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燥热还赖在空气里没走。班里为了学园祭的企划吵得不可开交,女仆咖啡厅和章鱼烧两派人马僵持不下。生活委员把两份草案拍在我桌上,让我这个预算顾问拍板。
我懒得做这种得罪人的决定,干脆将两份方案的成本结构算得清清楚楚,各占一页纸贴在黑板上,让他们自己看钱投票。
趁着投票前的三天缓冲期,我拎了个空布袋直奔批发街去摸物料行情。本地进货太贵,批发街至少能省下三分之一的预算。直到双脚迈进电车站,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是工作日。
准确地说,是工作日下午四点半的早退与换班高峰期。
站台上的人挤得像堆叠的沙丁鱼罐头。我本想退到最边缘等下一班,结果下一班的人潮更加汹涌。第三班电车进站时,我根本不是自己走进去的,而是被背后的人硬生生推进去的。
车门合上的那一秒,我几乎被嵌进了车厢最深处的角落。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身前挤满了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拎着大葱的阿姨和背着硕大书包的小学生。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味和刺鼻的洗衣粉香精味。
我难受地皱紧了眉头,只能将空布袋抱在胸前,尽量缩起肩膀。在成年人横飞的胳膊肘丛林里,一米六七的身高毫无优势可言,我现在的处境约等于一根被迫挤压的海带。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一个非常低沉的嗓音。
“让一让。”
喧闹的人群奇迹般地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真田弦一郎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影硬生生从人缝里开出了一条道。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挤,光是往那儿一站,周围的人就自动往两边瑟缩。
切原说得没错,这位副部长的冷面气场,搁在拥挤的电车上也一样好使。
他走到我跟前时,我正被旁边一个中年大叔的胳膊肘顶着肩膀,避无可避。真田停下脚步,低头看了我一眼。
“凤。”
“真田。”我有些错愕地仰起头,“你怎么在这儿?”
“买训练用的胶带。”真田的声音比平时压得更低,大概是不想引来周围人的侧目,“部里的快用完了。”
我了然地点头。立海大网球部那种地狱级别的训练量,胶带消耗极快,确实需要频繁采购。
我刚想客套一句那等会儿先走了,电车突然猛地一个急刹。
整车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地往前栽去。
额头重重地撞上了一堵格外坚硬的肉墙。
那是真田的胸膛。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牢牢地撑在了我头顶上方的车窗上。此刻,他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撑着玻璃,整个人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弯下腰,在我面前强行圈出了一小块绝对安全的空间。
空间很小,只勉强够我站直身子不被旁人挤压。但这也意味着,他的身体几乎与我紧紧相贴。肩膀挨着肩膀,宽阔的胸膛抵着我的头顶,灼热的呼吸毫无阻碍地落在我的发旋上。
单薄的秋季衬衫根本隔绝不了他身上传来的体温。
我甚至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跳得极快,且沉重。
“抓紧。”真田的声音哑得有些不像话。
“哦。”我胡乱应了一声,在拥挤中实在找不到着力点,只能伸手死死攥住了他撑在车窗上的那只手臂。
他的小臂很粗,肌肉硬邦邦地紧绷着。在我抓上去的那一秒,我敏锐地察觉到他整个人僵硬了一瞬。随后,他圈着我的手臂悄无声息地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接下来的三站路,我们谁都没有再开口。
他始终保持着那个特别消耗体力的姿势,将我稳稳地护在他与车窗之间的逼仄角落里。周围的乘客上上下下,推搡挤攘,却没有任何人能冲破他用手臂筑起的那道防线。
我靠着车窗,脸颊贴着冰凉的玻璃,像在沙丁鱼罐头里面一样。哎.......
他的呼吸一下接一下地拂过我的头顶。空气里萦绕着属于他的味道——干净的洗衣粉味,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汗味,还有隐约的松木清香。不知道是剑道服上沾染的,还是衣服被阳光暴晒后留下的气息。
第七站,车厢里的人终于少了许多。
真田直起腰,收回了撑在窗上的手臂。我也立刻松开他的手腕,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那危险的距离。车厢空旷了下来,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尴尬紧绷的劲儿,却比刚才拥挤时还要浓烈。
真田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你去哪?”
