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秋风刚送来一丝凉意,学园祭的筹备便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公告栏上贴出了文化祭的海报底稿。海报还没来得及上色,歪歪扭扭地写着“立海大文化祭”几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朵不知是樱花还是雪花的诡异图案。我路过时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心思早就翻到了下一页。学园祭这种东西我在英国听说过无数次,但亲自参与办班级展位,这还是头一回。英国学校的开放日,向来都是别人家孩子的舞台。
“凤,你算账最准,班里的企划案你来拍板吧。”生活委员苦哈哈地将两份草案拍在我的课桌上。
“我定不了,这种事也不该由我来定。”我将草案推了回去,语气平静,“出展是全班的事,我只负责把两条路的成本和利润结构算清楚,然后全班投票。”
晚自习前,教室后方的黑板上贴出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核算纸。
第一页是章鱼烧方案。
这方案的优势在于启动资金低,翻台率极快,而且非常稳妥。但劣势同样明显——天花板太低。一份章鱼烧的毛利只有一百二十日元,就算两天连轴转卖到爆单,总利润撑死也就五万出头。全班平分下来,也就勉强够大家吃顿好的。
第二页是女仆咖啡厅方案。
劣势在于场地布置和服装租赁极其昂贵。但优势是客单价高,一杯饮料搭配一份甜点的组合套餐,利润是章鱼烧的四倍。至于如何解决高昂的成本,我将降本增效的方案清晰地列在了右侧。
服装:坚决不买全套全新的,而是租赁八套女仆装进行轮换,几个女生分班次轮着穿,一班留两个在厅面点单迎宾,排班错开,确保持续有人穿着揽客。
出品:我们班既没有食品烘焙执照,也没有专业的烤箱。因此,所有甜品和热食全部从料理社团拿货,他们负责出产能,我们负责点单、上菜和收银,最终毛利五五分成。全班不碰灶台,后厨的活一概不沾。
饮品:菜单极简,只保留红茶、拿铁和弹珠汽水三项。菜单越短,材料损耗越小,出品速度越快。备货量按预估客流上浮五成,弹珠汽水整箱订,红茶和咖啡豆备足两天的量。宁可最后剩下退货,不能中途断货。断货也是账上的失分项。
人力调配:森负责站在门口迎宾揽客,小笠原镇守甜品出餐台,男生包下上菜和后勤,其余同学按班次轮值点单、传菜、洗盘子。我统管账目和排班调度。一个班三十八号人,谁都别想闲着。
在两张纸的最下方,我还补充了一行小字:占卜屋成本最低,但一小时最多接待六名客人,翻台率直接判了死刑;鬼屋的道具折旧率太快,只适合作为雨天备选方案,绝对不能当主角。
投票前,教室里足足吵了十分钟。
支持章鱼烧的一派声音极大:“做章鱼烧省事啊!”
支持女仆咖啡厅的一派——主要是森——声音更大:“这是梦想!懂不懂什么是梦想!”
小笠原不耐烦地举起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都闭嘴。看第二页第七行,毛利五五分成。这意味着我们根本不需要花一分钱去买一台闲置的烤箱。这不叫成本高昂,这叫懂得利用别人的资产。”
“小笠原,你这是在夸凤,还是在给我们讲题?”森一脸懵逼。
“在讲题。”小笠原面无表情地回答。
最终投票结果:女仆咖啡厅十七票,章鱼烧九票。其余七张废票中,甚至包含一张写着“想去游乐园”的离谱选票。
散会前,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作为章鱼烧派的首席代表,体育委员极度不服气地举起手。“我不服!黑板上的表格全是在算咖啡厅的账,根本没人认真算过章鱼烧的产能!”
这抗议很合理。
“那就现场算。”我拿起粉笔走到白板前,“一口锅,一小时能出几份?一份面糊需要舀几勺?几个人同时守几个灶台?”
