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禁之后,长安城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坊墙上的更鼓与远处皇城方向隐约的刁斗声,规律地切割着沉沉的夜色。各坊坊门紧闭,坊内街道亦罕见人迹,金吾卫的巡骑踏着沉重的马蹄声掠过主要街道,任何在无特许情况下于夜间坊间行走的身影,都会被视作“犯夜”,轻则拘押鞭笞,重则格杀勿论。公主府内,展昭所居的独立小院。
虽名为“护卫”,但展昭身份特殊,既是驸马都尉名义上的“同族远亲”,又是公主府特聘的“客卿护卫”,自然不能居于仆役所住的陋室。这处小院位于外院东侧,虽不及内院公主与驸马的寝殿奢华,却也清雅整洁。院中植了几竿瘦竹,石桌上还摆着一套未收的茶具,显然是读书习武之余用来待客的。
刘皓南从内院踱步而来,身上还穿着常服,面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走到院门前,并未急着敲门,而是驻足听了一会儿屋内的动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并无烛火。
他轻轻叩响了门扉。
屋内窸窣声顿起,夹杂着衣物摩擦与佩剑轻响。很快,门被拉开。展昭已穿戴整齐,一身靛青色劲装,腰束革带,手中虽未握剑,但按剑的姿态已然说明一切。他见到门外竟是刘皓南,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深深的警惕。
“刘兄?”展昭压低声音,并未立刻让开,身形堵在门口,“夜已深沉,可是府中出了急事?”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刘皓南身后,确认并无金吾卫或黑衣卫的身影。
刘皓南苦笑一声,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烦闷,侧身挤进了院子:“并无急事,只是……扰了展兄清梦,实在对不住。”
他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也不客气,自顾自倒了桌上凉透的冷茶,一饮而尽,才叹道:“公主今夜宿在别院,与郑娘子商讨医女验方集要,我独坐寝殿,心绪纷乱,实在难以成眠。想起这偌大长安,光怪陆离,说到底,你我二人倒算是‘同乡’,年纪也相仿……便冒昧过来,想寻你……说说话。”
他刻意将“同乡”和“年纪相仿”咬得略重,试图在夜色的掩护下,拉近这层本就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关系。
展昭眼中的疑惑更深。同乡?年纪相仿?他们之间何曾有过这般月下谈心、互诉衷肠的交情?现实中是敌非友,幻境中合作亦是形势所迫,何况前番还因流言闹过不愉快……展昭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他反手关上门,走到石桌对面坐下,并未立刻接话。
“刘兄言重了。”展昭声音冷淡,伸手拨了拨石桌上的烛台,让光线更亮了些,也更能看清刘皓南的表情,“既如此,便稍坐片刻。”
他起身走到屋角的泥炉旁,炉上坐着陶罐,里面的茶汤早已凉透。展昭添了些炭火,将陶罐重新煨上。不多时,罐中传出细微的沸腾声,一股混合着茶叶粗梗、姜、枣乃至些许盐辛气的味道弥漫开来——这是最寻常的士卒、护卫夜间驱寒提神的“茶汤”,粗粝而浓烈。
展昭用两个粗陶碗斟了“茶”,推到刘皓南面前一碗,自己捧着一碗,静待对方开口。
屋内一时沉寂,只有陶罐轻微的沸声,以及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刘皓南看着碗中浑浊的茶汤,闻着那陌生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并未饮用。他摩挲着粗糙的碗沿,似在斟酌词句,半晌,才仿佛不经意般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试探:
“展兄与尊夫人……庞娘子,情深意笃,令人羡煞。”
展昭握着陶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刘皓南。烛光下,这位驸马都尉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对他人的“寻常夫妻之乐”的羡慕,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
展昭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绷得更紧了。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辛辣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压下了那一丝翻涌的不安。
“刘兄谬赞。”展昭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内子……性子是极好的。”
提及庞小蝶,他冷峻的神色不自觉柔和了半分,但那双看向刘皓南的眼睛,却比手中的茶汤更加滚烫,也更加锐利。
“是极好,也极有本事。” 刘皓南顺着话头,状似感慨,“记得在洛阳时,展兄怀中那包……嗯,女子首饰模样的法器,想必是庞娘子精心为你准备的吧?当真是考虑周详,护你周全。” 他提起薛宅旧事,既是试探,也是勾起展昭对庞小蝶“本事”的记忆。
展昭眼神闪烁了一下,那包法器确是庞小蝶强塞给他,样式精巧如首饰,内藏乾坤,曾在地宫助他脱险。他点点头:“内子确有心了。” 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刘皓南见铺垫得差不多,终于切入核心,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扰”与“求教”意味:“不瞒展兄,我近日也有些……烦难。并非公务,乃是家事。我在想,若是尊夫人想你做一件……你本身并不太情愿,甚至觉得有些麻烦或无甚必要的事情,她会如何……嗯,让你改变主意,心甘情愿去做呢?” 他问得模糊,但目光紧锁展昭。
展昭心中那根弦瞬间绷紧!刘皓南深夜来访,东拉西扯,原来是想问这个?他一个辽国旧臣、心思深沉的“魔头”,跑来问自己夫妻相处之道?还是问如何“让”对方做事?这绝非寻常闲聊!
