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南风)吹梦到西洲 > 第191章 弩机已在弦上,终南将起风雷

刘皓南收起箭矢,指尖那抹暗绿的粉末让他嗅到了终南山的气息。拢袖走向库房深处。箭矢这种事,得用大唐的律法来解决。

“调阅调露元年秋季,弩矢入库籍。”他对值守令史沉声道,“按《唐律疏议·杂律》,主典交替,文书必正。不仅要看《正案》,还要调《副案》与《勘合簿》。”

令史战战兢兢捧出厚厚一摞黄册。唐代官署交割,文书繁复,绝非一本账能糊弄。

刘皓南先看《正案》(正本),墨迹淋漓:“收箭三千支,监造韦,入库核验:良。”

他又翻开《副案》(副本),字迹相同,印章相符。

最后,他拿起《勘合簿》(核对用的流水账),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奇怪。”他指着册页对身边的丞说道,“你看这《勘合簿》。总数三千支虽对,但在九月廿三这天,有一笔‘拨付内库’的记录,写着拨付箭矢三支。可《正案》与《副案》上,并无此笔核销。这三支箭,只在流水账上走了个过场,便成了账面的‘虚数’。”

刘皓南唤来掌管文书的旧令史,声音冷淡:“前任韦少监,叫什么名字?履历如何?”

令史躬身答道:“回少监,叫韦弘济,字仲匡。京兆韦氏郧公房旁支,三十八岁。明经及第,补校书郎,迁大理评事,永徽末年来军器监任丞,去年刚升少监。此人勤勉,与上下属官关系极好,只是信道,常与终南山来的道士往来。”

刘皓南眼中寒光一闪:“既然勤勉,为何被调走?”

令史压低声音,不敢妄议朝政,只敢陈述人事调动的事实:“回少监,朝廷今年调整军器监人事,韦少监奉调去了将作监,任少匠。虽品级未降,但将作监少匠位卑权轻,升迁无望。大家都说……说是朝廷为了给少监您腾位置。”

刘皓南冷笑一声,合上册子:“原来如此。韦弘济觉得自己委屈,便在交割时埋了个雷。他在《勘合簿》上做了这三支箭的假记录,但在正式交割的《正案》《副案》上故意漏销。这三支箭从此成了‘在库’的虚数,只等日后对账时引爆,好让我背个‘失察’或是‘盗卖’的锅。”

他站起身,神色冷峻:“去,把韦弘济在军器监时的心腹书吏,那个叫赵承的,给我叫来。”

片刻后,一个中年书吏战战兢兢地被带到。刘皓南坐在案前,并不看卷宗,而是盯着那书吏,恩威并施:“赵承,韦弘济交割前,可曾叮嘱过你,这三支箭的账,要做得巧妙些?”

赵承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少、少监明鉴!韦少监……韦少监确实私下抱怨过。他说……他说小人无功受禄,不过是仗着娶了公主,连明经科都不用考,便从兵部弩司的一个主事,平步青云做了少监,抢了他苦熬二十年才得来的位置。他心里不忿,只想出出恶气,做个假账给您添点麻烦,绝不敢有盗箭杀人之心啊!若是真出了人命,他也跑不掉!”

刘皓南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承,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证人,而像在看一个傻瓜。

“原来如此。”刘皓南淡淡道,“他是因为要给我这个‘不用考试、蒙圣恩’的驸马腾地方丢了职,才出这口‘读书人的气’。”

他挥挥手让赵承退下,心中已然通透。

韦弘济是个书呆子,以为埋个雷就能恶心人。

可他不知道,这三支箭一旦流出去,就不是恶心,是要命的。

这口读书人的酸气,这口对“恩荫驸马”的嫉恨,现在成了勒死他刘皓南的绞索。

刘皓南从军器监回公主府,已是夜深。长安城宵禁的鼓声刚落,坊门紧闭。他推开穆罕默德暂居的院落门,穆罕默德正就着一盏波斯琉璃灯擦拭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见他进来,那双碧色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有些诡异——那是一种如同深海冰川般的蓝色,在中原士人眼里,常被称作“碧眼”,被视为胡人的特征。

