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宗永隆元年三月,漠南,薛延陀部故地。
时值三月,漠南的夜风依旧凛冽如刀,卷着砂砾与未化的残雪,抽打在连绵的毡帐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苍穹如墨,星子稀疏,只有营地里零星的篝火在黑暗中摇曳,映出远方山峦起伏的狰狞轮廓。这里是草原与戈壁的交界,空旷、荒凉,白日里尚可见枯黄草甸与裸露的褐色土地交错,入夜后,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深入骨髓的寒意。薛延陀诸部刚刚内附不久,人心浮动,各部头人正为是战是和、是依附大唐还是暗中勾连突厥而争执不休,营地气氛压抑而紧绷,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与不安。
阿史那延陀的大帐位于营地边缘,相对独立。他虽是以大唐怀化将军、宣慰使的身份前来,但前突厥特勤、骨咄禄亲弟的敏感身份,让他身处此地,如同行走于薄冰之上。帐内,阿史那延陀并未深眠,常年军旅与流亡生涯养成的警觉,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亦保持着三分清醒。
帐帘被无声掀开一道缝隙,几条黑影如鬼魅般滑入。阿史那延陀几乎是瞬间惊醒,手已按上枕下弯刀,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将军勿惊。”为首一人动作奇快,已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物。借着帐外透入的微光,可见那是一枚非金非铁、入手冰凉的令牌,正面阴刻着复杂的蟠螭纹,中心一个古朴的“御”字,在暗处隐隐有幽光流转——这是唯有皇帝或极少数皇室核心成员才能调动的内卫玄铁令。
来人声音压得极低,却是字正腔圆的长安官话:“时机已到,请将军速离此地。薛延陀各部已生异心,旦夕将有变乱。” 他语速急促而清晰,“在下等人奉太平公主殿下密令,混入宣慰队伍,专为护卫将军周全。请将军即刻召集亲信,随我等离开!”
阿史那延陀瞳孔微缩。太平公主……是为了窦娘子。他心中瞬间明了。没有犹豫,他低喝一声,几名同样和衣而卧、瞬间惊醒的亲信已聚拢过来。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从突厥到唐,生死与共的兄弟。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大帐,马匹早已被暗卫备好,马衔枚,人噤声,在熟悉地形的暗卫引领下,如同融入夜色的几缕轻烟,迅速穿过沉寂的营地,朝着东南方向的山隘潜行。薛延陀的哨兵或因懈怠,或因各部头人正在争吵无暇他顾,竟真让他们有惊无险地穿了出去。空气中弥漫的不详预感和各部帐中隐隐传来的争执声,印证了暗卫“将有大战”的警告。
一出山隘,眼前是相对开阔的戈壁滩。众人刚松半口气,前方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点幽绿的光芒——那不是狼眼,是淬炼过的刀锋在微弱天光下的反光!低沉的号角声撕裂夜空,数十骑剽悍的突厥骑兵如同从地底冒出,呈扇形包围上来,人马皆覆轻甲,气息精悍,正是突厥可汗阿史那骨咄禄麾下最精锐的亲卫——金狼卫!