电光石火间,展昭脑中闪过无数可能:刘皓南想算计太平公主?他想通过公主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还是想从自己这里套取关于“影响他人”的手段?无论哪种,都绝非好事。
展昭面上却未露分毫,只是微微垂目,看着碗中浮沉的茶沫,仿佛在认真思考,实则字斟句酌:“刘兄此问……展某实不敢妄言。各家夫妻相处,自有其道。我家娘子性情最是温婉柔顺,从无逼迫。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我性子有时固执,又常跟随包大人查案,置身险地,让她牵挂。只要不违道义,不悖本心,我家夫人若因担忧而垂泪……我,我大抵是见不得的。能顺着她心意的,便尽量顺着了。” 他将庞小蝶可能的“手段”,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担忧垂泪”和“温婉柔顺”,将自己“顺从”的原因,归于“见不得她哭”和“不违道义”的前提,既回答了问题,又封死了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操控”、“手段”的空间,更暗含警告——前提是“不违道义本心”。
刘皓南听得胸口一闷,几乎要呕出血来!“温婉柔顺”、“担忧垂泪”?骗鬼呢!那能从展昭怀里飞出来差点要他命的金簪,是“温婉柔顺”能干出来的事?展昭这回答,滑不溜手,看似说了,其实什么都没说!而且,“哭上一哭”这招,对他和太平目前的状况屁用没有!难道要他刘皓南跑去太平面前哭诉“武攸暨总来找我,我好烦,你让他走”?先不说他做不做得出,就算做了,以太平的性子,恐怕只会觉得他莫名其妙,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武攸暨抓住了什么把柄!更别提“示弱”本身就会彻底破坏他好不容易在朝中建立的(哪怕是懦弱的)形象,与他想达成的“让太平觉得武攸暨烦人、该打发走”的目的背道而驰!