穆罕默德停下手中的动作,用带着浓重大食腔调的唐语问道,语气里满是商人特有的务实与淡漠:“师父,情况如何?那个叫明崇俨的书记官死了,这事儿很大吗?在我们那儿,只要不是将军或总督火并,死个文官就像死只骆驼,哈里发是不会关心的。”

刘皓南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随即说道:“是前任少监韦弘济在交割文书上做了手脚,埋了雷。我需要你上次收购终南山‘镇岳’一系道观药材的单据。”

穆罕默德听懂了,他收起弯刀,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作为大食王室,他深知账册的重要性,也深知其中的风险。他亲自起身,走到书案前说道:

“师父,您也知道,我这生意遍布丝路,光长安城的货栈就有几十处。那单子是重要的商事凭据,我从不离身,更不会随便放在哪个货栈里。现在宵禁了,城门和坊门都锁了,我的人出不去,外面的账房也进不来。”

他顿了顿,语气很笃定:“最快也要等到明日卯时,晨鼓一响,我亲自去城南的货栈取回来。这一夜,急不来。”

刘皓南点头。他理解这规矩,宵禁是国法,连皇帝都不能例外。他看着穆罕默德那双碧色的眼睛,知道这个大食王子虽然行事张扬,但在生意上是个滴水不漏的精明人。

刘皓南回到公主寝殿,空气里弥漫着安息香的味道。太平倚在榻上,并未睡去,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深。她挺着四个月的肚子,身形尚未显山露水,但那份沉重感却压在心头。

“阿绍,”她见他进来,并未起身,只是手指紧紧攥着锦被的边缘,“明崇俨死在闹市,用的是劲弩。那弩机……军器监可有下落?”

刘皓南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过去,握住她微凉的手:“公主放心,三司会审,只查毒箭。那弩机下落不明,不在我的管辖之内,也与我无关。”

“真的?”太平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可是……可是那弩机若是军器监的,按《唐律》,丢失一张强弩,便是流刑起步。若是更多……”

“公主,”刘皓南打断她,语气轻柔却坚定,“不过是前任交割不清,做了假账,丢了三支箭。我已拿到实证。明日朝会,便是了结之时。箭矢而已,依律最多杖六十,再纳几斤铜也就赎了。你只管安心养胎,外面的事,有我。”

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太平的心就越往下沉。

她太了解刘皓南了。这个男人,天塌下来都喜欢自己扛。他说“箭矢而已”,那说明真正要命的绝不是箭。他说“安心养胎”,那说明外面的风浪大到足以掀翻这座公主府。

按唐律,丢失三枝箭,确实罪不至死,甚至伤不到他一根汗毛。可明崇俨死在强弩下,这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真的没事?”太平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没事。”刘皓南替她掖好被角,微笑着,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刘皓南离开了寝殿,但他没看见,在他转身的那那一刻,太平猛地坐起身,脸色苍白如纸。

她不是担心那三枝箭,她担心的是那张不知道在哪里的强弩。

既然阿绍不肯说,那她就自己去查。

她必须知道,那张能射穿明崇俨的弩机,到底是不是从她丈夫的眼皮子底下流出去的。如果是,那这滔天的祸事,光靠她哭,是哭不回来的。

永隆元年四月末。宣政殿。

晨钟初鸣,百官入朝。殿内气氛凝重,百官依品阶跪坐于殿内两侧,腰背挺直,目视前方,无人敢出列随意走动。李治卧于屏风之后,精神萎靡,仅能断续发声。天后武氏垂帘,端坐于御案之后,执笔记录。

兵部尚书李敬玄跪坐于班列最前,双手持笏,直身奏道:“陛下,天后。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裴行俭已于阴山勒兵,东突厥阿史那伏念叛乱,战事将起。军粮器械,一日不可耽误。”

