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收起箭矢,指尖那抹暗绿的粉末让他嗅到了终南山的气息。拢袖走向库房深处。箭矢这种事,得用大唐的律法来解决。
“调阅调露元年秋季,弩矢入库籍。”他对值守令史沉声道,“按《唐律疏议·杂律》,主典交替,文书必正。不仅要看《正案》,还要调《副案》与《勘合簿》。”
令史战战兢兢捧出厚厚一摞黄册。唐代官署交割,文书繁复,绝非一本账能糊弄。
刘皓南先看《正案》(正本),墨迹淋漓:“收箭三千支,监造韦,入库核验:良。”
他又翻开《副案》(副本),字迹相同,印章相符。
最后,他拿起《勘合簿》(核对用的流水账),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奇怪。”他指着册页对身边的丞说道,“你看这《勘合簿》。总数三千支虽对,但在九月廿三这天,有一笔‘拨付内库’的记录,写着拨付箭矢三支。可《正案》与《副案》上,并无此笔核销。这三支箭,只在流水账上走了个过场,便成了账面的‘虚数’。”
刘皓南唤来掌管文书的旧令史,声音冷淡:“前任韦少监,叫什么名字?履历如何?”
令史躬身答道:“回少监,叫韦弘济,字仲匡。京兆韦氏郧公房旁支,三十八岁。明经及第,补校书郎,迁大理评事,永徽末年来军器监任丞,去年刚升少监。此人勤勉,与上下属官关系极好,只是信道,常与终南山来的道士往来。”
刘皓南眼中寒光一闪:“既然勤勉,为何被调走?”
令史压低声音,不敢妄议朝政,只敢陈述人事调动的事实:“回少监,朝廷今年调整军器监人事,韦少监奉调去了将作监,任少匠。虽品级未降,但将作监少匠位卑权轻,升迁无望。大家都说……说是朝廷为了给少监您腾位置。”
刘皓南冷笑一声,合上册子:“原来如此。韦弘济觉得自己委屈,便在交割时埋了个雷。他在《勘合簿》上做了这三支箭的假记录,但在正式交割的《正案》《副案》上故意漏销。这三支箭从此成了‘在库’的虚数,只等日后对账时引爆,好让我背个‘失察’或是‘盗卖’的锅。”
他站起身,神色冷峻:“去,把韦弘济在军器监时的心腹书吏,那个叫赵承的,给我叫来。”
片刻后,一个中年书吏战战兢兢地被带到。刘皓南坐在案前,并不看卷宗,而是盯着那书吏,恩威并施:“赵承,韦弘济交割前,可曾叮嘱过你,这三支箭的账,要做得巧妙些?”
赵承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少、少监明鉴!韦少监……韦少监确实私下抱怨过。他说……他说小人无功受禄,不过是仗着娶了公主,连明经科都不用考,便从兵部弩司的一个主事,平步青云做了少监,抢了他苦熬二十年才得来的位置。他心里不忿,只想出出恶气,做个假账给您添点麻烦,绝不敢有盗箭杀人之心啊!若是真出了人命,他也跑不掉!”