“骨咄禄……”阿史那延陀咬牙,他果然一直没放弃抓捕或杀死自己这个“叛徒”弟弟。
“保护将军!”为首的暗卫低喝一声,十余名死士瞬间结阵,动作整齐划一,毫无花哨,招招皆是军中搏杀与宫廷刺杀术的结合,狠辣精准,以寡敌众,竟一时挡住了金狼卫第一波冲击。然而金狼卫人数占优,又皆是百战精锐,暗卫虽勇,亦开始出现伤亡。
就在金狼卫试图合围之际,侧后方乱石堆中,骤然响起尖利的唿哨与弓弦崩响!箭矢并非制式,却刁钻狠辣,专射人眼、马腿。十数道身影从阴影中扑出,衣着杂乱,兵器各异,刀、剑、钩、镰乃至奇门兵器皆有,出手迅捷诡异,配合却略显疏离,正是典型的游侠风格。他们人数不多,但偷袭时机恰到好处,瞬间搅乱了金狼卫的阵脚。
“是王娘子的朋友们!”阿史那延陀立刻明白,这是那位追求武道巅峰、交游广阔的太原王氏嫡女王娘子遣来的援手。游侠们的武艺与宫廷暗卫迥异,更重个人技艺与突发奇招,虽不如暗卫配合严密,但胜在出其不意,给金狼卫造成了不小麻烦。
三方混战,金狼卫虽悍勇,但在薛延陀地盘不敢大张旗鼓,人数并未形成绝对优势,此刻遭遇前后夹击,一时陷入胶着,死伤渐增。
“走!”暗卫首领见机,护着阿史那延陀等人奋力冲开一个缺口。众人打马便走,金狼卫欲追,空气中却忽然飘来一阵若有若无、诡异缥缈的乐音,似笛非笛,似埙非埙。声音入耳,追兵只觉得眼前景物微晃,方向感略有错乱,坐骑也有些不安地踏蹄。虽不至于彻底迷失,但追击速度明显一滞。
“是韦娘子的音律幻阵!”阿史那延陀心中一暖,知道那位精擅音律幻术、与窦娘子交好的京兆韦氏嫡女,也派出了弟子在远处接应。这阵法范围不大,效力也非致命,但用于扰敌、拖延,却是极佳。
借着这片刻延误,阿史那延陀一行终于与追兵拉开了距离。然而,未等他们驰出多远,后方烟尘大起,又是一支规模更大的骑兵呼啸而至,为首者金冠狐裘,面容与阿史那延陀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阴鸷霸道,正是突厥可汗阿史那骨咄禄亲至!
骨咄禄抬手止住大军,独自策马上前几十步,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阿史那延陀。
“我亲爱的弟弟,”骨咄禄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带着草原枭雄特有的冷酷与嘲讽,“唐人给了你高官厚禄,就让你忘了狼该在草原驰骋,反而要去学看门狗摇尾巴吗?”
阿史那延陀勒住战马,回望兄长,眼神复杂:“兄长,收手吧。连年征战,草原儿郎的血流得还不够多吗?薛延陀、回纥,还有我们自己的部落,他们需要的是牛羊繁衍的牧场,是能躲避风雪的家园,不是无休止的厮杀和朝不保夕的劫掠!”
“安宁?”骨咄禄大笑,笑声中充满戾气,“狼群的安宁,是靠利齿和速度争来的!不是靠向强者摇尾乞怜!看看我们的祖父、父亲!臣服于唐人,得到的是什么?是步步紧逼,是分化瓦解!只有重新攥紧刀把子,让草原各部听我金狼旗号令,才能重现我突厥汗国的荣耀!才能让我们的族人不再被轻视!”
“那不是荣耀,是灭亡!”阿史那延陀激动地反驳,“单一靠劫掠的草原,就像追逐水草的野马,永远不知道下一刻是丰美的草场还是猎人的陷阱!大唐或许有它的野心,但它能带来铁器、粮食、盐巴、稳定的交易!我们的族人需要学会的,不只是挥刀,还有如何在那样的世界里活下去,活得更好!兄长,你看看云娜,她嫁到回纥,难道只是为了延续仇杀吗?”
“住口!别提云娜!”骨咄禄脸色一沉,显然对妹妹与吐蕃的亲近以及相对温和的态度不满,“你已被唐人的蜜糖和女人的眼泪泡软了骨头!既然你不肯回头,那就用你的血,来祭我的战旗!抓住他!”最后一句,已是厉声下令。
眼看谈崩,骨咄禄身后的金狼卫再次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地平线上,响起隆隆如闷雷般的蹄声,烟尘冲天而起。一面唐字大旗在晨曦微光中隐约可见,旗下铁甲洪流滚滚而来,声势骇人。当先一员大将,黑甲红袍,手持马槊,正是驻扎在单于都护府的将领王孝杰!此人勇悍善战,正是裴行俭旧部,此番率精骑突至,显然早有接应。
骨咄禄脸色骤变,唐军主力竟已压境。他深知今日已无法生擒或围杀阿史那延陀,但这口气,这盘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猛地勒住战马,在即将退入黑暗的前一刻,骤然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个身着唐制三品武官紫袍、立于阵前的弟弟。
“阿史那延陀!”他厉声喝道,声音盖过了隆隆马蹄声,“你既着唐袍,领唐命,便是我突厥的叛徒!今日,我便代草原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弓开如满月。他瞄准了阿史那延陀胸前那枚代表大唐怀化将军身份的金鱼袋与敕造官袍。
这一箭,意在射碎他的官服,剥去他的身份。
“嗖——!”