户部尚书崔知温紧随其后,跪坐奏事,语气沉重:“陛下,天后。今春以来,关内道、河南道已有疫疠(瘟疫)与旱情之兆,春耕赈济耗费巨大。库银吃紧,仅够支撑此战三月。若再有变故,恐动摇国本。”

工部尚书阎立本亦跪奏:“陛下,天后。今春汛异常,黄河诸州堤坝多有损裂,急需钱粮修缮。若误了河工,恐成巨患。”

礼部侍郎武承嗣(代礼部尚书)跪奏:“陛下,天后。春闱事宜已妥,举子皆已就位,只待考题。臣已核验,无一纰漏,定不负陛下与天后重托。” 他刻意展示了自己的能力,不是纯靠裙带关系。

吏部尚书卢承庆平稳跪奏:“陛下,天后。今岁春闱最后三名考生,资格已验明无误。去岁秋闱入仕之官员,亦已分派各部及州县,任职妥当。”

殿内一片肃穆。这才是大唐的国事——战争、瘟疫、洪水、科举。

直到此时,刑部尚书裴炎才缓缓跪奏。“陛下,天后。”裴炎的声音沉稳有力,“正谏大夫明崇俨,死于闹市,凶器乃毒箭,射自强弩。此弩威力巨大,非寻常民间所有。现任军器少监薛绍,身为主官,致禁兵流失(指那三支毒箭)。且前任少监韦弘济交割文书作伪,故意刮改账目,埋下隐患。薛绍虽为新任,然失察之罪确凿。若不严惩,恐军心浮动,法度废弛。臣请收押薛绍,彻查此事。”

大理寺卿张文瓘立刻跪奏反驳,依旧四平八稳:“裴尚书所言差矣。明崇俨确死于弩箭,然此弩是军器监所造,还是民间私铸,尚未可知。且那三支箭,依律不过杖六十,赎铜即可。至于交割文书,作伪者乃前任韦弘济,非薛绍本意。薛绍上任未久,账目繁复,一时未察,情有可原。若因此便收押驸马,惊动身怀六甲的太平公主,恐伤天家和气,亦令番邦耻笑。”

户部尚书崔知温与工部尚书阎立本对视一眼,不得不跪坐直身,为刘皓南开解。

崔知温奏道:“陛下,天后。薛绍虽有过,然军器监事务繁杂,正值战时,骤然换将,恐误军机。且公主有孕,宜静不宜动。”

阎立本亦奏,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执拗:“陛下,天后。河工与军械皆为要务。薛绍上任以来,不仅整饬旧务,更督办了两批陌刀铸造,又试验新弩与火攻药剂(□□),件件皆是耗时费力的紧要差事。若因三支箭的旧帐便将其收押,那军器监的官员干脆什么都不用干了,天天查账便是!留其戴罪效力,于国于民,皆为有利。”

裴炎闻言,眉头一皱,目光锐利地看向二人,反唇相讥:“崔尚书、阎尚书!尔等二人,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实则心中只有河工经费与税赋!薛绍之徒穆罕默德乃大食王子,商业巨贾,尔等不过是顾忌断了财路,这才不顾法度,一味袒护!难道天家法度,竟不如尔等的钱袋重要?”

阎立本本是谨小慎微之人,但此刻触及挚友裴行俭的“准传人”,又想到自己为河工“代笔”作画补贴国用,从未见裴行俭有过半句微词,反倒被裴炎这般污蔑,顿时火冒三丈。

他膝行半步,竟是直指裴炎,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裴炎!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主持河工,那是奉陛下天后旨意,为国分忧!薛绍试制陌刀、钻研火器,那是为大唐将士添置利器,此乃本就议定之事!你如今为了一己之功,小题大做,非要置人于死地,究竟是查案,还是构陷?!”

崔知温也沉下脸,帮腔道:“裴尚书,话不可这么说。薛绍即便有过,也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如今前线吃紧,河工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执意要办,便是让前线将士无刀可用,让黄河两岸百姓无堤可守!”