刘皓南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承,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证人,而像在看一个傻瓜。
“原来如此。”刘皓南淡淡道,“他是因为要给我这个‘不用考试、蒙圣恩’的驸马腾地方丢了职,才出这口‘读书人的气’。”
他挥挥手让赵承退下,心中已然通透。
韦弘济是个书呆子,以为埋个雷就能恶心人。
可他不知道,这三支箭一旦流出去,就不是恶心,是要命的。
这口读书人的酸气,这口对“恩荫驸马”的嫉恨,现在成了勒死他刘皓南的绞索。
刘皓南从军器监回公主府,已是夜深。长安城宵禁的鼓声刚落,坊门紧闭。他推开穆罕默德暂居的院落门,穆罕默德正就着一盏波斯琉璃灯擦拭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见他进来,那双碧色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有些诡异——那是一种如同深海冰川般的蓝色,在中原士人眼里,常被称作“碧眼”,被视为胡人的特征。
穆罕默德停下手中的动作,用带着浓重大食腔调的唐语问道,语气里满是商人特有的务实与淡漠:“师父,情况如何?那个叫明崇俨的书记官死了,这事儿很大吗?在我们那儿,只要不是将军或总督火并,死个文官就像死只骆驼,哈里发是不会关心的。”
刘皓南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随即说道:“是前任少监韦弘济在交割文书上做了手脚,埋了雷。我需要你上次收购终南山‘镇岳’一系道观药材的单据。”
穆罕默德听懂了,他收起弯刀,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作为大食王室,他深知账册的重要性,也深知其中的风险。他亲自起身,走到书案前说道:
“师父,您也知道,我这生意遍布丝路,光长安城的货栈就有几十处。那单子是重要的商事凭据,我从不离身,更不会随便放在哪个货栈里。现在宵禁了,城门和坊门都锁了,我的人出不去,外面的账房也进不来。”
他顿了顿,语气很笃定:“最快也要等到明日卯时,晨鼓一响,我亲自去城南的货栈取回来。这一夜,急不来。”
刘皓南点头。他理解这规矩,宵禁是国法,连皇帝都不能例外。他看着穆罕默德那双碧色的眼睛,知道这个大食王子虽然行事张扬,但在生意上是个滴水不漏的精明人。
刘皓南回到公主寝殿,空气里弥漫着安息香的味道。太平倚在榻上,并未睡去,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深。她挺着四个月的肚子,身形尚未显山露水,但那份沉重感却压在心头。
“阿绍,”她见他进来,并未起身,只是手指紧紧攥着锦被的边缘,“明崇俨死在闹市,用的是劲弩。那弩机……军器监可有下落?”
刘皓南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过去,握住她微凉的手:“公主放心,三司会审,只查毒箭。那弩机下落不明,不在我的管辖之内,也与我无关。”
“真的?”太平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可是……可是那弩机若是军器监的,按《唐律》,丢失一张强弩,便是流刑起步。若是更多……”
“公主,”刘皓南打断她,语气轻柔却坚定,“不过是前任交割不清,做了假账,丢了三支箭。我已拿到实证。明日朝会,便是了结之时。箭矢而已,依律最多杖六十,再纳几斤铜也就赎了。你只管安心养胎,外面的事,有我。”
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太平的心就越往下沉。
她太了解刘皓南了。这个男人,天塌下来都喜欢自己扛。他说“箭矢而已”,那说明真正要命的绝不是箭。他说“安心养胎”,那说明外面的风浪大到足以掀翻这座公主府。
按唐律,丢失三枝箭,确实罪不至死,甚至伤不到他一根汗毛。可明崇俨死在强弩下,这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真的没事?”太平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没事。”刘皓南替她掖好被角,微笑着,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刘皓南离开了寝殿,但他没看见,在他转身的那那一刻,太平猛地坐起身,脸色苍白如纸。
