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露元年四月中旬,长安城西,开远门。
春风卷着塞外的黄沙,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柳絮与尘土混合的燥热。远处,一支并不算庞大的骑兵队伍正缓缓行来。为首之人身着深紫色官袍,胸前绣着三品武官獬豸,腰佩横刀,正是大唐归化三品怀化将军阿史那延陀。他虽是突厥王族出身,但如今是大唐正式册封的命官,身份尊贵。他身后是副将勃律及二十余名亲随,马蹄踏在干燥的土地上,扬起阵阵烟尘。
按礼制,三品归化将军入京,应由礼部郎中或员外郎迎接,以示恩宠。然而,开远门外,只孤零零站着一顶青布伞盖,伞下是一名年约五旬、面色阴沉的礼部主客司员外郎(从六品上,此时暂摄七品主客主事之职)。
这人名叫傅游艺。
他此时虽官阶不高,却因擅长揣摩武后心意,几年后将被武后破格提拔,创下“四时仕宦”的奇迹。此刻的他,正如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早早嗅到了风中那股政治变动的味道。他脾气极臭,尤其是对这位突厥归化特勤,向来没有好脸色。
傅游艺手里拿着一份堂牒,也不下马,就这么举着,声音干涩难听,像是在宣读一道冰冷的行政命令:
“怀化将军阿史那延陀听令。礼部堂牒在此,速速照办。”
阿史那延陀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份堂牒,上面的字迹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僚气:
“为怀化将军阿史那延陀入京事。
一、所部甲械,尽纳于城西武库,给帖为凭。
二、亲随入城者,限二十骑。
三、寓所拟永乐坊旧邸,金吾卫加意巡护。
四、觐见之日,俟圣躬稍豫,由太常寺卜吉。
礼部侍郎摄事 武承嗣押。”
“二十骑?”阿史那延陀身后的勃律猛地策马上前,这个二十三四岁的突厥帅哥,十二岁起就跟着阿史那延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满脑子都是“拳头大就是道理”。他怒目圆睁,手握刀柄,用突厥语低吼道:“将军,大唐就是这样待功臣的吗?咱们在边疆流血,回京倒成了贼寇,要被缴了兵器?”
“勃律!”阿史那延陀厉声喝断。
他虽是草原王族,却熟读汉家史书,深知这看似正常的行政流程背后,是圈禁的杀机。但他更知道,此刻若动一刀,便是谋反,窦娘子和两个孩子就真的活不成了。而且,他们尚不知晓圣人突发重疾,只当是武承嗣等人的常规刁难。
他翻身下马,对着傅游艺行了一个标准的唐礼,声音沉稳而克制:“下官遵命。”
随即,他用突厥语对部众说道:“把甲械卸了,交给武库。我们只带二十人进城。记住,在长安城里,我们的刀,只用来杀敌,不用来争一口气。”
勃律愤愤不平地卸下盔甲,狠狠瞪了傅游艺一眼。傅游艺冷笑一声,收起堂牒,转身就走,连一句废话都没有。春风吹起他的衣角,显得格外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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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坊旧邸。
四月的阳光透过半朽的窗棂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这座昔日王爷的别院,如今只剩下空壳,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只有几张新铺的草席。阿史那延陀坐在厅堂中央,反复摩挲着手中的一把横刀——那是他在突厥时用的旧物,如今大唐要收缴新制的甲械,唯有这把旧刀,他打算留到最后。
“恩公!阿史那将军!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聒噪、充满活力的大笑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只见一个浑身金光闪闪的少年大步流星闯了进来。这少年约莫十七岁,穿着大食最时髦的锦袍,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腰带上镶着宝石,就连靴子上都钉着金扣,整个人像个移动的金银铺。是穆罕默德。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只红木箱子。
“恩公!您看谁来了!”穆罕默德一进门就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他那大食口音的唐话吵得空荡的屋子都有了回音,“真主在上,我刚听说您入京了,就先跑过来了!十年前我在流沙快被秃鹫啄死的时候,要是没有恩公您那一刀砍死秃鹫,把我拖出沙子,我早就在地狱里给撒旦当奴隶了!”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随从打开箱子。
箱内没有金银,只有一块静静躺着的羊脂白玉籽料。那玉不过巴掌大小,却润如凝脂,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没有一丝杂质。
“恩公!您看!”穆罕默德一把抓起玉料,献宝似的举到阿史那延陀面前,“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于阗弄来的极品!这玉,就像大食最美的少女的皮肤,又像天上的新月,还像……”
“穆罕默德。”阿史那延陀无奈地打断他,嘴角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小子虽然吵,但确实是个妙人。“太贵重了。”
“贵什么贵!恩公的救命之情才贵!”穆罕默德把玉塞进阿史那延陀手里,“这玉啊,就得配英雄!恩公您拿着,想做什么做什么!若是想要雕琢,包在我身上!西市那几个最好的玉雕大师,都是我酒窖的常客,我让他们连夜给您雕!”