他意识到,从展昭这里是挖不出什么有用的“技巧”了。这家伙看着正直,护起短、藏起话来,也是密不透风。自己这番试探,恐怕反而加深了对方的戒心。
刘皓南心中气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强笑一下,顺着展昭的话道:“原来如此……尊夫人贤淑,展兄亦是体贴之人。倒是我冒昧了。” 他再无谈兴,也觉得今晚此行徒劳且尴尬,便起身道:“夜色已深,打扰展兄休息了。我这就回去。展兄也早些安歇吧。”
展昭亦起身,并未多留,只拱手道:“刘兄慢走。” 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刘皓南走出那狭小的厢房,被夜风一吹,只觉得满心憋闷。指望从展昭这里找到“拿捏”太平的捷径,看来是行不通了。这幻境之中,他能依靠的,似乎还是只有自己,以及……那些同样老谋深算,但至少目标明确、可以交易的“盟友”。
他走在寂静的公主府内院廊下,脑中不由得浮现出刘仁轨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看热闹”表情的老脸。比起裴行俭那种走一步看十步、处处挖坑让你跳还觉得是为你好、最后连本带利收走的风格,刘仁轨似乎……“朴实”一些?至少,刘仁轨的“指点”(用儿子引太平出来)和“帮忙”(打招呼放水夜探)虽然也要收“利息”(阵法心得),但都是明码标价,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或许……真该去找刘仁轨那老狐狸‘请教’一二?” 刘皓南心中盘算起来。刘仁轨久历官场,深谙人心与权术,对武氏外戚想必也有一套看法。而且他刚“帮”过自己(虽然自己也付出了代价),再去“请教”,似乎也说得过去。最重要的是,刘仁轨的诉求相对直接(要技术、要功法,或者别的实际好处),不至于像裴行俭那样,帮个忙都能把你算计进更大的局里,最后连自己怎么被卖的都不知道。
虽然与虎谋皮,但眼下看来,刘仁轨这只“虎”,似乎比裴行俭那只,以及完全无法沟通的展昭这边,要稍微“好对付”那么一点点?至少,知道他要什么。
打定主意,刘皓南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将胸中郁结暂且压下。明日,或许该寻个由头,去“拜会”一下那位尚书左仆射了。这长安城的日子,果然是一关接着一关,一“坑”深似一“坑”。
次日,军器监衙署,刘皓南值房。
武攸暨再次来访。刘皓南压下心头腻烦,维持着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客气。他是薛绍,河东薛氏嫡子,太平公主驸马,从四品上的军器少监,身上还挂着三品的文散官银青光禄大夫衔。而武攸暨,不过是区区从五品下的尚辇奉御,外戚中不甚起眼的一员。礼节周全即可,无需过于热络,更不必卑躬屈膝。
寒暄片刻,武攸暨将话题引向家事,脸上笑容热切几分:“薛兄,前些日子薛老太爷寿宴,小弟有幸随族人前往道贺,曾远远望见贵府小郎君,当真是灵秀可爱,气度初显,将来必是栋梁之材。公主与薛兄好福气。”
刘皓南心中微动,薛瓘寿宴,武攸暨随武家众人前往拜寿,见到被凌霄子或仆从带着的“薛崇简”,确有可能。他面上淡然,只微微颔首:“武兄过誉,小儿顽劣,当不得如此夸赞。” 语气平淡,既不接茬,也不深谈。
武攸暨却仿佛未觉,身体略向前倾,压低声音,带上几分“推心置腹”的亲昵:“说来也是缘分凑巧。小弟家中有一堂妹,今年恰是十三,生得端庄明理,性情柔淑,家中长辈甚是钟爱。小弟私心想着,与贵府小郎君,正是良配。不若……寻个机会,让两个孩子见见?若彼此有缘,早早定下,岂非美事一桩?”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但眼底深处那抹属于襄阳王赵爵的,自以为“屈尊下顾”的倨傲,隐隐浮动。
刘皓南心中先是一凛,随即一股荒谬绝伦之感夹杂着冰冷的明悟席卷而来。
灵秀可爱?十三岁堂妹?良配?
在这幻境之中,举世皆知,太平公主与驸马薛绍的嫡长子,名唤薛崇简,年方六岁,是个刚刚开蒙的垂髫幼童!寿宴之上,即便露面,也必是孩童形貌,需乳母保姆看顾。
可武攸暨(赵爵)在说什么?他用“气度初显”、“栋梁之材”这类对孩童的未来期许倒也罢了,紧跟着竟提出让这“六岁稚子”与“十三岁女子”“相看议亲”?这已不是用词不当,这是根本的认知倒错!除非……他眼中所见、心中所想的“薛崇简”,根本不是六岁模样!再思及那些隐晦的宋制礼物,展昭的警告……
“原来如此……武攸暨,你果然是‘外来者’。但看来,你对此间情势所知甚浅,行事更是这般……鲁莽灭裂!” 刘皓南几乎要嗤笑出声。是丁,这赵爵在现实中是图谋造反的襄阳王,自视甚高,面对一个“辞官归隐,在汴梁算命”的“前辽国国师”,心存傲慢,不屑深究。入了这幻境,恐怕也只粗略打探了身份关系,连太平公主独子确切年龄这人尽皆知的信息都未核实,便急不可耐地想来攀附,行此荒诞之举!这不是老谋深算,这是彻头彻尾的愚蠢与傲慢!