她不是担心那三枝箭,她担心的是那张不知道在哪里的强弩。
既然阿绍不肯说,那她就自己去查。
她必须知道,那张能射穿明崇俨的弩机,到底是不是从她丈夫的眼皮子底下流出去的。如果是,那这滔天的祸事,光靠她哭,是哭不回来的。
永隆元年四月末。宣政殿。
晨钟初鸣,百官入朝。殿内气氛凝重,百官依品阶跪坐于殿内两侧,腰背挺直,目视前方,无人敢出列随意走动。李治卧于屏风之后,精神萎靡,仅能断续发声。天后武氏垂帘,端坐于御案之后,执笔记录。
兵部尚书李敬玄跪坐于班列最前,双手持笏,直身奏道:“陛下,天后。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裴行俭已于阴山勒兵,东突厥阿史那伏念叛乱,战事将起。军粮器械,一日不可耽误。”
户部尚书崔知温紧随其后,跪坐奏事,语气沉重:“陛下,天后。今春以来,关内道、河南道已有疫疠(瘟疫)与旱情之兆,春耕赈济耗费巨大。库银吃紧,仅够支撑此战三月。若再有变故,恐动摇国本。”
工部尚书阎立本亦跪奏:“陛下,天后。今春汛异常,黄河诸州堤坝多有损裂,急需钱粮修缮。若误了河工,恐成巨患。”
礼部侍郎武承嗣(代礼部尚书)跪奏:“陛下,天后。春闱事宜已妥,举子皆已就位,只待考题。臣已核验,无一纰漏,定不负陛下与天后重托。” 他刻意展示了自己的能力,不是纯靠裙带关系。
吏部尚书卢承庆平稳跪奏:“陛下,天后。今岁春闱最后三名考生,资格已验明无误。去岁秋闱入仕之官员,亦已分派各部及州县,任职妥当。”
殿内一片肃穆。这才是大唐的国事——战争、瘟疫、洪水、科举。
直到此时,刑部尚书裴炎才缓缓跪奏。“陛下,天后。”裴炎的声音沉稳有力,“正谏大夫明崇俨,死于闹市,凶器乃毒箭,射自强弩。此弩威力巨大,非寻常民间所有。现任军器少监薛绍,身为主官,致禁兵流失(指那三支毒箭)。且前任少监韦弘济交割文书作伪,故意刮改账目,埋下隐患。薛绍虽为新任,然失察之罪确凿。若不严惩,恐军心浮动,法度废弛。臣请收押薛绍,彻查此事。”
大理寺卿张文瓘立刻跪奏反驳,依旧四平八稳:“裴尚书所言差矣。明崇俨确死于弩箭,然此弩是军器监所造,还是民间私铸,尚未可知。且那三支箭,依律不过杖六十,赎铜即可。至于交割文书,作伪者乃前任韦弘济,非薛绍本意。薛绍上任未久,账目繁复,一时未察,情有可原。若因此便收押驸马,惊动身怀六甲的太平公主,恐伤天家和气,亦令番邦耻笑。”
户部尚书崔知温与工部尚书阎立本对视一眼,不得不跪坐直身,为刘皓南开解。
崔知温奏道:“陛下,天后。薛绍虽有过,然军器监事务繁杂,正值战时,骤然换将,恐误军机。且公主有孕,宜静不宜动。”
阎立本亦奏,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执拗:“陛下,天后。河工与军械皆为要务。薛绍上任以来,不仅整饬旧务,更督办了两批陌刀铸造,又试验新弩与火攻药剂(□□),件件皆是耗时费力的紧要差事。若因三支箭的旧帐便将其收押,那军器监的官员干脆什么都不用干了,天天查账便是!留其戴罪效力,于国于民,皆为有利。”
裴炎闻言,眉头一皱,目光锐利地看向二人,反唇相讥:“崔尚书、阎尚书!尔等二人,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实则心中只有河工经费与税赋!薛绍之徒穆罕默德乃大食王子,商业巨贾,尔等不过是顾忌断了财路,这才不顾法度,一味袒护!难道天家法度,竟不如尔等的钱袋重要?”
阎立本本是谨小慎微之人,但此刻触及挚友裴行俭的“准传人”,又想到自己为河工“代笔”作画补贴国用,从未见裴行俭有过半句微词,反倒被裴炎这般污蔑,顿时火冒三丈。
他膝行半步,竟是直指裴炎,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裴炎!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主持河工,那是奉陛下天后旨意,为国分忧!薛绍试制陌刀、钻研火器,那是为大唐将士添置利器,此乃本就议定之事!你如今为了一己之功,小题大做,非要置人于死地,究竟是查案,还是构陷?!”
崔知温也沉下脸,帮腔道:“裴尚书,话不可这么说。薛绍即便有过,也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如今前线吃紧,河工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执意要办,便是让前线将士无刀可用,让黄河两岸百姓无堤可守!”