狼牙箭破空,又快又狠。阿史那延陀身侧的副将勃律,几乎在骨咄禄发声的瞬间便做出了反应。他原本就是骨咄禄旧部,深知这位可汗箭无虚发,且最擅长在万军之中狙杀将领。勃律没有丝毫犹豫,暴喝一声,整个人如盾牌般撞向那支箭矢!
“噗嗤!”
箭矢深深贯入勃律胸膛,锋镝甚至从他背后透出少许。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从马上带得飞起,重重摔落在地。
骨咄禄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忠勇的副将,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讥讽,对着阿史那延陀留下最后一句:“连自己的狗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宣慰薛延陀?大唐的将军,不过如此!”
说罢,他再不滞留,率领金狼卫如潮水般退入茫茫戈壁。
“勃律!!!”阿史那延陀目眦欲裂,滚鞍下马,扑到勃律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按住那汩汩涌血的伤口。勃律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迅速微弱下去,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艰难地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下。
“药……药符……我不该……还你……”阿史那延陀声音颤抖,想起薛绍曾赠他一道保命的道门玉符,被他转赠勃律,而勃律前日因觉自己无用,硬是还了回来。他此刻悔恨交加,恨自己为何要收回,恨自己为何如此大意!
勃律咧了咧嘴,想笑,却涌出一口血沫,他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特勤……别……别哭……为特勤死……值了……只是……对不住……阿月……告诉她……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口中却依旧无意识地喃喃着一个名字,那是京兆杜氏那位艳绝天下、媚术无双的杜娘子,他的情人。最终,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再无声息。
“勃律——!”阿史那延陀抱住兄弟尚温的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眼泪混着血污滚落。戈壁的风卷着沙尘掠过,呜咽着,仿佛也在为这忠勇的将领送行。
就在这悲痛弥漫、唐军前锋已至数百步外、骨咄禄率部即将远遁的时刻,一道清冷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的女声,突兀地响起在这血腥的战场上:
“哭够了没?哭够了就把人放开,再这么捂着,血流光了,就真死透了。”
阿史那延陀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却见一匹通体黝黑、唯有四蹄雪白的健硕骏马,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在了数丈之外。马上之人,并非甲胄骑士,而是一个身披深青色防风斗篷的身影。斗篷风帽之下,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漠北夜星般的女子面容。她装束利落,并非闺阁长裙,而是便于骑乘的胡服劲装,腰间束着革带,悬挂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皮质囊袋,看似朴素,却隐隐散发着药草与些许难以名状的奇异气息。她控马之术极精,此刻稳稳立于这刚刚经历厮杀、血气未散的战场边缘,目光清冷,径直落在血泊中的勃律身上,微微蹙眉,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濒死之人,而是一件亟待修补的器物。
正是那位常年游走于边塞绝域、精研蛊毒医术、修为已达宗师之境,却为荥阳郑氏所不容的嫡女——郑娘子。她竟亲自来了这漠南边陲,这刀光血影的战场!