警惕随之而起——刘朔的武曲星命格! 这赵爵难道在打这个主意!想通过联姻纽带,将来染指可能执掌兵权的“薛崇简”?无论其具体谋划如何,此念一生,便是死敌!
然而,警惕之后,是骤然涌起的、冰冷而精准的算计!天赐良机!
他正苦于如何不着痕迹地将这祸水东引,赵爵竟亲手将如此巨大的把柄与借口送到面前!此事运作得当,便是将其合理“捧杀”、调离中枢的绝佳契机!
心念电转,面上却不显分毫。刘皓南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慎重”,微微蹙眉,语气平静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与正式:
“武兄此言……”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实出意外。犬子年幼,婚嫁之事,言之过早。且公主爱子,迥异常情,于其教养起居尚且亲力亲为,细致入微。此等大事,非薛某所能置喙,更需禀明公主,乃至请旨于天后娘娘,方有论处之余地。” 他绝口不提孩子具体年龄,只以“年幼”笼统带过,语气冷淡而不失礼数,将决定权完全推给太平与武后,姿态摆得明确——此事非你我可议,亦非我所能主。
武攸暨(赵爵)见他反应平淡,甚至带着疏离,并非预期中的热切或惶恐,心中略感意外,但自觉以“王府郡主”下嫁,对方无论如何也不敢当面拒绝,定是需要时间与太平公主及武后沟通。他面上笑容不减,反而更显“体谅”:“自然,自然!是在下唐突了。此等大事,原该慎重。一切但凭公主殿下与天后娘娘圣裁。小弟也只是先提一提,表达一番心意。”他自觉姻亲之议既出,好意已表,便不再纠缠,又闲谈数语,便起身告辞。
刘皓南亦起身,礼节周全地将其送至值房门口,神色淡然:“武兄慢走。” 既未远送,也无多余寒暄,保持着符合彼此身份地位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看着武攸暨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刘皓南眼神转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武攸暨……武家堂妹……” 他缓步踱回案后,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他虽不清楚武家所有支系详情,但武攸暨这一支并不显赫。以区区尚辇奉御之妹(即便真是赵宋郡主),想匹配太平公主唯一的嫡子?简直是痴人说梦。除非……
除非武攸暨本人“争气”,官职足够高,高到能弥补门第差距,让这桩婚事在武家人甚至武后眼中,变得“有价值”、“可考虑”。而要让一个目前仅是尚辇奉御的外戚快速升迁,外放“镀金”是最便捷的途径——比如,去交趾那种看似边陲要地、实则可轻易被架空、且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做个品级不低的都督或刺史。
“自寻死路,却也是……递了把好刀。” 刘皓南心中冷笑。接下来,只需让太平“偶然”得知,她这位不甚亲近的表哥,已开始“热心”地替她六岁的儿子谋划婚事了,对象还是他自家十三岁的堂妹。以太平的性子,会作何感想?是觉得荒诞可笑,还是感到被冒犯、被轻慢?
