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一连三日入宫伺疾。
每日辰时出府,马车沿着坊道疾驰至大明宫,在丹凤门外停下,换乘肩舆,穿过重重宫门,到紫宸殿偏间换下沾了风尘的披风,洗净手脸,便去榻侧坐了。她做不了什么重活——喂药、拭汗、将李治半倚起的枕头垫高些、听他含混不清地唤“太平……太平……”——她都应着,哪怕他有时候认错了人,把她叫成早夭的姐姐的名字,她也只是轻声应一句“儿臣在”,然后继续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
武后总在另一侧。不远不近地坐着,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偶尔抬眼看看她,目光复杂,但从不拦她。母女二人一左一右,守在病榻两侧,像两尊沉默的雕像,中间横亘着一个日渐消瘦的帝王,和四十年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情仇。
大明宫的夜,比别处更深。
蓬莱殿西厢的沉香袅袅,太平端着药盏,垂首立在屏风外。纱帷后,父皇李治的喘息像漏了风的风箱,一声声扯着心肺。明尘道长青袍的身影在帷内时隐时现,指间银针泛着冷光。而殿外廊下,太子李贤的身影已经立了半个时辰。
他穿紫袍,玉带,发冠一丝不苟,可脚下的靴子却无意识地碾着金砖缝隙里的青苔,碾得那点新生的绿意稀烂。太平听见他第三次问内侍:"父皇今日精神可好些?"内侍躬身答:"回殿下,明尘道长刚为陛下施了针,方才睡下。"李贤的手指便在袖中攥紧了,指节发白。
这不是关切,是焦躁,是困兽般的躁动,且那火气分明是朝着殿内另一端去的。
昨日东宫左庶子张大安入宫探视,被武后身边的女官拦在殿门,只递出一句"圣人需静养,东宫勿忧"。今日李贤亲自来,依旧连父皇的面都见不到。大唐宫廷的"隔离"从来不是铁链锁门,而是用"静养""勿扰""圣躬未豫"这些温吞的词,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人轻轻巧巧地隔在外面。李贤像一头被蒙了眼的豹子,在笼子里撞得头破血流,却连笼门在哪都找不到。
"太平。"李贤忽然转身,声音压得很低,眼底却爬满血丝,"这宫里如今连风都透不进,倒像是……有人不想让父皇见我。"
太平指尖一颤,药盏里的汤药晃了晃。她不敢接话,只低声道:"太子哥哥,父皇病着,母后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李贤打断她,声音越说越高,又猛地压下去,像绷紧的弦,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为了让我这个太子像个摆设?为了让我连请安都要被拦在殿外?为了让我奉诏监国这些年,到头来连父皇病成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里压着毒:"那个明崇俨——正谏大夫——前几日在父皇面前说什么来着?'太子不堪承继,英王貌类太宗,相王相最贵'。"他冷笑一声,指甲掐进掌心,"母后听得津津有味。我倒想知道,他明日是不是还要说,我连东宫都不配居?"
太平心头一跳。她不敢接话,只低声道:“太子哥哥,慎言。”
李贤像是没听见,冷笑一声,靴底又碾了一下青苔,那抹绿彻底烂成泥:“慎言?我再慎言,东宫就要变成礼佛的静室了。你说,父皇若是醒了,还记得有个叫李贤的太子么?”