体育委员瞬间卡壳了。“呃……灶台的话,应该能摆两个。”
“两个灶台,就算你们手速再快,一小时撑死也就出四十份。客单均价一百五十日元。”我在白板角落飞快地写下最后一行数字,“就算你们连轴转不休息,两天封顶也就是五万出头。而咖啡厅那边,客单价四百二十日元,烤箱和人力成本还转嫁给了别人。你输的不是口味,而是产能的天花板。”
体育委员坐下之前,憋屈地嘟囔了一句。“明年秋季运动会买水,预算还归你算。”
“行。”我随口应下。业务范围又莫名其妙地扩大了一格。
班主任看着黑板上的数据,无奈地笑着摇头。“凤同学,你这套提案表麻烦留个底,明年我拿去给低年级当实战教材。”
“当教材可以。”我毫不客气地补充,“但解释权归我,绝对不许在上面写‘凤千雪强烈建议’这几个字。”
服装试装定在周三午休。租赁店的工作人员准时送了八套女仆装上门。
森穿上第一套后,立刻在教室里转了个圈,大声宣布“此生无憾”,并强迫全员给出评价。最终被小笠原冷酷的一句“噪音”无情驳回。其余的裙子很快被几个女生分了,两人一组对着玻璃门练站姿、练递单子,教室里一时全是裙摆翻动的窸窣声。
小笠原本人极其抗拒,只肯在校服衬衫外面系上一条围裙,外加戴个发箍。“租赁合同上写明了只租围裙和发箍,我如果多穿一寸布料,都算违约。”她当着店员的面,将长长的物品清单核对了足足三遍。店员临走时,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敬意。
八套里有一套,是照我的尺寸留的。
我套上试了一次,只为看清这套衣服在厅面怎么转身、怎么递单子。森举着手机抢拍,连正好来送预习表的切原都凑过来看热闹,快门响了一百多下。我让她删到只剩三张,留着——万一用得上。
“我负责收银。”我把裙子脱下来,挂回衣架,“如果钱箱旁边站着一个穿全套女仆装的人,客人会产生认知混乱,犹豫该把钱交给谁。服装是用来引导动线的,不是拿来当奖励的。”
这番硬邦邦的道理让人无法反驳。森还想垂死挣扎一下,被小笠原一句“她的判断在账本上从来没输过”直接按灭了念头。
菜单的排版,我亲自压着小笠原过了最后一遍稿。
“colour里的u绝对不能少,这是英式拼写。”我指着小笠原手绘的英文菜单,“scone里不发音的那个k,你标在括号里,但位置标反了,我给你改回来。还有,‘今日推荐’你写的是recommend today,太生硬了,我划掉了,改成today's special。”
“这样写不够地道啊。”小笠原皱起眉头。
“地道不地道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客人能不能一眼看懂。”我语气不容置疑,“印出去的东西,就是交出去的考卷,不能有任何歧义。”
小笠原默默将字号调大了一号,没再跟我争执。
「在对细节字号的较真上,我和她得的是同一种强迫症。只不过她的病症发作在画纸上,而我的病症发作在账单上。」
关于甜品的合作谈判,排在第二天的午休。
料理社的社长听完我的方案后,并没有急着答应,而是先抛出了三个极其尖锐的问题。产能够不够?用过的盘子谁洗?一旦出了食品安全问题,这字该由谁来签?
“产能按照每天两百份的上限报,超过这个数我们直接拒单,绝不给你们增加额外负担。”我条理清晰地逐一解答,“盘子的清洗工作归我们,在人力排班表里,我已经专门安排了两个男生负责后勤。至于食品安全的签字,由于你们是出品方,理应由你们负责。我们作为服务方,只严格按照既定流程执行。合作合同我拟了两版不同的细节,您挑一版。”
料理社长盯着我看了足足两秒,忍不住感叹。“你们班这个凤同学,比学生会那些干事还会算账。”
“这不是会谈判。”我神色平静,“我只是先把谁可能吃亏的丑话写在前面,剩下的自然就好谈了。”
五五分成,一锤定音。
全程在旁边旁听的森瞪大了眼睛,散会后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凤,你刚才说话的样子,简直像个开公司的大老板。”
“本来就是。”我把合同收好,“哪怕只是一个班级的现金流,那也是真金白银的现金流,马虎不得。”
周三放学后,各班把摊位图交到学生会。学园祭的摊位向来各班自扫门前雪,账也各记各的。有几家班级牵头提议联名做一条餐饮线,公共区域的布置费几家平摊,找到我这儿,被我一句回绝了。
“不合。”我把摊位图收进文件袋,“合了动线,就得合账;合了账,就得替别人的失误兜底。我们班这一本账还没算到十拿九稳,没有道理再背一份别人的。”
「能自己一个人算清的账,就别拉第二个人进来分。」
接下来的采购环节,可谓是轻车熟路。纸杯、吸管和桌布在前几天就已经敲定,这趟去批发街,是为了补齐茶头、干货和饮料。
干货铺的老板显然已经认识我了。毕竟上回那个拿着三张比价单进门的人,今天可是带着一整张密密麻麻的订单表格来的。茶叶是根据预估的客流人头倒推出来的分量,再往上浮五成;围裙照人手配齐(班级统一的围裙和女仆装必须分开算);弹珠汽水整箱订,红茶和咖啡豆备足两天的量。
「第一次操办的人,总会到处交学费买贵;而第二次操办的人,拿着上回的底价去谈,这才是筹备工作最大的秘密。」
距离学园祭倒计时十五天。黑板角落里画上了醒目的大红数字。
我的书桌上摊开着四样东西:精确到分钟的排班表、详尽的物料清单、料理社团已经签好字的合作合同,以及那本账本。
账本依然是森那本粉色蝴蝶结封面的。她的原话是:“把记零食的本子拿来装班级的巨额账目,虽然委屈了它,但它肯定很愿意。”
在全新的一页,我写下了第一行字。
「文化祭。女仆咖啡。目标:净利七万五。」
写完后,我重新审视了一遍。数字绝对立得住,剩下的,就是把它彻底跑通。
森从后座探过头来,倒吸了一口凉气。“目标七万五?!头一回开店的班级,目标定得这么烫手吗?”
“如果不冲着这个数字去,那就是在浪费那份精心设计的菜单。”我头也没回。
“你们会计的世界,真是热得烫手。”森摇了摇头。
“烫手的是账单上的数字。”我啪的一声合上账本,“凉的,必须是算账的脑子。分工不同而已。”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依然翠绿。再过半个月,这片操场将会变成全校最喧闹的地方。而它能否热闹起来,全系于我手中这张排班表。
「行吧。」
被人需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收租。这条感悟不适合写进账本,但可以妥帖地安放在心底那个“不超预算”的小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