阿史那延陀的悲吼尚在喉间,那匹黑马已如一阵风般卷至近前。马上身影利落地翻身而下,深青色斗篷扬起,带起一股混杂着药草与漠北风沙的冷冽气息。正是郑娘子。
她落地后甚至没有瞥阿史那延陀一眼,仿佛他与他怀中濒死的勃律,与这血腥的战场、哀嚎的风声并无区别。她径直走到勃律身侧,蹲下,目光只落在汩汩冒血的伤口和那支狰狞的狼牙箭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在评估,又似仅仅因为看到了不完美的创伤。
素手翻动,指间已捻着数点幽蓝寒星——细如牛毛的诡异蛊虫。她出手如电,精准地将蛊虫按在勃律伤口周遭几处要穴。虫体触及皮肤,幽光微闪,竟似活物般“游”入肌理。勃律那急速衰颓、几近断绝的气息,猛地一颤,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拽住,维持在一丝极其微弱、却不再继续消散的游丝状态。
整个过程,郑娘子未发一言。做完此事,她才将视线从伤口移开半分,却不是看人,而是落在了阿史那延陀腰间那柄装饰着突厥风格金环的横刀上。
阿史那延陀还沉浸在悲痛与这诡异救治手段带来的震惊中,未及反应,只觉腰间一轻,佩刀已被郑娘子随手抽出,动作自然得如同取用自己的工具。刀光闪过,箭杆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她弃刀于地(镔铁横刀落在沙石上发出闷响),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已从腰间皮囊中取出器具,清创、止血、用一种看不出材质的“线”快速缝合翻卷的皮肉……手法快、准、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专注于伤口本身,仿佛勃律只是她需要处理的、一件损坏了的物件。
直到用特制药粉覆住缝合处,又捏开勃律牙关,塞入一枚赤红药丸,并点穴助其咽下后,她才将一个素白瓷瓶随手抛在阿史那延陀脚边的沙地上。
“白内服,日三,绿豆大,水化。黑外敷,两日一换,酒洗。” 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交代简洁至极,仿佛在说今日天气。言罢,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走向她的黑马。
“郑娘子!”阿史那延陀这才从这沉默却高效到令人窒息的救治中回神,抱着勃律急声道,“大恩不言谢!只是勃律他……可否请娘子多留几日?至少等他醒转,伤势稳……”
郑娘子已踏上马镫,闻言,动作甚至没有停顿,只是侧过半张脸,投来一瞥。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种彻底的漠然,以及一丝清晰可辨的、对麻烦和拖沓的不耐。她红唇微动,吐出的字句如同碎冰:“琐事,医工可理。” 顿了顿,又添了两个字,语调平平,却比任何讥讽都更刺人:“聒噪。”
话音未落,人已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黑马长嘶,绝尘而去,将阿史那延陀未完的话语、满脸的焦急与感激,以及这片刚刚经历生死厮杀的戈壁,统统抛在了身后扬起的尘土之中。
阿史那延陀被她那句“聒躁”噎得说不出话,看着怀中依旧昏迷但气息总算平稳了些的勃律,又看看地上那柄沾血的刀和手中的药瓶,只能苦笑。这位郑娘子,果然如传闻般,行事诡谲,性情清冷,对男子尤其不假辞色。他收敛心神,不敢耽搁,小心抱起勃律,与赶来的王孝杰所部会合。
单于都护府下辖某军镇内。
随军的医官仔细检查了勃律的伤势,对那止血缝合的手法啧啧称奇,又看到那药瓶,更是敬畏,连称“神仙手段”。勃律性命暂且无碍,但需长时间静养。