无论如何,武攸暨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而这一切,都将与他这个“守礼”、“无奈”的薛驸马无关。
他坐回案前,开始处理公文,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至于那封正从济州发出、来自长兄薛顗的、措辞严厉问责的信件,此刻的刘皓南还一无所知。
武攸暨离去后不久,刘皓南正欲重新检视弩机图谱,属官来报有济州急递。是长兄薛顗的信。动用官道急递,显是有要事。
裁信展读。薛顗开篇先是例行的家书问候,言辞恳切守礼。首先极为恭敬地询问 “公主殿下玉体康健、福履绥和” ,其次问候弟弟(薛绍)近来安好,最后才关切父亲(薛瓘,实为凌霄子假扮)在长安的颐养情况。
接着,笔锋委婉转向诉苦,言济州地薄,刺史俸禄“实不敷用度,维持体面尤艰”,强调自己“素重清誉,不敢玷污门楣”,但“官府开支、人情酬酢,时感左支右绌”,最后道:“弟居帝辇,耳目灵通,或可于公主殿下驾前,婉转提及?非敢奢求,但祈稍宽时限,使兄得全清廉之体。” 这是暗示刘皓南通过太平的关系,为他在财政上疏通或缓颊。
看到此处,刘皓南了然。薛顗性子迂直爱名,能写此信,确是窘迫。然公主府用度亦巨,他只能尽力斡旋。
“另有一事,如鲠在喉,耻与人言。近闻荒唐流言,竟谓越王(李贞)殿下昔年于长安西市附近,置有一处颇具江南意趣之别业,其中曾安置一江南女子。后此宅邸为大食使臣、哈里发幼子穆罕默德王子(彼亦为吾弟之徒)因商事所需购得。宅邸易主,其中之人自然无处栖身。此本亲王私隐,不足为外人道。然竟有宵小附会,影射攀诬,谓吾弟因兄与越王之交谊,又受为兄请托,不忍见其‘故人’流离,遂暗中出资周旋安置,以致公务之余,奔波劳顿,心力交瘁,甚有‘肾虚’、‘为外室所累’之污言秽语,牵累公主清誉!此实辱我薛氏门庭!吾弟在长安,与宗室、外使皆有往来,当知此事究竟。此事关阖族清名,吾弟须有以教我!”
刘皓南放下信纸,眼神微冷。薛顗在济州所闻,正是裴行俭精心散布的那个版本——将“驸马私置外室”巧妙偷换成了“驸马为全兄长情面、替越王暗中安置流离的故人,反惹一身是非”。然而,无论故事如何编排,其核心终是“薛绍”之名与“外室”、“肾虚”等污糟传言牵扯不清,更累及公主清誉、惊动天后。这深深戳中了薛顗作为薛家长子、视家族清名为性命的痛处。他并非确信弟弟真有不轨,而是怒其不谨、恨其不智,竟卷入此等浑水,授人以柄,令家族蒙羞。信中虽竭力维持士族持重语态,然“如鲠在喉”、“耻与人言”、“污言秽语”等词,已将其对弟弟行事招祸、累及门风的惊怒、失望与焦灼暴露无遗。
如今刘皓南与裴行俭、刘仁轨等老狐狸周旋日久,对此等家族内部的麻烦与舆论风波,已了然于胸,无需再问计于人。
他铺纸回信,措辞同样含蓄得体:先问候兄长,嫂子和侄儿侄女,表达挂念。对薛顗的窘境表示理解,“长安居大不易,公主府虽蒙天恩,然开销亦巨,维持体面,所费不赀。” 点明公主府也有压力。随即话锋微转,“然兄长所忧,弟心戚戚。清誉固重,兄长体面亦不可失。弟当于公主殿下面前,伺机婉言,或可稍作通融,以解燃眉。兄长亦需量入为出,俭省为宜。” 暗示会帮忙说情争取宽限,但根本还需薛顗自己节省。至若兄所言越王殿下宅邸及旧人一事,弟实感茫然,不甚了了。穆罕默德王子购宅之事,乃其商事往来,弟或有所闻,然详情未知。至若其中曾居何人、下落如何,此乃越王府私密,弟区区驸马都尉,安敢与闻,又何以得知?然流言所谓‘弟因兄所托,暗中周旋’云云,实属无稽之谈,更令弟惶恐无地。兄长确曾嘱弟关照越王殿下在长安事宜,弟亦谨记。然公主殿下在堂,弟身为驸马,唯恐瓜李之嫌,于宗室贵戚私事,从来谨守分寸,避之犹恐不及,岂敢暗中行事,予人口实?此心可鉴日月。窃以为,此等流言,或源于穆罕默德王子购宅、旧人星散之事,经好事者以讹传讹,牵强附会,乃至攀诬弟身。弟自觉行事并无差池,然人言可畏,竟至如此,清誉受损,更累及公主殿下声名,思之痛心疾首。兄长既与越王殿下交厚,或可婉转向越王殿下探询当日别业之中,究竟何人曾居?其人去向何方?若能得殿下片语澄清,或可止谤于初。弟身处嫌疑之地,百口莫辩,唯赖兄长明察,或可还弟清白于万一。”
