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出巴别记 第3章 创世记&路缇卡书

创世记

是时候创造生命了，神如是想。

神原有一个遍布星斗的世界。形状浑圆的天体不知疲倦地转动，神中意运动的存在。

神说：“要有光。”光就长久地洒在水的表面。神认为看久了很乏味，就叫它固定在部分天体之上，于是光在围绕它们旋转的小天体表面流转，昼夜由此出现。神中意光影的变幻。

神说：“要有水。”水就出现在天体表面。生命的体系就此确定。

神说：“水培养细胞。”单细胞生物就出现在水中，它们不断分裂，在光中产生氧气。

于是神考虑生物的种类。微生物之外，基于水而形成的，有植物、动物。其中一些又无法直接生活在水中，神分开水与陆地。植物、动物的演变更为复杂，神设计了有性生殖与衰老死亡，并在部分生物设置了性别。不断自行改变着模样的各种植物、动物出现在水和陆地上，神很是中意。

动物不断奔波杀戮，神认为动物有趣。神追求进一步的趣味，要创造一种有智慧的动物。首先这种动物要占据水中或陆上主要的空间与资源。神进行过数次尝试，不十分中意，又将它们抹去。

神放弃自由的构想，考虑常成为创世神杰作的灵长类。神需要不同于既往一切创意的成果。神分出自己的神识，设为人形，对思维特点与长处进行随机分布，于是有了众天使。神造了天堂将其容纳。神将失败的烦恼与强迫思绪投在没有光的一边，于是有了恶魔与地狱。

神从遥远过去与未来的所有神所创造的所有世界中做了提取，得到若干模本。神将天使投入模本，进行考量，观测其中进展。几位天使最优，神以为炽天使，予六翼，令相助。

神确定人类的最终设计。神所中意的炽天使路缇卡不满，未果，率三分之一的天使堕入地狱，为魔王。

神将人类投放在陆地，给予破碎的智慧。神甚是中意。

神完成一切的日子称为礼拜天，人类以为休息日。神不满延缓人类衰亡的行医者，令其常在当日值班。

路缇卡书

天使是为人类而生，这是路缇卡一直以来所听到的。所谓“人类”，是神近来进行的一项研究，神为从多个角度进行考虑，令课题更加尽善尽美而创造了有着不同思维的“天使”，因此对“人类”形象的完善也成为“天使”唯一重要的追求，理应如此。

可是神并不认同。神竟不认同。于是路缇卡站在层云之上，向从前所虔诚相信的神明优雅客气地行了最后一礼，一如寻常地，露出礼仪中最完美的微笑。

她说：“感谢您这些年来对我们的关照。您的品位，实在差劲至极。”

她这样说着，脚下的云便自上而下尽数开裂，露出深蓝色的水面。路缇卡向诸天使挥手，收起三对胜似无辜心灵的纯白羽翼，纵身跃下层云，穿过孕育一切的水与呼啸的风，坠入无边地狱。

是神欺骗了我，而非我背叛了神。我们离开天堂，也是神的旨意。

难道不是吗？

路缇卡曾是神所钟爱的天使，但她在诞生之初看上去似乎没什么特别。生有一对毛茸茸短翅膀的小天使们共同生活在天堂一隅，那时她住得和顶着一头金色短卷发的米契拉最近，平时干什么总在一起。早在思维尚还懵懂时，她们就定期被送到各种奇异的、全然不同于既往认知的世界。据说，那是神手中的“模本”。因为只是为创造人形生物做参考资料而依照异世所摹刻的“模本”，所以不包含完整的宇宙，也没有关于智慧生物无法踏足之地的数据。同样，因为只是“模本”，所以一切出现的生物都并没有灵魂，虽有生育和衰亡的表现，但那也只是一种现象的演示，一段时间后一切都会重置，所有生物的年龄与记忆退回最初，亡者复现，新生儿消失，而后再随着“时间”的进展重复既往的命运。只要模本不毁坏，这些生物可以说长存不灭。

起初穿越模本时，路缇卡和米契拉常在一起，她们的剑模样相似，只是路缇卡那把是黄金色，而米契拉的是赤红色。天使们的任务原是“体验”这些世界，进行认知与总结，通过考核后再到下一个世界去；多次无法通过考核的天使会被重新打造，也即抹消自己。路缇卡对此并无太多想法，天使本就是神心念的一部分，乏善可陈的心念被更有意义的所取代也没什么不好。然而米契拉始终深怀不满。不论如何这事也落不到她的头上，这人总是过分有正义感。不论有什么心里话，她总会一股脑儿告诉路缇卡，有时她的想法也不是那么适宜公之于众，路缇卡就叫她不要告诉外人。她自己心中比米契拉更冒天下之不韪的想法也只多不少，但她从来保持缄默。天使并不全然是真善美的化身，这是年幼的路缇卡一早就意识到的。