太平心中一惊,明崇俨是她从终南道门荐给母后的,说是能祈福禳灾,谁想他竟敢如此妄言。可李贤这话里的意思……她不敢深想。
第三日傍晚,太平觉得腰酸。
那酸不是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坠胀,像有什么东西在小腹深处往下拽。她趁添茶起身,悄悄用手撑了一下后腰,又迅速放开。她以为没人注意。
但武后注意到了。
太医正王焘请脉时,三指搭上腕间,凝神了许久。太平看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舒展,换上一副如常的脸色:“殿下凤体尚安,只是略见劳顿,宜静养。”
太平没追问。可那一下蹙眉,像根针,扎在她心上。
偏殿烛火半明半暗。武后捻着佛珠,没抬头:“明日你就不必日日跑了。”
“母后……”
“你父皇最盼见的是你,本宫知道。”武后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可你若累垮了,腹中那两个有什么闪失,等他清醒过来问‘太平呢’,本宫拿什么去回他?”武后的声音低了些,烛火在她深邃的眼角的鱼尾纹里跳动,那是岁月与权力共同刻下的痕迹:“当年怀着你的时候,本宫刚从感业寺出来不久,你父皇正与长孙无忌、褚遂良那些老臣死斗,朝堂上刀光剑影。本宫那时虽也是煎熬,但早年落拓,在庙里吃过糠咽过菜,底子还算坚韧,咬咬牙也就撑过去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太平微隆的小腹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可你不比本宫当年。你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自幼便是金枝玉叶,养尊处优惯了。嫁入薛家七年,才得崇简这一个孩子,可见根基并非厚实。如今陡然怀上双胎,这是莫大的造化,却也是极大的凶险。若再这般不知爱惜,日夜奔波,万一有所闪失,你叫本宫与你父皇,如何去担待?”
太平垂着眼睫,指尖微微发凉。
母后的语气没有丝毫责怪,只是在陈述一个冷峻的事实。感业寺的苦寒铸就了那副铁打的筋骨,而她这二十三年,看似风光霁月,实则如温室之花,如何经得起这番风雨?如今这双胎,就像娇贵的琉璃盏,稍一磕碰,便是粉身碎骨。那“根基并非厚实”几个字,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心惊。
太平垂着眼睫,没敢接话。她懂这道理,可这道理从母后嘴里说出来,总裹着一层冰。太平垂着眼睫,忽然想起窦娘子。
那是她极好的闺蜜,当年差点成了她的大嫂。扶风窦氏嫡女,性子温婉,却硬气得很。弘哥哥生前,两家长辈确有过口头婚约,虽无正式仪程,却也是尽人皆知的佳话。谁知弘哥哥早夭,这桩心事便成了旧梦。
阿史那延陀归附那年,突厥草原闹白灾,雪封金山,牛羊尽死。那特勤带着残部叩关,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部落里那几千张嗷嗷待哺的嘴。入唐后,他官拜三品怀化大将军,与窦娘子情投意合。可问题在于,他们在归附前便已私定终身,待到入唐时,窦娘子已怀了近八个月的双胎。
就在窦娘子孕肚极显之时。朝会上武攸暨当着刚表示要内附避灾的阿史那延陀之面,厉声发难,说番将野性难驯,若要归附,必得以尚主以示忠心。暗地里风声更狠:想娶窦氏?除非她堕了胎,滚出长安。
太平才二十三岁,还不懂什么朝堂权术,她只知道那是弘哥哥差点娶进门的人,那是三条活生生的命。七八个月的双胎,强行堕下,必是母子俱殒的结局。若窦娘子殒命,扶风窦氏必闹,五姓七望的世家必群起攻之,母后纵然权柄滔天,也绝不愿在此刻背上逼死士族贵女、激起门阀动荡的骂名。
她几乎跑断了腿,在武后面前跪着求情,声音都在抖:“母后,弘哥哥生前最是仁厚,他与窦娘子虽无正式婚仪,却是长辈口头约定过的。若泉下有知,知道自己死后还要牵累旧人,必不得安宁。那两个孩子也是无辜的,您就当……当是成全弘哥哥生前未了的心意,行不行?”
武后当时捻着佛珠,看了她很久,眸中算计如电——既要惩戒阿史那延陀的桀骜,又不能落下逼死世家的口实。她最终淡淡说了一句:
“他既敢私育孽种,就该想到有今日。”
这话没让窦娘子堕胎,却也没给名分。从此,那两个孩子便是“私生子”,父不详,永无宗籍。武后用最冷的方式,保全了政治体面,也折辱了那人的傲骨。
那句话像冰锥,扎得太平至今心寒。后来虽因父皇劝阻,尚主之事作罢,可武后看阿史那延陀的眼神,却越发冷了。
“那儿臣……隔日来一趟,坐一坐便回,可行?”