王孝杰安排妥当后,将阿史那延陀请至一旁,屏退左右,神色肃然:“阿史那将军,一路辛苦了,受惊了。” 他拍了拍阿史那延陀的肩膀,继续道,“眼下这局面,薛延陀那群养不熟的狼崽子自己先撕咬起来,正合我意。裴帅已有部署,咱们此刻宜静不宜动。”
他压低声音:“此地消息,必须严密封锁,尤其是将军你已脱险、金狼卫现身之事,绝不能立刻传回长安,以免打草惊蛇,扰了裴帅的方略。要委屈将军在此地盘桓些时日,对外只称将军受惊患病,需要静养。一来让勃律将军好生将息,二来嘛……”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且让他们先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阿史那延陀瞬间明了。自己遇袭,金狼卫现身漠南,薛延陀内部不稳……这一切,恐怕都在裴行俭,甚至更高层的算计之中。自己此刻安然返回长安,反而可能让某些人警觉。留在此地“养病”,既是保护,也是棋局的一部分。他看了一眼勃律养伤的房间,沉声道:“末将明白。一切但凭王将军安排。只是……勃律的伤势,还有那些为救我而伤亡的兄弟……”
“放心,抚恤厚赏,医治用药,一应俱全,必不教将士寒心。”王孝杰保证道,“将军且宽心在此,待时机一到,自有大用。”
阿史那延陀点点头,不再多言。他知道,自己已从一场生死刺杀,跳入了另一盘更大的棋局。而此刻,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并祈祷勃律能够挺过来。
接下来的七日,刘皓南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言可畏”与“身不由己”。
长安城中关于“薛驸马懦弱可欺、人财两空”的流言,非但没有因裴行俭那“越王外室私产”的说法而完全平息,反倒因这故事的离奇与薛绍(刘皓南)看似“逆来顺受”的态度,演变出更多细节丰富的版本,在茶楼酒肆间津津乐道。这直接导致了一个后果:某些原本对他这个“空降”的军器少监还持观望甚至轻微抵触态度的人,如今看他时,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或算计。而最让他头疼的访客,莫过于武攸暨。
武攸暨此时的官职是尚辇奉御(隶属殿中省,掌管宫廷舆辇、车乘之事,是个有品级、有身份但远离核心权力的清贵闲职,常在洛阳宫廷服务),此番因公务或私谊(探望姑母武后)回长安小住。他几乎是掐着刘皓南下廨(军器监衙署)的时辰,以“请教军械革新之事,增长见闻”为由,频繁登门拜访。每次来访,必携重礼,从名贵药材、古籍字画,到精巧的玉石摆件、海外奇珍,不一而足,价值不菲,姿态摆得极低,口口声声“仰慕薛兄才学”、“姑母常夸薛兄实务干练”。
刘皓南面上维持着符合“老好人”人设的温和与客气,心中却警铃大作。武攸暨带来的礼物中,有几件玉器、漆器的底款铭文格式、纹饰风格,隐隐给他一种陌生又透着古怪规制感的熟悉。他虽未直接接触过赵宋内府器物,但当年在大辽为国师,没少研究南朝(宋)的典章制度、宫廷规制,耶律宗真好奇时,他还曾找来一些流入辽国的宋室旧物或仿品讲解。那些底款的字形、排列,乃至一些吉祥纹样的搭配习惯,与唐时迥异,却与他记忆中的宋制有几分暗合!尤其是一方羊脂玉镇纸,其雕琢工艺的某些细节处理方式,以及底部那极其隐晦的蟠螭钮样式,绝非唐时工匠常见手法,倒更像他曾在某本记述赵宋宫廷杂记中瞥见过的描述。
“赵爵!” 刘皓南几乎可以肯定。展昭所言,并非虚妄。这武攸暨内里的魂灵,就是那个包藏祸心的襄阳王!他送礼并非单纯巴结,更像是一种试探,甚至可能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用他熟悉且认为珍贵的宋王府之物来打点关系。这厮潜入此境,所图绝非安逸!