殿内争吵声越来越大,再也维持不住跪坐奏事的肃穆。

屏风后,李治被吵得头痛欲裂,伸出枯瘦的手,在武后手背上用力写了几个字,又指了指殿外。

武后看了一眼,抬起头,声音清冷如冰,终结了这场闹剧:

“够了!国事为重。薛绍之事,着三司会审。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日后,于大理寺公堂会审。在此期间,薛绍留任军器监,戴罪效力,协助寻回弩机。再有喧哗者,逐出殿外!退朝。”

跪坐后排却一言不发的刘皓南心中雪亮:天后以“留任戴罪”四字,暂时保住了自己。既不驳裴炎的法理,又给了崔、阎二人面子,更护住了太平。但那把不知下落的强弩依然悬在头顶。

永隆元年四月晦日,散朝后。光顺门外,宫巷。

韦弘济捏着朝笏,脸色阴沉。殿上方才那一吵,裴炎指着崔、阎二人骂"顾忌财路",虽未直指他,但紧跟着那句"韦弘济交割文书作伪"——"作伪"二字扣在明经出身的官儿头上,比打脸还疼。他刚调将作监少匠,正想埋头做事,谁知这烂摊子追到宣政殿来了。

正低头疾走,忽听侧首一声:"韦少匠,留步。"

抬头看,是个穿浅绯袍的工部郎中,五十上下,面膛方正,手里捧着工部的铜鱼符和一卷堂帖——韦弘济认得,是工部营缮司的老郎中沈务观,刘仁轨当政时提拔的循吏,人称"沈木头",只认规矩不认人。

沈郎中身后半步,立着个青衣宫装女子,腰束革带,神情冷净,看站姿便知是宫里调教出来的——韦弘济眼皮一跳,认出这是太平公主身边那个叫雪雁的。但她此刻没挂公主府腰牌,只垂手立在沈郎中身后,像个记档的宫人。再往后,是个内侍省的小黄门,捧着黄册。

"沈郎中?"韦弘济拱手,"散朝了,尚有公務……"

"耽误韦少匠一盏茶。"沈务观声音平板,把堂帖递过去,"工部今日复核调露元年军器监交割旧档,奉阁老口谕——"他顿了顿,那"阁老"二字说得轻,但韦弘济听懂了,是刘仁轨,"——那笔九月廿三的弩矢勘合,有几处对不上,想请韦少匠再忆一忆。"

韦弘济心里咯噔一下。工部复核旧档,合规;刘仁轨的口谕,他不敢不听;但这节骨眼上复核军器监的账……他瞥了眼那青衣女子,对方垂着眼,指尖却在袖中轻轻叩着——那是红拂一脉数数的暗号,一下、两下、三下,对应"三支箭"。

沈务观已展开黄册,指尖点在勘合簿那一页:"韦少匠,当日交割,那三支箭,你可曾亲验实物?"

韦弘济强作镇定:"依《监主守律》,主官交割只需核验印信文书,实物盘点乃令史专责。当日印信俱全,本官依律核验,何错之有?定是那令史赵承接手时,在流水簿上做了手脚,又未登正案。下吏奸诈,非本官之过。"

雪雁这时才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簿上'拨付内库'四字,墨迹与韦少匠批阅的墨迹相近——可是少匠亲笔?"

韦弘济一噎。那字是他写的,当时恨薛绍抢位,故意埋雷。但此刻沈郎中在侧,小黄门在记,他只能硬着头皮:"当日令史呈簿,称已拨付内库,本官信其言,故批注而已。岂料这厮欺瞒主官!三司会审时,本官自会呈明:批注非亲验,依律无错。"

"奴婢记下了。"雪雁垂首,那"奴婢"二字叫得恭敬,却让韦弘济后背发毛——公主府的侍女,何时管起工部核档的事了?

