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菖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距离

九月初的立海大，秋蝉的鸣叫依旧嘶哑。新学期的第一周，空气里还残留着几分夏末的浮躁。

凤千雪抱着一摞新学期的弓道部预算表，正往学生会活动室走。刚拐过走廊的转角，迎面就撞上了结束晨练的网球部正选们。

走在最前面的幸村停下了脚步。他刚洗过澡，蓝紫色的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发梢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外套依旧稳稳地披在肩上。

“凤。”幸村主动开口，声音温和，自然地去掉了那个略显生分的敬语后缀。

凤千雪的脚步顿了半秒。之前他偶尔也会这样叫她，但多少带着些试探与客套。可今天这一声，极其顺畅，像是把两人中间那层看不见的玻璃墙悄无声息地抽走了一块。那两个字从他舌尖滚落，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稔。

“幸村。”凤千雪很快回过神，同样舍弃了后缀，语气毫无波澜，“晨练结束了？”

幸村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叠厚厚的文件上，眼底的光微微闪动，却又极快地收敛得干干净净。“嗯。去交预算表？”

“对。”凤千雪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视线里那瞬间的停顿，却没有深究。

两人在走廊上短暂地交汇，幸村没有像往常那样多聊两句优花的近况，也没有再抛出任何试探的钩子。他只是礼貌地侧过身，主动让出了一条道。

凤千雪察觉到了这份刻意的疏离。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平静地继续往前走。这种互不打扰的分寸感，本来就是她最习惯的安全距离。

切原从后面窜了出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海带发，大声嚷嚷起来。“学姐！你这学期还会来网球部看我打球吗？”

凤千雪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随意地挥了挥手里的预算表。“看你的英语小测成绩。”

“保证达标！”切原拍着胸脯大喊。

幸村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插在兜里的手微微收紧，指腹用力摩挲着一点粗糙的布料。

「只要我不越界，那道防波堤就不会塌！」他在心底反复警告自己。

柳拿着数据本走上前，顺着幸村的视线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部长。”柳的声音毫无起伏，“你的心率比晨练结束时高了五个百分点。并且，你刚才称呼她的时候，主动改变了习惯。”

“我们现在算是熟悉的朋友了，不是吗？”幸村转过头，嘴角的弧度无懈可击，“朋友之间，直接叫姓氏很正常。”

柳盯着他看了两秒，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但在过去的一分半钟里，你看了她三次。第一次是她手里的文件，第二次是她的眼睛，第三次是她的背影。”

幸村嘴角的笑意僵硬了一瞬。

“数据不会骗人。”柳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伪装，“你虽然在强行拉开距离，但你的视线根本没有离开过。”

幸村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往楼下走去。“柳，有时候你的数据，真的很让人头疼。”

中午的图书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原木桌面上切出细碎的条纹。凤千雪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低头翻看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

丸井嚼着口香糖晃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安静的角落。他熟门熟路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吹了个绿色的泡泡。

“雪酱，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吃新开的那家甜品店？”丸井毫无顾忌地直呼其名，自从加了Line好友后，他的自来熟属性已经彻底点满了。

凤千雪翻页的手没有停。“不去。要复习。”

“少来！才开学第一周你复习什么！”丸井不满地抗议，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桌子，“诶，你有没有觉得，幸村最近有点怪怪的？”

凤千雪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哪里怪？”

“说不上来。”丸井挠了挠红色的头发，一脸困惑，“就感觉他明明在笑，但又像是在刻意躲着什么。今天晨练的时候，切原发球失误，他竟然破天荒地没有罚他跑圈，只是在旁边发呆！”

凤千雪想起早晨走廊上那个短暂的照面，以及幸村那双极力收敛情绪的眼睛。

「发呆？」她脑海中闪过一丝疑问，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他是网球部的部长，压力大很正常。”凤千雪重新将视线落回书本上，语气冷漠，“少管闲事，多背点单词。”

丸井撇了撇嘴，自讨没趣地站起身。“行吧行吧，真是跟真田一样无趣。我走了！”

看着丸井离开的背影，凤千雪合上书本，伸手揉了揉眉心。她并不是真的迟钝到无可救药。幸村那种想要靠近又强行克制的矛盾感，简直就像是一头在玻璃墙外徘徊的困兽，明显得让人无法忽视。

「只要他不主动打破那堵墙，我就永远装作看不见。」

凤千雪垂下眼眸，将那点微弱的波澜彻底掐灭在心底。生活还需要继续，账本还需要一笔一笔地算。至于那些越界的情绪，就让它们永远烂在夏末的风里。

九月的午后，图书室角落里的空气带着一股陈旧纸张的干燥气味。凤千雪在最里排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的书架上，一眼就认出了那行烫金的小字。

佩索阿的《不安之书》，葡萄牙语原版。

这大概是一本常年无人问津的冷门藏书，封面干净得几乎没有翻阅的痕迹。凤千雪原本只是想在英语书架旁边的外语区碰碰运气，没想到能在翻得卷边的旅游手册里挑出这样一本意外之喜。

她靠在窗边，指尖随意拨开扉页，目光落在中间那行安静的字句上。

“Tenho em mim todos os sonhos do mundo.”