武后看着她,目光复杂,最终轻轻点头:“如此便好。你父皇那里,本宫会说是本宫心疼你,让他歇着。他不会怪你。”武后顿了顿,目光复杂,最终轻轻点头:“如此便好。这阵子宫里不太平,你少掺和。有些事……你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太平屈膝行礼,转身退出偏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她在阶前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感受着掌心下那微不可察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脉动,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夜色中。
殿内,武后独自坐了一会儿,捻着佛珠的手指缓缓停了下来。她望着太平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细微得几乎消散在烛火跳跃的声响里,然后她重新捻起佛珠,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太平出宫时,雨刚停。
马车刚过天津桥,车夫忽然勒缰:“殿下,前面戒严!说是……正谏大夫明崇俨明公,午后遇刺,三箭贯胸,疑似劲弩所发,当场殒命!”
太平没掀帘,只吩咐:“绕道,回府。”
她没看见尸身,也没想看。可“劲弩”“三箭贯胸”这几个字,像冰碴子,钻进她耳朵里。
回到公主府时,雨下得更大了。
书房里没点多少灯,刘皓南坐在阴影里,正对着案上一份堂贴。他穿着圆领窄袖的袍子,是驸马薛绍的模样。太平嫁给他七年,但她的记忆像水面上的浮萍——时而她是金枝玉叶的太平公主,时而又是那个叫杨排风的女人。在那些混乱的碎片里,她的驸马从来不是什么“懂些术数、箭法极准”的寻常世家贵公子。
在她的记忆深处,那个男人通阴阳,晓术数,道法武学深不可测,甚至能摆下困死千军万马的绝阵。即便此刻他收敛了锋芒,装作一副温润恭俭的驸马都尉模样,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宗师风范,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
“阿绍。”她唤他。
刘皓南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案上牒文。那是礼部侍郎武承嗣出的堂贴:
礼部牒:为怀化将军阿史那延陀入京事。
一、所部甲械,尽纳于城西武库,给帖为凭。
二、亲随入城者,限二十骑。
三、寓所拟永乐坊旧邸,金吾卫加意巡护。
四、觐见之日,俟圣躬稍豫,由太常寺卜吉。
礼部侍郎摄事 武承嗣押。
“阿史那延陀明日入京。”刘皓南的声音很平,“武承嗣这是给他摆了个‘四门斗底’的阵。”
太平不懂他说的什么阵,只懂字:“这牒文……有错吗?”
“字字合制,句句在理。”刘皓南指尖点着“限二十骑”四字,“可阿史那延陀是突厥特勤,骨咄禄的亲弟,回纥云娜可敦是他一手带大的幼妹。他归唐不足一年,麾下那三百骑是他从草原大雪中刨出来的老部,如今要全数缴入武库——这是卸了他的爪牙。”
他又点“俟圣躬稍豫”:“先太子弘若在,与窦娘子这婚事早成了。可如今陛下病着,这‘卜吉’的吉日,怕是卜到明年也卜不出来。”
窗外雨又淅沥起来。
太平忽然觉得冷。她想起李贤在殿外碾着青苔的靴子,想起武后捻佛珠时低垂的眼,想起明崇俨那句“太子不配”,想起阿史那延陀那对还不到半岁的龙凤胎——武后一直想动他,是父皇拦着。可如今父皇连太子都见不着了。
“阿史那延陀他……”她轻声问,“会怎样?”
刘皓南的目光死死锁在案上那份礼部的堂贴,指尖划过那行“所部甲械,尽纳于城西武库”。
“这不是恩典,是收牙。”刘皓南的声音干涩,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草原上的规矩是带刀见客,长安的规矩是解剑入殿。武承嗣让他缴了甲械,又限二十骑入城,这是把他圈进了栅栏里。可症结在哪儿?”