殿内争吵声越来越大,再也维持不住跪坐奏事的肃穆。
屏风后,李治被吵得头痛欲裂,伸出枯瘦的手,在武后手背上用力写了几个字,又指了指殿外。
武后看了一眼,抬起头,声音清冷如冰,终结了这场闹剧:
“够了!国事为重。薛绍之事,着三司会审。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日后,于大理寺公堂会审。在此期间,薛绍留任军器监,戴罪效力,协助寻回弩机。再有喧哗者,逐出殿外!退朝。”
跪坐后排却一言不发的刘皓南心中雪亮:天后以“留任戴罪”四字,暂时保住了自己。既不驳裴炎的法理,又给了崔、阎二人面子,更护住了太平。但那把不知下落的强弩依然悬在头顶。
永隆元年四月晦日,散朝后。光顺门外,宫巷。
韦弘济捏着朝笏,脸色阴沉。殿上方才那一吵,裴炎指着崔、阎二人骂"顾忌财路",虽未直指他,但紧跟着那句"韦弘济交割文书作伪"——"作伪"二字扣在明经出身的官儿头上,比打脸还疼。他刚调将作监少匠,正想埋头做事,谁知这烂摊子追到宣政殿来了。
正低头疾走,忽听侧首一声:"韦少匠,留步。"
抬头看,是个穿浅绯袍的工部郎中,五十上下,面膛方正,手里捧着工部的铜鱼符和一卷堂帖——韦弘济认得,是工部营缮司的老郎中沈务观,刘仁轨当政时提拔的循吏,人称"沈木头",只认规矩不认人。
沈郎中身后半步,立着个青衣宫装女子,腰束革带,神情冷净,看站姿便知是宫里调教出来的——韦弘济眼皮一跳,认出这是太平公主身边那个叫雪雁的。但她此刻没挂公主府腰牌,只垂手立在沈郎中身后,像个记档的宫人。再往后,是个内侍省的小黄门,捧着黄册。
"沈郎中?"韦弘济拱手,"散朝了,尚有公務……"
"耽误韦少匠一盏茶。"沈务观声音平板,把堂帖递过去,"工部今日复核调露元年军器监交割旧档,奉阁老口谕——"他顿了顿,那"阁老"二字说得轻,但韦弘济听懂了,是刘仁轨,"——那笔九月廿三的弩矢勘合,有几处对不上,想请韦少匠再忆一忆。"
韦弘济心里咯噔一下。工部复核旧档,合规;刘仁轨的口谕,他不敢不听;但这节骨眼上复核军器监的账……他瞥了眼那青衣女子,对方垂着眼,指尖却在袖中轻轻叩着——那是红拂一脉数数的暗号,一下、两下、三下,对应"三支箭"。
沈务观已展开黄册,指尖点在勘合簿那一页:"韦少匠,当日交割,那三支箭,你可曾亲验实物?"
韦弘济强作镇定:"依《监主守律》,主官交割只需核验印信文书,实物盘点乃令史专责。当日印信俱全,本官依律核验,何错之有?定是那令史赵承接手时,在流水簿上做了手脚,又未登正案。下吏奸诈,非本官之过。"
雪雁这时才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簿上'拨付内库'四字,墨迹与韦少匠批阅的墨迹相近——可是少匠亲笔?"
韦弘济一噎。那字是他写的,当时恨薛绍抢位,故意埋雷。但此刻沈郎中在侧,小黄门在记,他只能硬着头皮:"当日令史呈簿,称已拨付内库,本官信其言,故批注而已。岂料这厮欺瞒主官!三司会审时,本官自会呈明:批注非亲验,依律无错。"
"奴婢记下了。"雪雁垂首,那"奴婢"二字叫得恭敬,却让韦弘济后背发毛——公主府的侍女,何时管起工部核档的事了?
沈务观又翻一页,像是随口:"对了,调露元年秋末,军器监有一笔强弩检修,未见签押,也无内侍省押记。按《武库令》,强弩出库检修需少监与内侍省双签。韦少匠任内,可曾有违规出库的?"