阿史那延陀握着那块温润的玉,触手生温。
他确实不懂玉,但他懂这份心意。他低头看着玉料,脑海里浮现出窦娘子那对刚满半岁的龙凤胎。他原本想着,等安顿下来,立刻去太平公主府看他们。但傅游艺那张冷脸和那道堂牒,让他瞬间清醒。
过几天吧。
现在局势不明,他刚入京就被缴了甲,若是此刻去见窦娘子,只会把那对无辜的孩子推入风口浪尖。等过几天,把这玉打成一对玉佩,再亲自送去,或许更安全些。
“好。”阿史那延陀收起玉料,郑重地对穆罕默德说道,“那就劳烦你,帮我找个手艺最好的师傅,我要雕一对玉佩。”
“没问题!交给我!”穆罕默德拍着胸脯,金饰乱颤,“恩公您只管在府里歇着,这几天千万别乱跑,等我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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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一处僻静的小院。
勃律没回永乐坊那座冰冷的囚笼,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这里。这是他为杜娘子置办的秘密小院,位于京兆杜氏祖宅附近的一条陋巷里。
临去薛延陀前,他和杜娘子疯狂纠缠了一天一夜,几乎耗尽了彼此的力气。可出发时,杜娘子既没来送,也没留下半件信物。勃律心里憋着火,像一头受伤的孤狼,他觉得这女人不过是“床上需要他”,用完了便随手扔在一旁,心里从未有过他。
他烦躁地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本以为会看到一座空宅,却猛地愣住了。
院中,那株枯死的桃树下,杜娘子正坐在一张矮凳上。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高挽,正耐心地教一个十二三岁的清秀女孩(隐娘)辨认草药。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腰背。
“这是钩吻,也就是断肠草,见血封喉。这是乌头,这是砒石……”杜娘子的声音清冷而专注,指尖轻轻点过那些晒干的毒物标本。她如今在太平公主府任女史,又在阿史那云娜的劝说下修了媚术,身段本该是极尽柔软妩媚的,可此刻她在做的事,却冷静得近乎残酷——她在教一个小女孩如何用毒杀人。
勃律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在薛延陀,那支该死的箭。
那是阿史那骨咄禄射给亲弟弟的箭。
是那位败退的突厥可汗,为了维护王族最后的尊严,亲手搭弦、灌注全身功力射出的——穿心一箭。
那一箭,快逾流星,带着撕裂灵魂的寒意,直奔阿史那延陀的心口,没有任何花哨,没有半点留情,那是必杀的一击。
勃律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值不值得”。
那是他的将军,是他从十二岁起就在死人堆里追随的头狼。
他只是凭借着千百次厮杀练就的本能,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用身体硬生生撞开了阿史那延陀。
箭矢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左胸,透背而出。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钉在了草地上。鲜血瞬间浸透了战甲,那是真正的穿心之伤,连神仙也难救的那种。
剧痛袭来的瞬间,勃律眼前一黑。
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觉得意识在飞速下坠。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只来得及呢喃出两个字:
“阿月……”
那是杜娘子的闺名。
然后,他便昏死过去,像一截枯木般倒在血泊里。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醒来时,他躺在安北军镇的医馆,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特勤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声音沙哑地告诉他:“是郑娘子来了。那个号称‘见男人就杀’的医蛊双修宗师,竟然出手救了你。”
勃律昏沉的脑子猛地一震。
郑娘子。
那个极度厌男,恨不得把每一个靠近她的男人都做成药渣的医蛊宗师,她这辈子,除了看在太平公主的面子上破例救过一次刘皓南,从未对任何男人动过恻隐之心。
一定是杜娘子,用某种他无法想象、甚至不敢去细想的代价,换来了郑娘子那把冰冷的手术刀。
勃律不敢细想,也不敢去问。他只能用突厥人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来理解这件事。
在突厥的传说里,狼神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放过濒死的战士——那就是当这个战士的妻子,用自己的贞洁或者尊严,向死神献祭了祭品。
郑娘子那样的人物,比天山之巅的冰雪还要冷,比荒漠里的蝎尾还要毒。她肯踏入那血腥的战场,肯用那双连碰男人都嫌脏的手去缝合他的皮肉……
勃律站在院外,胸口的伤疤在春日的阳光下隐隐作痛。那是安北军镇的军医花了三个月才养好的伤,那里只有粗砺的麻布和苦涩的汤药,没有杜娘子的影子。
他一直以为,杜娘子只是京兆杜氏的一个孤女,一个需要他骑着战马、挥舞弯刀去保护的女人。他甚至幻想过,等他从薛延陀回来,就用缴获的最好的皮毛铺满她的榻。
可现在,他就站在这个小院外,看着那个正在教小姑娘辨认草药的女人。
她还是那么清冷,那么不可方物,仿佛那场血腥的厮杀、那个濒死的夜晚从未发生过。
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郑娘子那样的女人,绝不会因为太平公主的一句情面话就冒着箭雨去救一个素昧平生的突厥副将。除非……除非有人拿出了让她无法拒绝的筹码。
勃律看着杜娘子那双稳稳托着草药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没有一丝老茧。
这双手,到底在暗地里,为了他,触碰了多么肮脏的东西?