他抬起眼,看向太平,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症结不在武承嗣,他不过是在礼部这个位置上,替天后把话说圆满了。这份堂贴,字字都是礼制,句句无可挑剔。让归附的番将缴械、限从骑、择吉日觐见……哪一条不是祖宗成法?可越是这样,越毒。”
他指尖重重敲在“俟圣躬稍豫”那几个字上:“陛下病着,这‘吉日’便永远卜不出来。他进不了宫,见不到圣人,就只能困在那座永乐坊的‘邸’里,等着天后的旨意。而天后的旨意,从来不需要明说。”
刘皓南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窦娘子是先太子准妃,如今却给一个突厥特勤生了一对双胎。这在天后心里,不是喜事,是脏了先太子的颜面,是打了她这个天后的脸。如今圣人卧病,再无人能拦着她行事。这份看似滴水不漏的堂贴,就是要那两个孩子的命,也是要阿史那延陀的命。武承嗣只需按章办事,便能要了他的命,连血都不用沾。”
窗外雨声凄厉,像无数冤魂在哭。
太平听得浑身冰凉,手不自觉地护住小腹。“可堂贴字字都是礼制……”
“字字是礼,句句是杀。”刘皓南打断她,刚要继续说,却听太平低声补了一句:“对了……明崇俨……听说是被强弩射杀的,三箭,一箭穿心,当场毙命。”
“啪”的一声轻响,刘皓南手中的紫毫笔被生生捏断。墨汁溅在他的袖口,像一滩黑血。
强弩。
他是军器少监,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大唐律令森严,民间禁弩,私造、私藏皆是重罪。明崇俨死在强弩之下,三法司追查的第一方向,必然是军器监。这把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像破碎的冰刃。
他想起现实里的杨宗元。那个唯一真心把他当知己的朋友。当年他不只鼓动那个在阴山牧场与妻子苑罗郡主放马牧羊的小大王出山,更是亲手将他推上了辽国南院大王的位置,又挑嗦他潜入天波府做细作。杨宗元在那座自以为满是仇人的府邸里,一边做着卧底,一边与深爱的妻子苑罗生离。直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血脉真相——他的父亲是杨四郎,祖父是杨继业。他双手沾满的,竟是自己祖父杨继业麾下兵卒的血。
那人在阵前得知一切,进退无路,自知再无面目用杨家枪,更无颜再见苑罗和那未出世的孩子,挥刀自刎,连最后看一眼妻儿的机会都没有。那是彻底的、无法挽回的死别。
而这报应,如今正落在他自己头上。
刘皓南浑身一颤。他想起现实中自己的两个孩子。长子刘朔出生时,他正沉迷于天门阵的推演,甚至不知道杨排风怀了孕,更别说去见证那一声啼哭。次女出生时,他因为拿了西夏穆默氏的三凶神器,正被李元昊的死士追杀,亡命天涯,同样错过了。
他这一生,两个孩子出生时,他都不在场。
而现在,在这幻境里,如果他也像杨宗元一样被逼入绝境,被丢进大牢,那么太平腹中的这两个孩子,即便能侥幸保住性命,他也注定见不着了。
这不再是假设,这是即将上演的现实。
死别。
在这个大唐幻境里,他成了薛绍。历史上薛绍被投进大牢后,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断了水米,活活饿死。快得很。
他能救谁?谁又能救他?李治病重,裴行俭远征在外且命不久矣,刘仁轨年事己高,那个大食徒弟穆罕默德只认实力和利益,谁赢了帮谁。展昭?在这个幻境里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江湖人罢了。
刘皓南的手死死按在太平微隆的小腹上,指尖冰凉,却烫得惊人。
他看向她,视线却像穿透了这具年轻的躯壳,看到了现实里那个三十六岁的杨排风。当年在汴梁天波府,她顶着“未婚生子”的污名,独自把他那个没名分的孩子生下来,生产时就留了暗伤。那时候他忙着炼天门阵,忙着复国,甚至不知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
而现在,这幻境像个巨大的轮回。
多年前的现实里,九龙谷天门阵前,萧太后指着他的鼻子,用契丹语夹杂着汉话怒斥:“耶律皓南!你为练那天门阵,杀十二童男童女祭阵,手段酷烈,有伤天和!你就不怕天谴吗!”