沈务观又翻一页,像是随口:"对了,调露元年秋末,军器监有一笔强弩检修,未见签押,也无内侍省押记。按《武库令》,强弩出库检修需少监与内侍省双签。韦少匠任内,可曾有违规出库的?"

韦弘济脸色微变。他任内强弩管得极严,这是他唯一敢拍胸脯的地方。

"强弩乃禁兵重器,本官任内,每一张出库检修,皆有本官与内侍省亲笔签押,绝无例外!你说的那笔,定是令史漏登,或是伪造——便是天王老子来问,本官也敢说:我韦弘济手上,没有一张强弩是无签押出去的!"

"好。"沈务观合上册子,拱手,"韦少匠依律行事,清白无瑕,下官回去禀明阁老,定会呈明。三司会审时,少匠照此回便是——'依律核验印信,未亲点实物;强弩出库皆有双签'。断不会冤了少匠。"

他说得诚恳,韦弘济竟生出几分感激,拱手道:"有劳沈郎中。"

沈务观带着小黄门走了。雪雁落在最后,经过韦弘济身侧时,那股冷香掠过,极轻地丢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韦少匠,那三支箭若是只丢了,便罢了。若是沾了人命……你那点文人酸气,够砍几次?"

韦弘济僵在原地。

她不是工部的。她从头到尾没亮公主府的牌,但那句话——那是太平的口气。

拐进夹道,雪雁从袖中摸出记档的纸条,给沈务观过目。老郎中扫了一眼,颔首:"老夫该回工部了。刘阁老那边,我会说韦弘济'依律无错,系令史蒙蔽'——你公主府要怎么用,自己掂量。"

"多谢沈郎中。"雪雁躬身。

沈务观走了。雪雁看着纸条上两行字:

"韦弘济亲认:三支箭批注亲笔,未亲验;任内强弩出库必有双签,无签押即非军器监正规出库。"

她指尖在"双签"二字上顿了顿。

那把射杀明崇俨的强弩,若查不到韦弘济和内侍省的签押——便坐实了非军器监正规出库,刘皓南身上的"失察"罪,就只剩那三支箭的假账,而假账的雷是韦弘济自己埋的。

刘仁轨教她的,从来不是用刀逼人,是用规矩织网。沈木头那样的"自己人"在前面顶着,她只需要在后半句轻轻一推——韦弘济这种书呆子,自己就会往网里钻。

永隆元年五月初三。大理寺公堂。

公堂肃穆,三司官座依次排开。刑部尚书裴炎端坐正中,神色冷峻。左侧大理寺卿张文瓘,右侧御史中丞李嗣真。屏风后,内侍省少府监垂手而立,那是天后派来听审的耳目。

刘皓南立在被告席上,身姿挺拔,面色平静。公堂外,太平扶着腰,焦急地望着里面,雪雁垂首侍立,指尖捏着那张记有韦弘济供词的帛书。

“带证人韦弘济!”裴炎一拍惊堂木。

韦弘济被两名狱卒搀扶着进来,官袍凌乱,精神萎靡。他跪在地上,眼神躲闪,不敢看刘皓南,更不敢看堂上那三位。

“韦弘济,”裴炎拿起那本刮改的黄册,厉声道,“公诉你二罪:一,交割军器监时,刮改《勘合簿》,伪造‘拨付内库’记录,致三支毒箭流失;二,身为前任主管,强弩管控不力,致使凶器外流,酿成大祸。你可认罪?”

韦弘济连连磕头,将三日前在光顺门外对沈郎中说的话背了出来,只是此刻更加慌乱:“下官……下官认罪。但下官冤枉!那三支箭,下官依《监主守律》,只需核验印信,未亲验实物,是令史赵承趁下官忙于交割,在流水簿上做了手脚!至于那强弩……下官任内,每一张出库皆有下官与内侍省的亲笔签押,绝无违规!下官只是……只是被薛绍抢了位置,一时气愤,在勘合簿上批了那笔假账,想给他提个醒,绝没想过要害人啊!那弩机……那弩机下官真的不知去向!”