为了救他勃律一条贱命,这个骄傲的京兆杜氏嫡女,一定是把自己的尊严,甚至是别的更珍贵的东西,当成交易的筹码,换来了郑娘子那双冰冷的手,缝合了他破碎的心脏。
“阿月……”
勃律喉咙发干,低声呢喃出这个名字。
他看着杜娘子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平静地讲解着哪种草能让人肠穿肚烂,哪种虫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以为她在长安安享太平的时候,这个女人为了救他,已经跪在了别人的脚下,甚至……被别人践踏。
勃律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不是感动,是像火山喷发一样的暴怒和剧痛。
他宁愿死在薛延陀的草地上,也不愿杜娘子为了他,向那个厌男如仇的郑娘子,做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妥协和乞求。
勃律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流进鬓发。
“你,出去。”
勃律大步流星地跨入院中,像一头闯入领地的突厥雄狼。他没碰隐娘,只是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就让空气骤然冷凝。他甚至没看那小女孩,一双烧着烈火的眼睛死死锁着杜娘子。
隐娘怯生生地看向杜娘子,杜娘子轻轻颔首。勃律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小贯钱,铜钱撞击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像是在嘲弄他此刻的狼狈。他几乎是咬着牙对隐娘说:“滚远点,别在这里碍眼。”
院门“哐”地一声被他甩上,震得门框簌簌作响,也将春光与生机彻底隔绝在外。
院中只剩下两人。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
勃律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杜娘子的心跳上。他看着她那张清冷如玉的脸,那股在安北军镇憋了三个月的火气,此刻却变成了一把钝刀,在他五脏六腑里狠狠地割。
“那个郑娘子……”他声音沙哑,像吞了一把沙砾,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那个连男人血都不肯碰的毒妇,竟然会去薛延陀那种鬼地方?”
他猛地凑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几乎贴到杜娘子面前,呼吸灼热:“是你把她请去的,对不对?”
他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狂怒与剧痛:“就像草原上的母狼,为了救被困在陷阱里的公狼,会毫不犹豫地咬断自己的腿一样。你也是这样,为了换那个女人的刀,你是不是也跪在她面前,像条狗一样乞求?甚至……割舍了比腿更贵重的东西?!”
杜娘子没有躲,也没有哭。
她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清冷,幽邃,甚至带着一丝让勃律心悸的嘲讽。
“是又如何?”杜娘子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不是又如何?”
她甚至向前迈了半步,仰起头直视着他,那姿态像极了京兆杜氏祠堂里供奉的列女像,骄傲得不可侵犯:“勃律,你以为郑娘子是谁?是你可以随便轻视的江湖郎中?她若不想救,便是神仙也请不动。我不过是给她讲了几个故事,求了她几日。”
她顿了顿,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尖锐的痛楚,那是她恼怒的根源:“你以为你是谁?突厥的勇士?大食的战神?那一箭若是再偏半寸,若是郑娘子晚到几息,便是十个我也换不回你的命!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不过是块会喘气的烂肉!”