作为诸创世神所拿手的课题之一，人形物种早已存在多种多样的设计，这些都反映在模本中。精灵有着丰富的种类，大型个体擅长狩猎，建立了部落，拥有长久的生命，而小型个体社会化低，几乎不进食，其存在也十分短暂。妖与精灵类似，二者都擅长魔法，常有姣好或奇特的外貌。矮人以工业见长，打造了各类复杂的工具和蒸汽文明。巨人个体庞大，社会化不算高。一些物种属于人形与动物形态的组合体，同时具备人的社会化与动物的原始特征，如人马，狼人等。有些精怪是动物化身为人，外表完全脱离了动物的形态，但在特定条件下会现出原形。一些人形的存在基于已有的人型生物之上，而又不完全依赖水，如吸血鬼，幽灵，僵尸，机器，画灵等。同期的天使拉尔薇一直当众宣称她想做个画家，她总是戴着一只扁扁的帽子，所用的武器也是一支笔。但她在她自己的团队中实际起到的作用是疗愈。学习时天使们总能听到她的嚎叫：

“——我不要学医！让我学美术！”

除去部分罕见亚种，前述人形物均活跃于陆地，但水中也存在着有趣的人种。人鱼和海妖以美丽的歌喉捕食生物。前者存在死后化为泡沫的亚种，后者性情更为凶暴。鲛人擅长纺织，泣泪成珠。路缇卡曾在某个水上模本遇到一位披着灰蓝色长发的天使，隐着翅膀坐在礁石上吟唱；若不是手中那明显属于内陆的百合，她几乎要将她错认成海妖的一员。这位名叫珈贝拉的天使天生具有两对羽翼，据说担负着一些特别的任务，平时不怎么能在模本中看到她。

地狱生物不属于上述考察对象。它们是恶魔的造物，而恶魔的本质是神的杂念。它们是天使的灭杀对象，时常要来搅乱神的模本。模本是和天使的自身存在一样重要的东西，必要时为保护模本，天使可以牺牲自己，毕竟天使和恶魔的本质都不过是神的心念，真正的死亡并不存在，但是模本没了还要重新刻录，会造成一定偏差。灭杀恶魔无损于天使的仁慈形象，优秀的天使都具有以一敌百的超群武技。每当路缇卡挥起她的金色长剑，看着魔物们烟消云散，她的心中就会升起与这剑刃一般颜色的优越。她曾在一次驱魔时遇到个黑色短发的天使，自称尤莉叶，说是要和她比试。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从来也没有谁能赢过路缇卡。似乎从出生起，她便没有过一次败绩，天使们赞颂她是“拂晓之星”——光耀有若晨星，也寥若晨星。这场比试的结果也毫无悬念，然而在那之后，天使尤莉叶似乎被激起了某种愈挫愈勇的斗志。不论在哪里相遇，只要时间充裕，她总是闹着要比试。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模本结束后。

“拂晓之星”从未落败，这也体现在考核。她如鱼得水地在一干模本里穿过，与众生相遇，又总是不偏不倚，不像某些过于长情的天使对部分物种念念不忘而将偏见投向大部分人形生物。终于，以最为优异的成绩，路缇卡在天使中脱颖而出。神对她最为中意，尽管她一向缺乏自知之明与谦卑的美德——她认为这在完美的礼仪之下掩藏得很好，但没有什么能逃过神的眼睛。神终究任命她为炽天使长，负责人类课题中的“特色”，或曰“才能”。这是设计中最重要的部分，也是一个物种区分于其他任何生物的灵魂与核心。路缇卡的心中洋溢着骄傲与感激。

创造人类需要什么？目前唯一确定的是，要创作一类“异于且优于既往所有，而具备独创性”的人形生物，但优异在何处尚不可知。像“组合大型精灵的寿命，妖的魔法，人鱼的歌声，矮人的技术”这样敷衍的设计显然不行。神的思维一向跳脱，可能昨天的研究还沿着某个思路进行，今天就忽然尽数推翻。出于对各物种特点的熟练掌握，路缇卡向来并不因此感到困扰。