韦弘济脸色微变。他任内强弩管得极严,这是他唯一敢拍胸脯的地方。
"强弩乃禁兵重器,本官任内,每一张出库检修,皆有本官与内侍省亲笔签押,绝无例外!你说的那笔,定是令史漏登,或是伪造——便是天王老子来问,本官也敢说:我韦弘济手上,没有一张强弩是无签押出去的!"
"好。"沈务观合上册子,拱手,"韦少匠依律行事,清白无瑕,下官回去禀明阁老,定会呈明。三司会审时,少匠照此回便是——'依律核验印信,未亲点实物;强弩出库皆有双签'。断不会冤了少匠。"
他说得诚恳,韦弘济竟生出几分感激,拱手道:"有劳沈郎中。"
沈务观带着小黄门走了。雪雁落在最后,经过韦弘济身侧时,那股冷香掠过,极轻地丢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韦少匠,那三支箭若是只丢了,便罢了。若是沾了人命……你那点文人酸气,够砍几次?"
韦弘济僵在原地。
她不是工部的。她从头到尾没亮公主府的牌,但那句话——那是太平的口气。
拐进夹道,雪雁从袖中摸出记档的纸条,给沈务观过目。老郎中扫了一眼,颔首:"老夫该回工部了。刘阁老那边,我会说韦弘济'依律无错,系令史蒙蔽'——你公主府要怎么用,自己掂量。"
"多谢沈郎中。"雪雁躬身。
沈务观走了。雪雁看着纸条上两行字:
"韦弘济亲认:三支箭批注亲笔,未亲验;任内强弩出库必有双签,无签押即非军器监正规出库。"
她指尖在"双签"二字上顿了顿。
那把射杀明崇俨的强弩,若查不到韦弘济和内侍省的签押——便坐实了非军器监正规出库,刘皓南身上的"失察"罪,就只剩那三支箭的假账,而假账的雷是韦弘济自己埋的。
刘仁轨教她的,从来不是用刀逼人,是用规矩织网。沈木头那样的"自己人"在前面顶着,她只需要在后半句轻轻一推——韦弘济这种书呆子,自己就会往网里钻。
永隆元年五月初三。大理寺公堂。
公堂肃穆,三司官座依次排开。刑部尚书裴炎端坐正中,神色冷峻。左侧大理寺卿张文瓘,右侧御史中丞李嗣真。屏风后,内侍省少府监垂手而立,那是天后派来听审的耳目。
刘皓南立在被告席上,身姿挺拔,面色平静。公堂外,太平扶着腰,焦急地望着里面,雪雁垂首侍立,指尖捏着那张记有韦弘济供词的帛书。
“带证人韦弘济!”裴炎一拍惊堂木。
韦弘济被两名狱卒搀扶着进来,官袍凌乱,精神萎靡。他跪在地上,眼神躲闪,不敢看刘皓南,更不敢看堂上那三位。
“韦弘济,”裴炎拿起那本刮改的黄册,厉声道,“公诉你二罪:一,交割军器监时,刮改《勘合簿》,伪造‘拨付内库’记录,致三支毒箭流失;二,身为前任主管,强弩管控不力,致使凶器外流,酿成大祸。你可认罪?”
韦弘济连连磕头,将三日前在光顺门外对沈郎中说的话背了出来,只是此刻更加慌乱:“下官……下官认罪。但下官冤枉!那三支箭,下官依《监主守律》,只需核验印信,未亲验实物,是令史赵承趁下官忙于交割,在流水簿上做了手脚!至于那强弩……下官任内,每一张出库皆有下官与内侍省的亲笔签押,绝无违规!下官只是……只是被薛绍抢了位置,一时气愤,在勘合簿上批了那笔假账,想给他提个醒,绝没想过要害人啊!那弩机……那弩机下官真的不知去向!”