这番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勃律脸上。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原来她不仅求了,还被拒绝了。原来她讲了故事,还求了几天。原来在他以为自己是个英雄的时候,在这个女人眼里,他只是块差点烂掉的肉。
“阿月……”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那股暴戾的怒火瞬间被滔天的酸涩淹没。他笨拙地伸出手,想碰触她,却又怕弄脏了她这身骄傲的皮囊,最后只能一把将她死死搂进怀里。
杜娘子起初僵硬得像块冰,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指甲隔着厚重的衣衫掐进他的皮肉里,那是她无声的控诉和愤怒。但勃律抱得太紧了,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填补那三个月来巨大的空洞。
终于,那股力气泄了下去。
她脸埋在他的胸口,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
两唇相接,不再是战场上的掠夺,而是带着颤抖的安抚,是劫后余生的确认。
所有的委屈、担忧、恐惧和思念,都在这一刻爆发成了燎原的大火。勃律抱起杜娘子冲进屋内,房门被用力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落了屋檐下积攒了数年的灰尘。
……
隐娘在街上逛了许久,买了糖葫芦,看了杂耍,直到日头偏西,才回到小院。
屋内已恢复了寂静。杜娘子已穿戴整齐,站在院中等她,脸色潮红,眼神却有些慌乱,拉着隐娘匆匆离开了,甚至不敢多看勃律紧闭的房门一眼。
屋内。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退散后特有的慵懒与温热。勃律仰面躺着,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贲张的肌肉线条滑落,浸湿了身下的草席。他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餍足与空旷。
他侧过头,看着枕畔空荡荡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杜娘子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清冷的草药香。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处凹陷,仿佛还能感受到她发丝的触感。
“呵……”
他低笑出声,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从胸腔深处涌出的愉悦。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头终于征服了雪山的雄鹰,羽毛都透着光。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边疆厮杀的莽夫,也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暗夜里偷欢的可怜虫。
他翻身坐起,动作利落,甚至带着点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指尖触碰到了枕下的一件硬物。
他掀开枕头,一枚绣工精美的香囊滑落出来。
那香囊用的是京兆杜氏独有的双面绣法,针脚细密繁复,正面是缠枝莲花,背面是一个极小的“月”字。里面填充的不是寻常香料,而是杜娘子平日里调配的、用来驱赶蚊虫的香草。
勃律将香囊捧在手心,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那味道清冽,像雪,又像药,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这是杜娘子留给他的印记。是那个骄傲的女人,在放下所有防备后,对他最无声的认可。
他嘴角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傻乎乎的笑。
过几天吧。等过几天局势稳了,等阿史那将军安顿下来,他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去公主府找她。他不再要这偷偷摸摸的小院,他要告诉杜娘子,他要的不是几夜的温存,而是……而是天亮之后,还能看见她在身边的日子。
他以为,自己终于摸到了幸福的门槛。
却不知道,这枚香囊,将是他在未来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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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器监·藏箭阁
烛火摇曳,映照着一排排森冷的铁架。作为军器监少监,刘皓南的职责是核验入库与出库军械的损耗。但此刻,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密室之中。
案几上三支从大理寺移交过来的箭簇,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
那是狄仁杰在验过明崇俨尸身后,专门派人送来军器监核验的“凶器”。
他伸出食指,指尖并未直接触碰箭簇,而是轻轻拂过箭杆上残留的暗绿色粉末。
那粉末极细,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
随即,他冷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荡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西域奇毒?骗鬼呢。”
他低语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这不是什么西域传入的“牵机引”,而是产自终南山深处的“碧磷草”。此物剧毒,炼制手法是道门一脉的秘传,却被刻意伪装成了胡商的货色。更讽刺的是,这种草若炮制得当,本是极好的金疮药。
他直起身,目光幽深。
这一切,都源于几个月前。
那时他刚被终南三老之以“除异世之魂”为名重伤。为了自保,也为了报复,他指使自己的徒弟——那个大食王子穆罕默德,让他在长安大肆收购终南山奇珍。
穆罕默德虽是中原文化的门外汉,但商业头脑和执行力惊人,甚至做得更绝。
刘皓南只是让他收购,穆罕默德却直接开出了“只收最毒、只收最稀有”的苛刻条件,甚至不惜溢价十倍。让终南三老一脉的道观债台高筑。
“过几天吧。”
刘皓南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冠,对外面候着的属官淡淡说道:“我要去查阅旧档,核实这批箭矢的铸造批次与流失时间。”
他不能现在去看阿史那延陀。
并非阿史那延陀需要避嫌,而是他自己已经卷进去了。
明崇俨死在那种毒箭之下,而他是军器监少监,又是穆罕默德的师父。这盆脏水,注定要泼到他身上。他现在去永乐坊,不是在安慰朋友,而是在阿史那延陀本就艰难的处境上,再狠狠插上一刀。他得先把这潭浑水摸清楚,把尾巴藏好,才能再去见那个突厥汉子。
他走出藏箭阁,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望着永乐坊的方向,他心中默念:等查清楚了毒药的经手人,等把这盆脏水泼回终南山,再去陪你喝酒。
他以为这只是几天的等待。
这一日,长安城里的三个男人,都在等“过几天”。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命数已如风中残烛,更漏将尽,催命的鼓点已在皇城外的阙楼下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