那时候,他站在天门阵前,身后是缭绕的烟雾和十二个无辜孩童尚未冷却的血迹。他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这些不过是理所当然的必要牺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复国大业,几条贱命算什么?天道不公,他便逆天而行,何来报应一说?
可如今,这报应真的来了。
不是天雷劈下,不是横祸飞来。而是以一种他最无法抗拒、最感到无力的方式——通过他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如果他被这“强弩案”牵连入狱,下场可能就是历史上那个饿死在狱中的薛绍。而太平……这具身体虽然看着年轻,内里却是那个承受过生育创伤且有战场暗伤的杨排风。一旦重演历史,她挺着肚子去求天后,那两个还没成形的孩子,很大可能活不成。
更可怕的是崇简。表面上是六岁的孩童,可他知道,那是现实中十五岁的刘朔。那孩子骨子里流淌着武曲星的煞气,绝不会像真正的孩童那样只会哭泣。一旦母亲受辱,父亲入狱,那孩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那孩子会提着剑冲进宫去……”刘皓南浑身一颤,几乎要把太平揉碎在怀里。刘朔会反抗,而在天后掌控的长安,反抗只有一个结局——死。
这就是他的“天谴”。
他当年理所当然地用十二个无辜孩子的命去填阵眼,如今,天道要收回他自己的三个孩子作为偿还。一个都跑不掉。
恐惧像冰水灌顶,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发疯似的吻她,从额头到嘴唇,不是**,是一种濒死的确认。他的手掌在她背上胡乱地抚摸,像是在检查一件即将碎裂的珍宝,确认它还完整,尽管他知道,那粉碎的命运已经悬在头顶。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辩解,所有的筹谋,在“天谴”二字面前,都成了笑话。他只能死死抱着她,用这近乎窒息的力道。
他的手掌重重地按在她微隆的小腹上,按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那层皮肉按穿,去护住里面的生机。
他在发抖。
太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绝望的拥抱弄得心慌,想要推开,却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像受伤的野兽。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这近乎粗暴的亲吻和抚摸,一遍遍确认着她的存在,对抗着脑海中那些注定要发生的、血淋淋的未来。
太平的手又不自觉地护住小腹。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低声道:“母后让我……隔日再去,坐坐便回。”
刘皓南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舒展。他没问为什么,只道:“好。”
可他心里清楚——天后让太平出宫,一半是惜胎,一半是不想让她卷进与太子的争斗。而明崇俨之死,李贤的焦躁,武承嗣的牒文,阿史那延陀的归来……这一切,像一张渐渐收拢的网。
他忽然很想抽空去一趟永乐坊。
因为阿史那延陀是他在这大唐幻境里,唯一的知己。也是他在这个幻境中,即将亲眼看着死去的,另一个杨宗元。
调露元年,清明已过,长安已是仲春。紫宸殿偏阁内地龙烧得正暖,驱散了料峭余寒。
御榻之上,李治斜倚着明黄锦枕,连坐直的力气也无,只能侧卧。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浊音,目光涣散地望着帐顶。
御榻之前,设一扇高大的紫檀木雕云龙纹屏风。屏风外,武后端坐于矮榻之上,紫袍凤冠,案前设笔墨纸砚,神情肃穆。君臣之间,隔此一屏,既遵了"圣躬违和,免跪拜惊扰"的体恤,也暗合了"二圣"临朝的旧制。
屏风外,文武数人皆正襟跪坐于蒲席之上,案几低矮,姿态整肃,无一人敢擅动。按唐制"每班请以尚书省官为首",班列以品为序:
三品班前列——兵部尚书李敬玄、户部尚书崔知温、大理寺卿张文瓘等,跪坐于最靠近屏风之处。礼部侍郎武承嗣虽是四品下,但以皇亲兼"同中书门下三品"衔,亦靠前跪坐。
四品班中列——其中有军器少监薛绍,也就是刘皓南。他身着四品深绯色官服,跪坐于席位之上,位置在少府/殿中少监那一带,与六部侍郎、诸寺少卿同班,距武官末位(五品折冲、果毅都尉之流)还隔着整整一班。这是技术官的合理位置——军器监对接兵部,与少府监同源,班列亦相近。
"陛下,皇后,兵部急奏。"
李敬玄跪坐秉事,双手高举笏板:"裴行俭已于安西集结大军完毕,粮秣器械皆已齐备。只待冰雪彻底消融,便可西进,犁庭扫穴,定让东突厥诸部再不敢犯边。"
屏风内传来李治几声低沉的喘息,半晌:"裴卿……辛苦……准。"
武后提笔,在奏疏上轻点:"兵部昼夜接应粮草,不可有误。"
"臣遵旨。"
崔知温接着跪坐秉事:"启奏陛下、皇后,穆罕默德所率安西商队首批货殖已归。此次带回之羊脂白玉,质地温润;西域皮货、药材亦广受青睐。市署报称,昨日在西市抽解所得,创下单日新高。"
武后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远人来服,足见国威。依例赏赐,商路不可废。"
"臣,领旨。"
武承嗣跪坐秉事,身形瘦削,眼神却透着精明:"陛下,皇后。春闱在即,然圣人圣体违和……这取士大典,是否需推迟,以待圣躬痊复?"