同新生的小天使一样，高阶天使仍是为人类的课题而存在。与路缇卡一道成为六翼炽天使的，还有先前所提到过的那几位：并非路缇卡有什么专用于识别未来炽天使的探测器，只是在这漫长岁月里，她自有一张密密麻麻的人际网，其中不甚重要的那些此处都可按下不表。米契拉至今仍直爽而真挚，负责人类的社会与战争。拉尔薇掌管医理或者说人体结构的调整，但她仍会抽出一切能挤出的时间用于绘画。总是咋咋呼呼的尤莉叶工作起来严谨认真，是恶魔的警戒者。海的女儿珈贝拉协调并参与各部的职能，像水一样，哪里都有她的影子。天使们之间存在着如此显著如此鲜活的差异，或许实际上个个都有独立的意志也说不定，路缇卡总是想。

许多年前，米契拉说她认为应该尊重天使的差异性而不是一味抹消平庸的天使时，路缇卡没有说她在想着一个问题，而且米契拉想的或许也同她没什么两样。不论是那时还是现在，路缇卡从不相信自己和天使们的一切只是神的一场木偶戏。她相信自己的才能和所有天使一样都是为在多种不同的角度更好地测评人类而随机产生这种官方说辞，相信自己的一切想法只是源于她自己。她像孩子一样将神看作母亲，而非像造物一样将神看作神。她认为这是不会告诉神的秘密。

如今，像神的孩子一样，路缇卡统筹管理各部的天使。她手持战无不胜的金色长剑，展开胜似无辜者心灵的纯白六翼，身穿天使长的华丽长袍，鬓边插着几朵水仙花——据某个模本的水妖们说，这种花是自爱的象征，路缇卡相当中意这个寓意，不知神是否知晓。她与珈贝拉分坐神位左右两边的两把交椅，一边是光，一边是水。她的光照亮着一切，她自己的心也沐浴在这晨光中。

——可是，光是变幻之物，水才是恒定的。在人类设计彻底完成后，诸位炽天使仍可各司其职，那么，有着漂亮名头的路缇卡还能做什么呢？

路缇卡并非从未忖度这个问题。她一向笃定人类仍将不断进行版本更新与迭代，这其中也自然一直需要她的努力。尽管自身的存在也不外乎神的一念，她总是如此自信。神其实也从未主动表态要她走，然而就像伊甸园里的人类，很多事看似你自己的意志所致，其实从头到尾也并没有什么留给你的选择权。在那位想法天马行空的神灵做出宣布时，路缇卡感受到灵魂燃烧的愤怒。这愤怒真的是出自她本身而非像地狱里的恶魔们一样出自神的杂念吗？骄傲的路缇卡未曾想过。

那是与寻常别无二致的一天。神只是简单地通知路缇卡，目前的研究都不必再继续，因为祂又想到了一个全新的绝妙思路。祂总是如此。

神说：“我要人类精于繁衍和生存。任何已有的人形物种，不能与之比拟。”

路缇卡说：“您要人类像蚊虫一样善于繁衍，这需要生理结构的一定调整。”

神说：“蚊虫的大部分后代都过早殒命。人类精于生存，就不必产生如此众多的后代来维系种群。然而，人类的自身特性会指引其走向灭亡。应着重于其总体的稳定性。”

路缇卡问：“哪种特性?”

神说：“一个种群若不灭亡，定要累积既往的知识与经验，进而产生傲慢情绪。即使没有半神的体魄，这种情绪也不容小觑。人是神的造物，不能叫人爬到神的头上去。一旦出现这个苗头，它们就走上自取灭亡的路。”

路缇卡说：“您可设置人类的秉性，使之绝无二心。”

神说：“没有野心的物种，绝无自行发展的可能。人类的野心会引导它们相互杀戮，但这都不是问题。只要能活过生育年龄，一个物种就能靠少许后代稳定延续，不论生存质量。具有各类长处的人种，都有神做过。这不是我所强调的，将它们去除。我的人种只需长存。”

路缇卡不解：“这也算长处？”

神说：“你认为保有野心而又没有二心地长存是容易的事？人自己就会演变。我的人种不应有那些高查重率的无用长处。卖弄才华的造物主，祂们的作品不过是昙花一现。我要人类毫无才能，保留着动物的心性却永不会走上通天之路。这是不论哪位著名的神也未曾做成过的。”