封好信,刘皓南并未立即唤人。他指尖在信函上轻轻敲击,眼中闪过深思。薛顗这封信,急切、愤怒,且对“越王外室”之事耿耿于怀。以兄长那迂直又有些攀附的性子,收到自己这封语焉不详、将问题抛回给越王的回信后,会如何反应?是忍气吞声,还是……会忍不住去信质问,甚至亲自向越王“讨个说法”?更麻烦的是,若他急于澄清或有所行动,反而可能弄巧成拙,将自己更深地卷入与越王的纠葛之中。
越王李贞……刘皓南脑中迅速掠过关于这位皇叔的零星信息。太宗第八子,今上之兄。史载其“颇涉文史,有吏干”,但也“好驰猎,藏亡命”,非安分之辈。更重要的是,隐隐记得,在真实历史轨迹中,越王李贞后来似乎……是与宗室起兵反对武后的人物之一?虽然那是多年后的事,但此人绝非庸碌胆怯之辈。兄长薛顗与之“交情匪浅”,若因这“外室”流言处理不当,或因急于自证清白而与越王联络过密,难保不会在将来朝局波动时,被视为越王一党而遭牵连。
“不能让他太快收到信,也不能让他凭一时意气做出什么冲动之举。” 刘皓南心念电转。他需要时间,时间来解决武攸暨(赵爵)这个近患,也需要时间让薛顗在济州多听听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或许流言传得越荒诞,反而越能让人看出其破绽,或者至少让薛顗在反复听闻中感到疲惫与怀疑,不再那么急切地要立刻“澄清”。他更需要一个“缓冲”——万一将来薛顗责怪他回信迟缓或应对不力,他可以有“路途遥远,书信迟滞”的现成理由。
他扬声唤来一名亲信属吏,将信递过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吩咐:“此信送往济州刺史府。不涉公务,寻常家书而已,按常程递送即可,不必加急。记住,是常程。”
“常程”二字,他略微加重。唐代驿传有“急递”与“常程”之分。急递用于紧急军情、诏命,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而“常程”用于普通公文及官员私书,按站接力,日行有定数,是速度最慢的一种。从长安到济州,路途不近,若走常程,路上耽搁一两个月也属平常。这就足够了。
“另外,” 刘皓南补充道,“告知公主府掌书,将此信另录副本归档,注明今日发出日期与递送方式为‘常程’。” 这是留痕,以备万一将来需要证明自己“早已回复”,只是路途耽误。
属吏领命而去。刘皓南看着对方消失在门外,目光沉静。让兄长“尽慢”收到回信,并非不念亲情,恰是因为深知此间漩涡之险与人心之诡。薛顗身在地方,信息本就滞后且易受扭曲,性情又直,过早收到自己的解释或推诿,可能会激发他更强烈的反应,或过早地定下对策。不如让流言再发酵一阵,也让时间冷却一下薛顗的怒火。当这封解释信“姗姗来迟”时,或许兄长的心境与判断已有所不同,而自己这边,或许也已处理完武攸暨的麻烦,能有更多余力来应对。让他慢一些,晚一些知晓,或许反而更安全。
处理完这桩家事,他才下衙回府。马车驶过长安街头,暮色渐合,他的思绪已从济州转向了公主府,转向了如何“不经意”地,将武攸暨今日那番荒唐提议,变成烧向对方的一把火。