屏风内一阵沉默,只有李治沉重的呼吸声。片刻,气音:"开科……取士……国之大事……不可辍……"
武后接过话头,声音清晰果断:"圣人圣虑深远。春闱依例举行,礼部好生操办。"
"臣,遵旨。"
最后,大理寺卿张文瓘跪坐秉事。这位持平之吏面容严肃,将一只木匣高举过头顶,由内侍转呈至御案:"陛下,皇后。大理寺会同不良帅查验明崇俨遇刺现场,已有定论。"
武后打开木匣,里面是三支被擦拭干净的箭簇。
"凶器为军器监所铸之弩箭,箭簇之上,刻有'监造韦'及批次铭文。"张文瓘的声音在空旷殿内回荡,"经查,此乃前任少监韦某任内所造。箭矢劲力极大,且淬有剧毒。经太医署验看,此毒源自西域无名之地,与安西都护府所记诸毒皆不相同,极为罕见。"
他顿了顿:"臣已遣狄仁杰带人沿街追查凶徒踪迹,并赴西市各胡商处查探毒药来源。然此箭涉及前任监造批次,旧档繁杂,需现任官员核对,方能确定流失之时日与环节。臣请——着现任军器少监薛绍,入寺协助堪验。"
殿内一时寂静。
四品班中,薛绍——刘皓南——身形笔直如松,面上无波,只是袖中手指微微蜷缩。他跪坐的位置离屏风不算远,武后目光越过三品诸卿的肩头,便能直直落在他身上。
屏风内,李治喘息加重:"驸马……在……否……"
武后回头,轻拍李治手背,示意安心。她转首,目光透过屏风落在刘皓南身上,平静无波。
"薛卿。"武后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大理寺既需协查,你便去。此案关乎近臣安危,务必尽心。然——"她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公主怀有身孕,正需静养。你协查公务,乃为国尽忠,晚间归家,当多加抚慰,勿使公主忧心。"
这话说得极漂亮。既给了体面,又点了底线,还明确了身份——"协查"非"被查"。
"臣,遵旨。"刘皓南跪坐于席上,深深一揖——四品班列的标准仪轨,不是末位罪臣的狼狈,是朝廷命官的整肃。
"去吧。"武后挥手,"张文瓘,薛卿若需查阅军器监旧档,你可随时调阅。此案,本宫要一个水落石出的交代。"
"臣,遵旨。"
朝会散去。刘皓南随张文瓘身后走出紫宸殿。仲春阳光刺眼,却驱不散那股寒意。前任的铭文,西域的毒,狄仁杰在查,他在"协查"——跪坐于四品班列之中,体面是体面,可那根拴着脖子的线,比跪在末位时更细、更紧。
他知道,武后这一手比直接下狱高明。她让他以四品京官的体面去翻旧账,去查那支毒箭从哪个缝隙溜出去。体面,是把刀磨得更亮的皮鞘。而他,就是那把等着出鞘的刀——只不过,握刀的人,未必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