他这番话,把“未亲验”和“强弩皆有签押”作为核心辩护,听起来似乎于律有据。

“提醒?”大理寺丞狄仁杰从侧席站起,声音清朗,不疾不徐,“韦少匠,你既未亲验实物,如何得知那三支箭是‘拨付内库’,而非‘库房失窃’?既称‘提醒’,为何要刮改纸纹,用新墨覆盖旧字?又为何偏偏选了‘拨付内库’这四个字,而非‘有待核查’?”

韦弘济被问得一窒,冷汗直流:“这……下官当时……一时糊涂!但下官绝无恶意!”

狄仁杰并不追击,转而面向三司,呈上一卷文书:“禀三司,关于涉案强弩,臣连日来遍查兵部武库档、内侍省出入记、及军器监近期出库录,尚未寻获实物。”他这话一出,公堂上响起一阵低议。裴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张文瓘则眉头微皱。

狄仁杰话锋一转,继续道:“然,虽弩机未获,其规制可循。按《武库令》,皇家禁弩,其制造、检修、出库,必经军器监少监与内侍省互勘签押,此乃铁律。臣昨日调阅工部存档的《调露元年军器监交割正案》,并与韦少匠提交的《勘合簿》比对,已见蹊跷。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韦弘济,“臣于四月末,曾会同工部沈务观郎中,复核旧档。彼时,韦少匠亲口对沈郎中言明:‘拨付内库’四字,确系其亲笔批注,只是‘信了令史之言,未亲验实物’。沈郎中可为此作证。”

一直沉默的工部郎中沈务观出列,躬身道:“臣确于四月末在光顺门外问过韦少匠此事,韦少匠所言,与狄丞所述一致。”

韦弘济脸色惨白,他没想到那日看似平常的问答,竟成了今日堂上的铁证。

狄仁杰继续道:“韦少匠,你既知强弩出库必有双签,又亲口承认在勘合簿上亲笔批注了那三支箭的虚假拨付记录。那么,试问:若那三支箭真是你依律核验后的正常拨付,你为何要亲笔批注?若你真如所言‘未亲验’,又怎能断定是‘拨付’而非‘遗失’?这‘亲笔批注’与‘未亲验’二者,岂非自相矛盾?”

他步步紧逼,逻辑缜密:“再者,你口口声声强弩皆有签押。然则,迄今为止,无论是刑部、大理寺,还是臣所在的大理寺司,均未查获任何指向你任内那张涉案强弩的签押文书。换言之,那把杀死明崇俨的弩机,并无你韦弘济的签押,亦无内侍省的押记。它从何而来?若非军器监正规出库,韦少匠这‘强弩皆有签押’的辩词,岂非恰恰说明,此弩与你任内无关,甚至可能根本不是军器监的制式弩机?”

韦弘济彻底哑口无言。狄仁杰没有直接说弩机找到了,也没有断言弩机非军器监所出,而是用韦弘济自己的话——“强弩皆有签押”——和“目前无签押文书”这一事实,构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逻辑陷阱:要么你韦弘济失职,连签押都没管好;要么那弩机根本就没签押,自然也就不是你任内合法出库的。无论哪种,韦弘济都难逃其咎,而刘皓南的嫌疑则被剥离出来。

“韦弘济,”张文瓘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身为朝廷命官,明经及第,岂不知‘诈伪律’?刮改官文书,已是重罪;伪造拨付记录,致凶器流失,更是罪加一等。你口口声声‘依律无错’,却亲笔批注虚假记录;口口声声‘强弩双签’,却拿不出半分签押证明,反证其不存在。如今三支箭的假账是你一人所为,强弩虽未寻获,然依你自述,其非你任内合法出库之物。此案与现任少监薛绍何干?”