他先指点穆罕默德武功道术,随后前往“父亲”薛瓘(凌霄子)暂居的院落请安。凌霄子此番来“小住”,主要是听闻薛顗、薛绍(刘皓南)兄弟因“外室”流言可能生隙,特意来看“兄弟阋墙”热闹的。
书房里,凌霄子正对着一卷古星图推演,头也不抬。刘皓南简单问了安,绝口不提公务朝局——凌霄子游戏人间,向来不耐这些。
“师叔近日钻研阵法,可有所得?” 刘皓南闲谈般提起。
凌霄子哼了一声,这才从星图上移开目光,瞥了他一眼:“大道玄妙,岂是易得?倒是你,答应朔儿的东西,打算拖到何时?” 他指的是刘皓南曾许诺给儿子刘朔的、来自樊梨花传承的阵法心得。前些日子刘朔惦记此事,曾在凌霄子面前提过想学,凌霄子身为刘朔的师傅,对此自然上心,更要替徒弟“参详参详”,看看这传承是否值得一学,又或是想先琢磨透彻,再行传授。
刘皓南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非帛非纸的陈旧卷轴,放在案上:“此乃部分残篇,或可助师叔与朔儿参详。”
凌霄子扫了一眼卷轴边缘的古老纹路,眼神微亮,取过展开,正是樊梨花记忆中关于地脉星斗牵引的基础阵法图解,虽非全豹,但已足够玄奥精深。他立刻被吸引,沉浸进去,只挥了挥手,示意刘皓南可以走了。
刘皓南悄然退出。用部分阵法知识,既安抚了“父亲”,也算间接偿还一点对儿子的“欠债”,还能让凌霄子忙于研究,少来“关心”自己,一举数得。
回到寝殿,太平已归来,正倚在榻上,就着烛光翻阅文卷,专注地研究着什么,纸上写着“慈幼”、“恤孤”、“女童抚育”等条目,显然是在完善“玉女门”前期的慈善筹划。
“公主,仔细眼睛,莫要太过劳神。” 刘皓南走过去,接过侍女手中的玉梳,为她轻柔梳理长发,按摩额角。
太平舒服地喟叹,微微后靠,闭目道:“知道了。只是见那些记载,心中不忍,想做得更周全些。”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起来,“对了,刚得了窦姐姐信,阿史那将军已平安脱险,眼下在王孝杰治下军镇休养,虽有些损伤,但无性命之忧。”
刘皓南心中为阿史那延陀一松,手上动作未停:“吉人天相,实乃幸事。”
太平睁开眼,眼中闪着期待的光,拉住刘皓南的手:“说来窦姐姐与阿史那将军……真是可惜。她未能嫁与太子哥哥(李弘),与阿史那将军又……我这次怀的是双胎,” 她抚着小腹,“若是一儿一女,或是两个女儿……或许,我可以去求求母后,与窦娘子、阿史那将军结个儿女亲家?不必是长子长女,不那么扎眼,也算全他们一份心意,让孩子们也多份依靠,可好?”
刘皓南心中温暖,知她重情,也为孩子长远计。他笑道:“公主,孩子们尚未出世,你这做母亲的,倒先‘安排’上了。窦娘子与阿史那将军的孩儿是良配,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无奈调侃,“公主这般‘安排’下去,今日窦娘子,明日程家、崔家、裴家……你那几位闺中密友,怕都要被你惦记。咱们的孩子,怕是要不够‘分’了。”
太平被逗笑,轻拍他一下:“偏你会胡说!我这不过是想想。”
刘皓南笑意微敛,仿佛不经意道:“说起这‘惦记’,今日倒遇着一桩令人啼笑皆非之事。武家那位攸暨表兄,来衙署时,除了公事,竟还提了件荒唐事。”
“他又有何事?” 太平挑眉,语气已淡了几分。
“他呀,” 刘皓南摇头,神情颇为无奈,“说他家中有一十三岁的堂妹,端庄贤淑,想与咱们胤崇简议亲,还说甚‘年貌相当’、‘天作之合’,欲让两个孩子相看。臣听着,实在不知如何应答。”
太平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缓缓坐直,盯着刘皓南:“你说什么?武攸暨?他要将十三岁的堂妹,说给崇简?崇简今年几岁?”