他这番话,把“未亲验”和“强弩皆有签押”作为核心辩护,听起来似乎于律有据。
“提醒?”大理寺丞狄仁杰从侧席站起,声音清朗,不疾不徐,“韦少匠,你既未亲验实物,如何得知那三支箭是‘拨付内库’,而非‘库房失窃’?既称‘提醒’,为何要刮改纸纹,用新墨覆盖旧字?又为何偏偏选了‘拨付内库’这四个字,而非‘有待核查’?”
韦弘济被问得一窒,冷汗直流:“这……下官当时……一时糊涂!但下官绝无恶意!”
狄仁杰并不追击,转而面向三司,呈上一卷文书:“禀三司,关于涉案强弩,臣连日来遍查兵部武库档、内侍省出入记、及军器监近期出库录,尚未寻获实物。”他这话一出,公堂上响起一阵低议。裴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张文瓘则眉头微皱。
狄仁杰话锋一转,继续道:“然,虽弩机未获,其规制可循。按《武库令》,皇家禁弩,其制造、检修、出库,必经军器监少监与内侍省互勘签押,此乃铁律。臣昨日调阅工部存档的《调露元年军器监交割正案》,并与韦少匠提交的《勘合簿》比对,已见蹊跷。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韦弘济,“臣于四月末,曾会同工部沈务观郎中,复核旧档。彼时,韦少匠亲口对沈郎中言明:‘拨付内库’四字,确系其亲笔批注,只是‘信了令史之言,未亲验实物’。沈郎中可为此作证。”
一直沉默的工部郎中沈务观出列,躬身道:“臣确于四月末在光顺门外问过韦少匠此事,韦少匠所言,与狄丞所述一致。”
韦弘济脸色惨白,他没想到那日看似平常的问答,竟成了今日堂上的铁证。
狄仁杰继续道:“韦少匠,你既知强弩出库必有双签,又亲口承认在勘合簿上亲笔批注了那三支箭的虚假拨付记录。那么,试问:若那三支箭真是你依律核验后的正常拨付,你为何要亲笔批注?若你真如所言‘未亲验’,又怎能断定是‘拨付’而非‘遗失’?这‘亲笔批注’与‘未亲验’二者,岂非自相矛盾?”
他步步紧逼,逻辑缜密:“再者,你口口声声强弩皆有签押。然则,迄今为止,无论是刑部、大理寺,还是臣所在的大理寺司,均未查获任何指向你任内那张涉案强弩的签押文书。换言之,那把杀死明崇俨的弩机,并无你韦弘济的签押,亦无内侍省的押记。它从何而来?若非军器监正规出库,韦少匠这‘强弩皆有签押’的辩词,岂非恰恰说明,此弩与你任内无关,甚至可能根本不是军器监的制式弩机?”
韦弘济彻底哑口无言。狄仁杰没有直接说弩机找到了,也没有断言弩机非军器监所出,而是用韦弘济自己的话——“强弩皆有签押”——和“目前无签押文书”这一事实,构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逻辑陷阱:要么你韦弘济失职,连签押都没管好;要么那弩机根本就没签押,自然也就不是你任内合法出库的。无论哪种,韦弘济都难逃其咎,而刘皓南的嫌疑则被剥离出来。
“韦弘济,”张文瓘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身为朝廷命官,明经及第,岂不知‘诈伪律’?刮改官文书,已是重罪;伪造拨付记录,致凶器流失,更是罪加一等。你口口声声‘依律无错’,却亲笔批注虚假记录;口口声声‘强弩双签’,却拿不出半分签押证明,反证其不存在。如今三支箭的假账是你一人所为,强弩虽未寻获,然依你自述,其非你任内合法出库之物。此案与现任少监薛绍何干?”
