,比起味道更在意吃到了所谓的“当地特色”,这种典型的游客心理。
这样才好,旅行就是这样。
心不在焉吃过午餐,两人一浣熊从小巷子里走出来。正午阳光比早间更烈,人流也更密集,已经能看到旅行团的小旗子在半空晃动,更有各国语言的碎片零星交错,都是特意来吃拉面的吗?还是只为了拍张打卡照片呢?搞不懂,懒得搞懂。
没有命案,没有事件,侦探对他人的兴趣不大,猎鹿帽往下一拉,安安心心当个旅游挂件。
爱伦坡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刚过,再去个什么景点肯定来不及,不如在街上随便逛一逛,反正这附近又是步行街又是商业街的,走回车站用不上十分钟。
巧了,转个弯的街道口就摆满了推车和小摊,串串挂了红流苏的平假名木牌悬空,并着间隔的灯笼,到了晚间肯定亮闪闪遍布繁华。白日人不算多,爱伦坡往那边看了一眼,看到就近的摊位上摆着些布偶和钥匙扣,做成棕熊、狐狸和鲸鱼、海豹一类的样子。
江户川乱步瞄过一眼:“没买够?”
“那倒没有。”爱伦坡回答,却往那边走了两步,两人蹲下来看着那堆小钥匙扣。
江户川乱步随手拿起一只毛茸茸的棕熊,盯了两秒,放回去,又拿起细长眼的鸢红狐狸看了看,诡异地嫌弃:“总觉得会让人想起某个晦气玩意……”
爱伦坡仔细看看,没看出特别的,公允的说,这钥匙扣做工不错,狐狸那种独特的狡猾神态惟妙惟肖:“要带一个回去吗?”
江户川乱步咂舌,偏头问:“你要送我?”
爱伦坡被问得一愣,连忙摇头:“不、不是,我就是,就是说……纪念、什么的。”
侦探笑得意味不明:“坡君,你有时候挺奇怪的。”
爱伦坡低头不语,发丝下双眼缓慢地眨了眨。
看归看,买是不会买的,这种简陋纪念品不分东西南北城市乡下,到处都有,大同小异,毫无特色可言。
他们在街上漫无目的晃过去,不过是为了蹭片阴凉消磨几十分钟,差不多到一点就往车站走,准备办今天的正事。
爱伦坡发现江户川乱步没在胡说八道,他是真的“不会”坐电车,全程从买票到检票跟个没自主性的背后灵一样,让干什么干什么,让拿什么拿什么。
比卡尔还听话。
从中获得莫名愉悦的推理小说家安静无言,将某种古怪念头完完整整压回思维最底层。
“想关起来”、“想将小说的章节直接给他看”、“一个两个三个至今创造的所有世界”,之类的。
往机场去,电车里人不算多,偶有旅客拖着晃晃悠悠的行李箱,拉杆轮在地面滚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侦探靠在座位上,一如既往眯着眼,表面看不出睡着了还是清醒着,然而爱伦坡能感觉到视线聚集在脸上。
尖锐的、切骨的视线,评估、审视、玩味,仿佛要将那已经压下的念头重新揪出来彻彻底底查清理顺——或许是错觉,或许不是。
他真的很危险。
与身手、实力、异能力无关。
文学上,时间是一种叙事手法,可随作者心意任意伸缩、断裂、循环。心理学上,时间是一种主观体验,随当时情绪和过去记忆变动。而物理学上,时间是客观上的维度,受相对论与熵支配。
无论基于何种理论,电车里的几十分钟让爱伦坡感到时间从未如此漫长,下车时恍如隔世。
头顶的广播播放着航班消息,江户川乱步状似无事发生,好奇问:“莫非坡君把魂儿忘在钥匙扣摊贩那边了?”
恐怖片式问法返回来,返得极快。
爱伦坡:“……”
好歹他明白是这件事把乱步君给惹毛了,那个狐狸究竟怎么回事?
“我听到广播说航班提前抵达了。”他僵硬地转移话题,牵着人往接机口走,“我们、我们来得正好,去见霍华德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