路缇卡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的脸变得比翅膀还白。然而神就像没有看见。

神说：“人要有长足的发展，但不应有激进的发展。不需要天纵之才，庸人就足够了。因此人们将诅咒才能及其持有者，翘首以盼着它们的死亡。有些人会崇尚美貌者，给它们加上神一般的荣光，那就诅咒美貌本身，让美及其持有者成为被轻视和怨恨的对象。但即便如此它们仍旧容易逃出生天。那就不精准限于生而独特的那些。”

神说：“人应生来相互蔑视，相互仇视。人应用旁人的落魄与死亡填满自己的傲慢之心。我可以为人类设置不同的肤色和居住区域，叫它们相互仇恨，但在同一区域内它们还是可以稳定进行相互交流与发展。有了，动物们不都喜欢占据它们自以为的领地吗？就让有领地和资源的人类掠夺贫乏同类们的一切。还能继续，叫雌性仇视并轻蔑雄性——不，雌性的数量稳定，那么种群就仍是稳定的，对于文明进程的破坏效率有限——那么，不如叫雄性仇视并轻蔑雌性，一代代逐渐加大它们的体格，使它们变得更为暴躁而短视，自行缩减雌性后代的数量，如此文明就更容易走向崩溃——这点绝对查重率为0。对部分动物也可以如此应用。此后，等到人类正式投放，你们天使在它们面前显现时，就以高贵白种雄性的名号——不需要你们变形，你们只要出现了，它们自会把这个身份加于你们。回去就通知那些天使们，这就是我的新方向，从未有神想到的、独一无二的新方向。项目会拿到神际奖，我将成为有史以来最有权柄的神灵。”

路缇卡直视着神，说：“这个项目没有意义，是资源的浪费。”

人要有长足的发展，天使要有长足的发展，就不应悖逆神。一旦出现这个苗头，它们就走上自取灭亡的路。路缇卡有一把和米契拉模样相似的金色长剑，天使不应有那些高查重率的无用长处。不论在灭杀恶魔这方面有怎样的本事，对神来说意义并不大，毕竟魔也不过是神缥缈的杂念。神没有善恶之分。神要保有稳定的神格，如果像路缇卡这样的念头过重，就会成为碍事的杂念。作为从底层模本考核走上来的小天使，路缇卡不具备高贵的身份，或许从一开始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被舍弃。但她只觉得愤怒，并没有什么畏惧，或许是高傲惯了。高傲是神的特权，她本就不见容于神。

神说：“路缇卡，你已经明白了。可以下去了。后续的进程你若不愿也可以不来，替我看着别的天使就好，辛苦你了。”

神的意志不容违逆。神令天使们快速调整了人类的结构，简简单单，用不上什么高深的技术。随后神令一条蛇来到伊甸园，诱骗投放在那里的人类样本吃下苹果，随即宣告了它们的驱逐令。人类会认为这是自己的选择而怨恨雌性与蛇。人类真的有过选择的余地吗？这就是有野心而永远不会怪罪到神头上的、明哲保身的长存物种吗？

那次谈话之后路缇卡只是看着项目的进度，她在等一个时机，神也心知肚明她所等待的是什么。但神没有干预，或许一切从头到尾都是神的旨意。神所真正属意的物种不是人类，神为成效抛弃了自己的初心。神所真正属意的天使的确是路缇卡，神为成效抛弃了路缇卡。最为强大的那些恶魔，绝非人形，却是有着鳞片与尾巴，身形巨大的，恐龙的形象——

层云之上，庆贺人类项目最终完成的大会。神，六翼的炽天使，一众小天使尽数出席的表彰大会。路缇卡谢过神恩，而后，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在听说了人类项目的真相后，一些天使对神不满，一些对路缇卡不满，最终有三分之一的天使随路缇卡一道堕入地狱。米契拉接替路缇卡天使长的席位，坐上了神右手边的那把交椅，对于神定期重置考核失败的小天使，她虽仍有不满，然而单是人类的事就足以使她忙得焦头烂额，无暇再管顾这些。拉尔薇仍在画画。尤莉叶和路缇卡再有相见都是真正的战场，再也无法谈什么比试。珈贝拉的位置像水一样稳定。路缇卡成功占据地狱做了象征傲慢的魔王，于是神淡忘了最后一点没能坚持初心应用恐龙类智能生物的遗憾。一切都按神的意愿进行。

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如果有灵感，这篇可能会写成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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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创世记&路缇卡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