裴炎脸色铁青,他本想借韦弘济把水搅浑,牵连刘皓南,却被狄仁杰这番不见血却刀刀见骨的辩词堵了回来。他刚想开口,屏风后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天后口谕:薛绍失察之罪,着三司拟判;韦弘济一案,依律处置,不得牵连无辜。涉案强弩,着大理寺、金吾卫继续追查,限期回报。”
这话定了调子:刘皓南基本过关,韦弘济独自背锅,但弩机仍需追查。
裴炎咬了咬牙,终究没敢违逆,只冷冷瞪了刘皓南一眼。
“判。”裴炎重重拍下惊堂木,声音有些干涩。
狄仁杰呈上判词:“一、韦弘济,依《唐律疏议·诈伪律》‘诈为官文书’条,又涉‘监主盗’(虽未盗箭,但伪造文书致官物流失),杖八十,流岭南;二、薛绍,身为军器少监,失察前任作伪,致三支箭流失,依律夺银青光禄大夫散官衔,罚俸三年,保留军器少监本职,戴罪效力,协助追查涉案强弩;三、令史赵承,知情不报,杖六十,配役三年。”
“退堂!”
惊堂木落下,公堂内官吏依次退散。刘皓南整了整常服,转身往外走。屏风后那道内侍的影子动了动,没出声。
大理寺的朱红大门外,廊檐下站着雪雁,一身青衣,腰间革带束得紧,手里捧着个暖炉——公主府的记号,意思是"府里等急了"。
"少监。"雪雁见他出来,低低唤一声,将暖炉递过去,"公主在府里,让奴婢在这儿等。沈郎中已经回了工部,狄丞那边……"她顿了顿,"狄丞说,那把弩既无签押,便不是军器监的物事。但天后口谕让您'戴罪效力,协助寻弩'——意思是要您亲自去查弩的来路。"
刘皓南接过暖炉,掌心烫了一下。他没答话,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雪雁,看向终南山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山影。
"韦弘济流岭南,裴尚书派了人'沿途照应'。"雪雁声音压得极低,"公主让奴婢告诉您——府里一切都好,您别惦记。那弩的事……"她顿了顿,"公主说,明崇俨死前半月,曾去终南山'礼道',带了三车蜀锦、两匣南海珠,说是'供养三老'。可终南三老那几座观,穷得连瓦都漏,要那许多珠锦做什么?"
刘皓南脚步一顿。
明崇俨去终南山,不是礼道,是买弩的定金。
"知道了。"他声音淡,"回府。"
……
公主府内室。
太平倚在榻上,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杏脯,见刘皓南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强行压下去,只淡淡道:"回来了?罚了什么?"
"夺银青光禄大夫,罚俸三年,保留少监,戴罪查弩。"刘皓南走过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在她腕骨上轻轻按了按——是红拂一脉探脉的门道,确认她脉象平稳。
"就这?"太平挑眉,"裴炎没咬下块肉来?"
"咬了,但天后没让他咬动。"刘皓南在她榻边坐下,将公堂上的事简略说了,末了道,"那弩还没下落。但天后让我来查”
太平手指收紧,攥住他的袖口:"明崇俨那绯袍银鱼……你去查终南?"
"嗯。"刘皓南目光沉下来,"明崇俨死前去过终南,带了珠锦。三老若真穷,收了这礼,就该欠他人情。弩的来路,八成在那儿。"
"那不是道门内斗?"太平皱眉。
"不是。"刘皓南摇头,指尖无意识捻着符纸,"明崇俨是借道门的刀,杀自己的命,嫁祸给……"他顿住,没说"太子"二字,但太平懂了。
内室安静下来,只有安息香袅袅。
"那你要去终南?"太平声音低了。
"要去。"刘皓南握紧她的手,"但不在明面上。穆罕默德那批'终南收购单',明日让雪雁送去大理寺,给狄仁杰。我这边……从军器监的'私弩举报'入手,走明路查。暗路,让雪雁去。"
雪雁在帘外垂首:"奴婢遵命。"
窗外,暮色压下来,终南山的影子越来越重。
那把没找到的弩,那个自导自演的死者,那桩将要掀开的太子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