纯正的欧洲葡萄牙语从她唇齿间流泻而出，低沉得像是雨滴砸在青石板上。

对面突然传来拉开椅子的刺耳摩擦声，紧接着是一阵极其犹豫的寂静。凤千雪抬起眼皮。

桑原站在桌子对面，手里紧紧捏着一瓶还在冒冷汗的运动饮料。他看了看凤千雪，又死死盯着她手里那本书，表情复杂得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阅读理解。

“凤桑，你在看书？”桑原压低了声音，生怕打破这里的安静。

“嗯。”

“这是什么书？”

凤千雪没说话，直接将封面转过去面对着他。

桑原盯着那行葡萄牙文字，足足愣了半分钟。随后他猛地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前倾，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

“Você fala português？”

凤千雪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立刻反应过来，桑原是日裔巴西人，葡萄牙语正是他的母语。

她将书平摊在桌面上，用略带慵懒的欧洲腔调回了一句。“Falo um pouco.”

桑原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只探照灯。

“真的假的！”他激动得差点破音，又赶紧捂住嘴将声音强行压进喉咙里，“你从哪儿学的！我在立海大待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会说葡语的人！”

“在英国的时候，我的外语老师是葡萄牙人。”凤千雪语气平淡。

桑原张了张嘴，满脸不可思议，活像个在荒岛上突然遇到同类的小孩。“那你刚才念的那句我都听见了！你连佩索阿都读？”

“你也知道他？”

“我外婆小时候天天给我念。”桑原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光头，“不过我们巴西那边的读法和你们不太一样。你刚才那句，是不是用了Estou a ler？”

凤千雪点了点头。

“我们就说Estou lendo！”桑原立刻切回了带着浓郁热带风情的巴西葡语，“你们欧洲人非要在动词前面加个a，听起来简直跟绕口令一样麻烦！”

「同一个意思，两种葡萄牙语，竟然就这么隔着一个大西洋在图书室里撞上了。」

“反正都听懂了。”凤千雪不以为意。

“听是听懂了。”桑原嘿嘿笑了起来，“就是觉得你的腔调特别怪。听着就像那种电影里掉书袋的英国老贵族。”

“你的腔调才怪，一股甜得发腻的糖水味。”凤千雪毫不客气地反击。

桑原不怒反笑，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接住自己抛梗的人，突然没头没脑地抛出一个问题。“那你平时坐车来学校，那个公交车你们怎么说？”

“autocarro。”

“我就知道！”桑原激动地一拍大腿，“你们欧洲人管公交车叫自动车，听着就跟上个世纪的马车一样老土！我们叫??nibus！”

“你们管手机的叫法也没好到哪去。”凤千雪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我们叫telemóvel，你们叫celular。”

“celular多好听啊！简明扼要！”桑原极力维护自己的母语尊严，“telemóvel这词念起来舌头都要打结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像是在进行一场诡异的学术辩论，把两种葡语的差异一件件翻出来比对。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在佩索阿那句“我体内住着世界上所有的梦”旁边。

“你不知道，高一那会儿大家逼着赤也补英语，居然全都跑来找我！”桑原把手里的饮料瓶转得飞快，语气里满是无奈，“就因为我长得黑，看着像会说外国话。可我妈是巴西人，我母语明明是葡语啊！”

凤千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我要是真去教了，切原现在满脑子绝对都是葡萄牙腔的英语。Estou estudando！”桑原声情并茂地模仿了一句。

“那确实很要命。”

“绝对要命！部长要是听见赤也飙这种口音，肯定当场把他挂在网球场的铁丝网上！”

正当两人笑作一团时，图书室的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一颗海带头探了进来。

“桑原前辈，你们在笑什么？”切原抱着一摞沉甸甸的英语作业，警惕地在两人和那本书之间来回打量，“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们在说葡语，巴西人说的那种。”桑原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怎么，你想学？”

切原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我还是去写英语作业吧，你们这外星语比英语还难听！”

他抱着作业落荒而逃。没过两秒，丸井文太的红脑袋又挤进了门缝。

“胡狼！你在这叽里咕噜念什么咒语呢？”

“葡语！”

“听不懂！”丸井翻了个白眼，也跟着溜了。

图书室重新恢复了安静。凤千雪低下头准备继续看书，已经站起身的桑原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古怪地停住脚步。

“凤桑，你刚才聊天时用到的那个bicha，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排队啊。”

桑原的表情瞬间僵硬，极其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在巴西，这个词的意思不太一样。你以后还是用fila吧，不然在巴西街头容易挨揍。”

凤千雪动作一顿，没说话。

桑原已经走出了两步，又转过身，冲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凤桑，下次想找人练葡语随时找我！全校就咱俩能加密通话！”他晃了晃手里的运动饮料，“um doce！下次请你吃甜点，就当是我刚才吓到你的赔罪！”

听着那口糖味十足的巴西腔，凤千雪忍不住轻笑出声。“好，um doce。”

看着桑原憨笑着离开的背影，凤千雪正要收回视线，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柳莲二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那里，面前摊着那本雷打不动的数据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凤与桑原的葡语交流，数据加一。」

“柳桑，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个的？”凤千雪无奈地叹了口气。

“刚才。”柳莲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毫无起伏，“顺便一提，佩索阿那句，念得确实不错。”

凤千雪低下头，看着书页上那句安静的诗。

「这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又在这个角落里，认识了一个说着不同母语却同样在这所学校里挣扎的人。或许，这些人真的已经一点点住进我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