“批发街,看学园祭的物料。”我淡定地说。
“嗯。”真田干巴巴地点了点头,“我也是那站下。”
对话就此终结。两个本就话少的人,在空荡荡的车厢里相对无言,连沉默都显得震耳欲聋。
到站后,我们一前一后走出车厢。
九月的阳光依旧毒辣,热浪兜头砸下。我将空布袋往肩上一甩,转过身刚想道别,视线却不可控制地落在了他的耳朵上。
那双耳朵红得十分惹眼,从耳廓一路烧到了耳根,像是被烈日狠狠暴晒过一般。
可是,此刻西斜的太阳,根本照不到他的那个角度。
我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没必要。
“那我先走了。”
“嗯。”真田顿了顿,生硬地补上一句,“路上小心。”
“好。”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走出两步后,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真田还犹如一根木桩般杵在原地,目光正紧紧追随着我的背影。见我突然回头,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扭过脸,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步伐极大,走得极急,活像是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
我站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好玩。
批发街的行程很紧凑。
在第一家纸杯店,我直接报出了去年秋季运动会的两万五千枚巨大用量。还没等老板开始漫天要价,我便将提前打印好的三家竞品底价单推到了他面前。
老板翻到第二张就心虚地合上了报价单。“行,按食堂采购底价走,运费我来掏。”
吸管和封口贴在第二家店,用时十分钟,速战速决。
桌布在第三家店磨得最久。店里有现成的墨绿色桌布,但门幅差了五公分。如果勉强用,垂边就不对称,在视觉上会呈现出一种廉价的凑合感。而尺寸完美的那款要贵出六百日元,还得等一周的工期。
我站在货架前,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不等。直接改方案,桌布只铺吧台,收银台面改用双层牛皮纸压色。这样不仅视觉效果更硬朗,还能省下两次干洗的维护费。」
老板一边开单子一边忍不住好奇。“你们班这是请了外面的专业顾问?”
“没有。”我接过单据,语气平淡,“我们自己就是甲方。”
饮料走的是批发街最里头那家。弹珠汽水整箱订,红茶和咖啡豆按两天的量备齐。我没照着预估客流下单,而是往上浮了五成。
老板劝我按底数来,说多了砸手里。
“砸手里我认。”我签完单,笔尖在数字后头点了一下,“断货砸的是招牌。”
多订的货能退,错过的客人退不回来。这笔账,比那五成货值钱。
走出批发街拐过路口,右手边正巧是一家门面颇大的体育用品店。网球部消耗的那种特定医用胶带,绝对出自这种专业门店。
透过玻璃橱窗,我一眼就看到了真田。他正背脊笔直地站在货架前挑胶带,左手已经夹着两卷,右手还在相当严肃地对比着第三卷的颜色:黑、白、肉色。
对他这种性格的人来说,选个胶带颜色大概也是一项需要严密战术研判的重大课题。
我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没有推门进去打招呼。
绿灯亮起,我迈步过街。
晚上洗漱完毕,我将批发街的价目表摊在书桌上开始精算。纸杯不同档次的差价、围裙租赁与购买的折旧率、桌布按米计算的损耗。
算到一半,笔尖突然停在了纸页上。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电车上那一小块逼仄的空间。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还有那双西斜太阳绝对晒不到的、红透了的耳朵尖。
周六的补习,切原翻完预习册,突然神神秘秘地抬起头。
“学姐,你们班的物料买完了吗?我们部里的胶带也买完了!真田前辈今天心情好得离谱,居然只让我加了两组步法训练!”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用红笔在他的错题上画了个圈。
“怎么没关系?!走廊里都传遍了,说你们那天是同一个站下车的!”切原一脸纠结,“前辈们私下里都说,副部长最近心情大好绝对有原因!”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真田心情好,是因为他花足了二十分钟,终于在那堆乱七八糟的颜色里挑到了最称心如意的那卷胶带。如果这都不心情好,那才叫见鬼了。还有立海大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八卦?都没事干吗?学习呢?!社团呢?!怎么这么多小道消息?!」
“低头,做题。”我用笔尾敲了敲他的练习册。
“哦。”切原瞬间老实。
第二天中午,森在群里扔了一条批发街的围裙样品链接,紧接着便开始疯狂轰炸,逼问我是不是真田帮我扛的货。显然,她那天在车站“恰好”目击了我们同站下车。
小笠原在群里淡淡地甩出一句。“那个车站附近本来就有一家大型体育用品店。”
“对。”我迅速打字回复,“他去买胶带,我去买吸管,互不相干。”
“就这样?!”森发来一个充满质疑的表情包。
“?”
隔了半分钟,森发来了一条长达十秒的语音。点开后,她那恨铁不成钢的声音震耳欲聋,活像是在宣告某种不可逆转的天文灾难。
“凤——千——雪!你——以——后——就——这——样——找——不——到——对——象——”
小笠原紧跟其后发了一条文字。“虽然吵,但她说得很对。”
我平静地按灭手机屏幕,拿过草稿纸,继续计算围裙的租买差价。
在这本严丝合缝的账本里,从来就没有设立“对象”这个亏本的科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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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早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