“正是,” 刘皓南叹气,神色困扰,“崇简才六岁,稚子而已。武表兄此言……实是欠妥。臣只得推说,崇简年幼,此事需公主与天后娘娘做主,才将他搪塞过去。只是觉得,此话听着,颇有些……不知所谓。”
“不知所谓?” 太平的声音陡然尖锐,怒色盈面,“何止是不知所谓!是荒唐!是狂妄!是根本未将本宫放在眼里!” 她猛地将手中文卷摔在榻上,霍然起身,胸脯起伏,“武攸暨!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区区的尚辇奉御,本宫平日瞧在母后面上,给他几分颜色,他倒开起染坊来了?竟敢妄议我儿婚事!太平斩钉截铁道:“不让她知晓,难道任由那狂悖之徒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妄议崇简婚事?崇简才多大?乳臭未干的年纪,堂堂公主府嫡长子,也是他武攸暨能惦记、敢惦记的?还说什么‘堂妹’!他那一支是什么门第,也配来攀扯我儿!真是痴心妄想,不知所谓! 明日一早,本宫便进宫面见母后,定要向母后问个明白!”
刘皓南心中一定,面上却仍作忧虑状,继续以那种无奈又略带委屈的口吻道:“公主息怒。武表兄或许……只是见崇简聪慧可爱,一时口不择言,或是想着……先结个善缘,不拘是正是侧,总是一门亲近……” 这话看似在为武攸暨开脱,实则更加精准地戳中了太平的痛处——不仅敢想,还想得如此“长远”和“周全”,连“侧”都想到了,其心可诛。
果然,太平闻言更是勃然作色,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善缘?亲近?他倒是想得美!崇简何等身份,他的婚事,也是这等微末外戚能来‘结善缘’的?还‘不拘是正是侧’?他武攸暨是把我太平公主的嫡长子当成什么了?市井人家的顽童吗,任由他来‘结亲’、‘攀附’?简直荒唐透顶! 此事绝不可轻轻放过,否则日后阿猫阿狗都敢来打我儿的主意了!明日一早,本宫必入宫觐见母后,定要讨个说法!”
她越说越怒,眼中火光熊熊。她对武攸暨本就无甚好感,此刻厌恶达到了顶点。“我看他是日子过得太清闲,昏了头了!本宫的儿子,婚事也是他能置喙的?拿他不知哪房的堂妹来攀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皓南连忙上前,轻轻抚着她的背,温声劝道:“公主息怒,保重凤体要紧。您如今是双身子,动怒伤身。武表兄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 此话看似安慰,却坐实了对方“糊涂”、“口不择言”。
“一时糊涂?口不择言?” 太平冷笑连连,“我看他是心思活络,想攀高枝想疯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门第,什么身份!竟敢肖想崇简!母后就是对武家这些人太过宽纵了!”
刘皓南继续劝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委屈:“公主所言极是。只是……他终究是天后侄儿,臣等也不好过于计较。今日臣已婉拒,想来他也该明白。只是日后他若再来纠缠,臣……实不知该如何应对。总不好次次驳他情面,毕竟是亲戚。”
“亲戚?他也配称本宫亲戚!” 太平怒道,“你不好驳他,本宫来驳!明日一早,太平斩钉截铁道:“难道要本宫坐视此等无礼僭越之举,视我公主府如无物?明日一早,本宫便进宫面见母后,定要将此事问个明白!”
本宫倒要问问母后,她这好侄儿,是不是觉得我太平公主府的门第,已经低到可以任他武攸暨来随意议亲、指手画脚了!”
刘皓南心中一定,面上仍作忧虑状:“公主,此事……或恐打扰天后清静?”
太平斩钉截铁道:“不让她知晓,难道要本宫忍气吞声,任由那不显赫的表兄,也敢来妄议我儿婚事,觊觎我公主府嫡长子?崇简年方六岁,乳臭未干,本宫心头之肉,也是他武攸暨能惦记、敢攀扯的?本宫倒要看看,母后知晓她这侄儿如此‘惦记’崇简,会作何想!此等行径,与当面辱我何异! 明日一早,本宫必入宫觐见母后,定要讨个公道!”
刘皓南适时收声,只是轻轻揽住她,柔声道:“公主息怒,一切但凭公主做主。只是千万珍重玉体,为那等人生气,不值当。”
太平靠在他怀中,余怒未消,眼神却已变得冰冷而坚定,显然已将明日进宫“理论”视为头等大事。
刘皓南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冷光。火已点燃,且烧得正旺。接下来,就看这太平公主的怒火,能将那位自作聪明的“武表兄”,送往何方“锦绣前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