刘皓南心中杀机偶现,又强行按下。武攸暨明面上是武后的亲侄儿,太平的表兄,身份敏感。他不能拒之门外,更不能毫无缘由地翻脸。每次武攸暨来访,他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礼物则“选择性”地收下一些看起来最普通、最不易惹人注意的药材布帛之类,其余贵重之物,皆以“职责所在,不便收受”、“公主不喜奢华”等理由,再三推辞,态度温和却坚决。武攸暨(赵爵)也不强求,总是笑呵呵地表示理解,下次却依旧携重礼而来,锲而不舍。
刘皓南想与太平商议此事。武攸暨毕竟是武氏族侄,如何应对,分寸拿捏至关重要,既不能撕破脸,又需阻止他接近军械机密。然而,他发现自己竟难寻与太平安静说话的机会。
自那日太平吐露建立“玉女门”的宏愿后,她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尽管已有近四个月的身孕,小腹微隆,行动需稍加注意,却比刘皓南这个每日需去军器监点卯的“忙人”还要忙碌。她忙碌的,皆是“正事”——以公主身份,过问长安城内几家由宫廷或贵族捐助的慈幼坊(类似孤儿院)、悲田院(救济贫病之所)的事务,亲自查看账目,叮嘱改善饮食医药;又召集长安有名望的稳婆(接生婆)和懂医术的妇人,商讨编撰更详尽的孕产护理、婴幼抚养常识册子,意欲推广;甚至还着手整理自己读过的一些史书、传记中关于才女、侠女的记载,似乎想为“玉女门”寻找历史上的精神渊源与楷模。
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打着“体恤妇孺、彰显仁德”的旗号,符合公主身份,又极赚名声,连武后听了都点头称许,挑不出半点错处。但如此一来,太平在府中的时间便大大减少,常常是刘皓南下廨回府,太平尚未归来;或是他处理完公务,回到寝殿,只见太平已然沐浴完毕,长发微湿,倚在榻上,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只含糊吩咐一句“阿绍,腰酸,帮我揉揉……”,待他手法适中地按揉片刻,她便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徒留刘皓南对着她恬静的睡颜,满腹关于武攸暨、关于赵爵、关于军器监潜在危机的思虑,无处诉说。
有两次,因议事或与窦娘子、韦娘子等闺蜜商谈过晚,长安城宵禁鼓响,太平索性便宿在了她在长安某坊的别院中(即便是公主,无特旨亦需遵守宵禁,夜宿在外需有合适理由,如“与友清谈过晚”、“身体不适暂歇”等,太平行事周密,理由自然充分)。雪雁、青鸾、阿梵三位女高手自然是随行护卫。刘皓南独自对着空荡荡的寝殿,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类似“深闺怨夫”的感觉。
这感觉让他悚然一惊,随即化为更深的苦涩与自省。他想起在现实中,自己身为大辽国师,执掌权柄,东征西讨,平衡各部,还要教导耶律宗真为君之道,可谓日理万机。那时的杨排风,从杨家将中飒爽的女将,到成为他的国师夫人,需要适应辽国宫廷、贵族间的复杂关系,打理府邸,为他稳定后方,还要忍受他因政务繁忙、修炼闭关而时常的缺席与冷落……那十年,她又是如何度过的?是否也曾像此刻的自己一样,在深夜独自面对空寂,将担忧、思虑默默咽下?
自己不过被太平“冷落”了短短七日,便已觉烦闷焦躁。而排风当年,恐怕忍受了何止十倍、百倍于此的孤寂与担忧?自己从前沉浸于国仇家恨、复国大业,何曾真正细想过她的付出与隐忍?此刻念及,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然而,愧疚归愧疚,眼前的危机却迫在眉睫。武攸暨(赵爵)的试探越来越频繁,那些带着赵宋王府痕迹的礼物像一根根刺,提醒刘皓南此人存在的巨大风险。绝不能让赵爵再以任何理由接近军器监,接触到大唐的军械机密,尤其是那些可能涉及阵法、火器雏形的部分!必须设法将他调离,越远越好,官职越闲散越好。