裴炎脸色铁青,他本想借韦弘济把水搅浑,牵连刘皓南,却被狄仁杰这番不见血却刀刀见骨的辩词堵了回来。他刚想开口,屏风后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天后口谕:薛绍失察之罪,着三司拟判;韦弘济一案,依律处置,不得牵连无辜。涉案强弩,着大理寺、金吾卫继续追查,限期回报。”

这话定了调子:刘皓南基本过关,韦弘济独自背锅,但弩机仍需追查。

裴炎咬了咬牙,终究没敢违逆,只冷冷瞪了刘皓南一眼。

“判。”裴炎重重拍下惊堂木,声音有些干涩。

狄仁杰呈上判词:“一、韦弘济,依《唐律疏议·诈伪律》‘诈为官文书’条,又涉‘监主盗’(虽未盗箭,但伪造文书致官物流失),杖八十,流岭南;二、薛绍,身为军器少监,失察前任作伪,致三支箭流失,依律夺银青光禄大夫散官衔,罚俸三年,保留军器少监本职,戴罪效力,协助追查涉案强弩;三、令史赵承,知情不报,杖六十,配役三年。”

“退堂!”

惊堂木落下,公堂内官吏依次退散。刘皓南整了整常服,转身往外走。屏风后那道内侍的影子动了动,没出声。

大理寺的朱红大门外,廊檐下站着雪雁,一身青衣,腰间革带束得紧,手里捧着个暖炉——公主府的记号,意思是"府里等急了"。

"少监。"雪雁见他出来,低低唤一声,将暖炉递过去,"公主在府里,让奴婢在这儿等。沈郎中已经回了工部,狄丞那边……"她顿了顿,"狄丞说,那把弩既无签押,便不是军器监的物事。但天后口谕让您'戴罪效力,协助寻弩'——意思是要您亲自去查弩的来路。"

刘皓南接过暖炉,掌心烫了一下。他没答话,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雪雁,看向终南山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山影。

"韦弘济流岭南,裴尚书派了人'沿途照应'。"雪雁声音压得极低,"公主让奴婢告诉您——府里一切都好,您别惦记。那弩的事……"她顿了顿,"公主说,明崇俨死前半月,曾去终南山'礼道',带了三车蜀锦、两匣南海珠,说是'供养三老'。可终南三老那几座观,穷得连瓦都漏,要那许多珠锦做什么?"

刘皓南脚步一顿。

明崇俨去终南山,不是礼道,是买弩的定金。

"知道了。"他声音淡,"回府。"

……

公主府内室。

太平倚在榻上,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杏脯,见刘皓南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强行压下去,只淡淡道:"回来了?罚了什么?"

"夺银青光禄大夫,罚俸三年,保留少监,戴罪查弩。"刘皓南走过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在她腕骨上轻轻按了按——是红拂一脉探脉的门道,确认她脉象平稳。

"就这?"太平挑眉,"裴炎没咬下块肉来?"

"咬了,但天后没让他咬动。"刘皓南在她榻边坐下,将公堂上的事简略说了,末了道,"那弩还没下落。但天后让我来查”

太平手指收紧,攥住他的袖口:"明崇俨那绯袍银鱼……你去查终南?"

"嗯。"刘皓南目光沉下来,"明崇俨死前去过终南,带了珠锦。三老若真穷,收了这礼,就该欠他人情。弩的来路,八成在那儿。"

"那不是道门内斗?"太平皱眉。

"不是。"刘皓南摇头,指尖无意识捻着符纸,"明崇俨是借道门的刀,杀自己的命,嫁祸给……"他顿住,没说"太子"二字,但太平懂了。

内室安静下来,只有安息香袅袅。

"那你要去终南?"太平声音低了。

"要去。"刘皓南握紧她的手,"但不在明面上。穆罕默德那批'终南收购单',明日让雪雁送去大理寺,给狄仁杰。我这边……从军器监的'私弩举报'入手,走明路查。暗路,让雪雁去。"

雪雁在帘外垂首:"奴婢遵命。"

窗外,暮色压下来,终南山的影子越来越重。

那把没找到的弩,那个自导自演的死者,那桩将要掀开的太子案——才刚刚开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