可难题在于,他刘皓南(薛绍)如今只是个从四品上的军器少监,虽有实权,但官员调动,尤其是武攸暨这种外戚、有散职在身的官员,权力在吏部和更高层的决策者(皇帝、天后,甚至宰相们)手中。他与吏部官员虽有正常的公务往来、年节应酬,但凭借这点交情,绝无可能影响到对一位武后亲侄的任命。他总不能跑去对吏部的人直言“武攸暨心怀叵测”。只能换一种说法,极力称赞武攸暨“老成持重,宜当大任”,然后话锋一转,说如此大才,久在宫廷掌管车马,实在是“大材小用”,应当外放“紧要边州,历练一番,以增资望”。最好推荐去“交趾”那种听起来是“要地”(联通海外),实则是“烟瘴边荒、士豪难制”的地方,做个品级不低却无实权的“某州都督”或“都护府副贰”。表面上是对武氏子弟的“提拔重用”,实际上是将其“高高挂起”,扔到天高皇帝远、什么机密都碰不到的角落。此计需寻个合适时机,通过可靠之人,委婉提出,最好能让吏部或宰相们觉得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为国荐贤、磨练外戚”的良策。
一筹莫展之际,又是一个太平“因与郑娘子商讨编纂医女验方集要,宿于别院”的夜晚。
刘皓南在空荡的寝殿内踱步,月光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冰冷的地砖上。武攸暨(赵爵)那张看似恭谨、实则暗藏试探的脸,以及那些带着赵宋王府痕迹的礼物,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常规的官场手段难以撼动此人分毫,硬来更是下下之策。他需要一个迂回、精巧,且必须见效的法子。
目光无意间扫过妆台上一支太平惯用的玉簪,刘皓南心头猛地一动。一个念头,夹杂着强烈的荒谬与不得已,破土而出——或许,可以借太平之手。
太平是武后最宠爱的女儿,她若开口,分量非同一般。而太平对自己这位“表哥”武攸暨频繁登门叨扰、影响驸马公务(甚至“休息”)感到不耐,是完全合乎情理的。由太平出面,以“为表哥前程计”、“历练增光”为由,向武后委婉建议将武攸暨外放“镀金”,比如……那远在天南、看似重要实则偏远的交趾,岂非顺理成章?武后对太平几乎有求必应,尤其是这种不涉核心权力、看似为亲戚筹谋的“小事”,允准的可能性极高。
但如何让太平心甘情愿、且恰到好处地去说这番话?直接恳求?以太平的聪慧和对自己的了解,未必会全然相信这套说辞,反而可能追问缘由,打草惊蛇。他需要一种更自然、更不着痕迹的影响方式。
这时,他想起了展昭,以及展昭那位大名鼎鼎的夫人——庞小蝶。刘皓南与展昭相识于微时,亦敌亦友,纠缠多年,对彼此底细知之甚详。他岂能不知庞小蝶?那位曾是宋仁宗后宫中最得宠、也最“特别”的贵妃。坊间传闻,仁宗对其几乎言听计从,许多棘手朝务、人事安排,经她看似无意地吹几句“枕头风”,往往便能柳暗花明。其手腕之玲珑,心思之缜密,对人心(尤其是帝王心)揣摩之精准,堪称绝顶。作为辽国曾经的执棋者,刘皓南对这位能“拿捏”一国之君的奇女子,岂会没有研究?只是从前立场敌对,是需警惕揣摩的对手;如今处境诡异,那份“本事”,或许可资借鉴。
刘皓南在空荡的寝殿内踱步,月光将他的身影切割得明暗交错。武攸暨(赵爵)那张看似恭顺、实则暗藏机锋的面容,与那些带着宋制痕迹的礼物,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常规手段无效,硬碰硬更是自寻死路。他需要一个既能达成目的,又不引火烧身的迂回之策。
目光掠过妆台上太平常用的那面菱花镜,一个念头伴着强烈的荒诞感浮现——或许,症结的钥匙,就在太平身上。她是唯一能自然、有力影响武后决定的人。若由她出面,以“表哥频繁叨扰,影响驸马休养与公务”或“为表哥长远前程计”为由,向武后委婉提议将武攸暨外放“历练”,比如那看似重要实则天高皇帝远的交趾,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但如何让太平“自然而然”、且心甘情愿地去说这番话?直接恳求或陈述利害,以太平的敏锐和多疑,绝非上策,反而可能暴露他对武攸暨的过度警惕,引来不必要的盘问。他需要一种更微妙、更不着痕迹的影响方式,让太平自己“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这时,他猛地想起洛阳薛家废宅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与展昭生死相搏之际,一点金芒竟从展昭怀中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狠辣刁钻,直取他要害!那正是梅魄金簪!事后他细想,此事极不寻常。以展昭的为人与武功,绝不屑、也无需借助女子发簪作为暗器偷袭。唯一的解释是,那金簪并非展昭本意驱使,而是其护主灵性被生死危机触发,或是……受某种更深层的羁绊所驱动。而金簪的原主,是庞小蝶。展昭将其贴身珍藏,珍若性命,已可见此物所系情缘之深,之重。金簪竟能自发护主,甚至某种程度上“凌驾”于展昭惯常的战斗方式之上,这背后所暗示的,是庞小蝶对展昭那种无孔不入、深入骨髓的影响与牵绊。
“庞小蝶……好手段。” 刘皓南心中暗凛。能让自己那位光风霁月、原则分明的“故人”展昭,在不知不觉间将其信物温养到如此灵性相通、甚至能在关键时刻“自作主张”的地步,这份对“枕边人”的浸润、引导乃至“拿捏”,已臻化境。这绝非简单的男女情爱,而是一种极高明的情感与意志的编织。
他想知道的,或许正是这种“编织”的技巧。不是妖妃惑主的邪术,而是一种更深邃的,如何让最亲近、最关键的人,心甘情愿且自然而然地,为你所思,为你所动,甚至为你去完成某些事情的方法。
“展昭常年身处其中,耳濡目染……纵然他本人未必自觉,但那份‘本事’的皮毛,或其中的关窍道理,他总该知晓几分……” 刘皓南心思电转,一个更具体、也更让他脸上发热的计划成形:他不能直接去问“如何让太平听我的话去办某件事”,那太蠢,也立刻会暴露。但他可以借“闲聊”之名,以“讨教夫妻相处之道”为幌子,看似感慨太平近日忙于庶务、对自己有所忽略,实则旁敲侧击,从展昭与庞小蝶的相处细节中,刺探那“春风化雨、潜移默化”的窍门。若能领悟一二,或可应用于自己与太平之间,引导她“自发”产生将武攸暨遣走的念头。
“想不到,我刘皓南,竟也有一日,要行此等……近乎窥探他人闺帷私密、学那笼络枕边人心的手段……” 一股混合着强烈羞耻、荒谬与无奈的情绪冲上心头。他昔年执掌大辽,与宋帝、夏主博弈于庙堂,算计的是军国大势、天下格局,何曾需要将心思用在这等后宅婉转、情意绵密的“小道”上?这简直是将他曾经的骄傲踩在脚下摩擦。
然而,现实冰冷。赵爵如毒蛇潜伏在侧,随时可能窃取军国机密,引发不可测的祸患。太平是破局最关键的钥匙,而这把钥匙,需要最精妙的手法才能转动。展昭(或者说,展昭身上所承载的庞氏智慧),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这种“手法”参考的来源。
“权当……兵者诡道,不厌其诈罢。” 他最终如此说服自己,将那翻滚的屈辱感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换上深色常服,他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公主府,融入公主府浓稠的夜色,朝着展昭的临时居所而去。此行目的,已从最初的“问计”,变成了更为曲折隐晦的“问道”——问那如何以情意为丝线,不着痕迹牵引人心的,微妙而危险的道。
刘皓南心中暗忖,一股强烈的别扭与自我唾弃感随之涌上。想他刘皓南,昔日纵横捭阖,执掌大辽国政,与宋帝、西夏王周旋博弈,何曾需要琢磨这等后宅帷幄、倚仗女子柔情蜜意来迂回达成的阴微手段?这简直像是……像是要去学那祸国妖妃的蛊惑之术,用以对付自己的妻子,再通过妻子去影响其母后!
脸上不由一阵燥热。他刘皓南可以狠辣,可以算计,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但“吹枕头风”这种行径,向来是他所不屑,甚至鄙夷的。如今竟被逼到要考虑借用庞氏贵妃的手段,来“算计”自己的妻子太平,以达到政治目的……这其中的荒诞与屈辱,让他胸腔一阵滞闷。
然而,理智冰冷地告诉他,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行、风险也相对较低的路。赵爵的危险迫在眉睫,常规途径阻塞。太平是唯一能直接、有效影响武后的人。而要太平自然而然地去做这件事,或许……真的需要一些特别的“引导”。展昭是当下唯一可能提供这种“特别”建议的人选,尽管这建议的源头,来自那位他曾深度研究、视为劲敌背后之智囊的庞贵妃。
“罢了……权宜之计。” 刘皓南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腾的复杂情绪,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凝。他换上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常服,未惊动府中任何人,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悄然没入长安城沉沉的夜色中,朝着展昭的落脚处潜行而去。每一步,都踏在自尊与现实交织的泥泞里,但那方向,却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