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泗泾镇。
流水潺潺,柳色新绿。
展昭卸去官身已有数年,眉宇间的肃杀之气被岁月打磨得醇厚。只是此刻,他手中的那只定窑白瓷茶盏,却有些端不稳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华山掌教刘皓南。
“展大侠。”刘皓南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如深水静流,“朔儿那孩子,我是真管不住了。满脑子都是令嫒念慈。我这当爹的,为了这事儿,这几日连棋都下不安稳。”
展昭放下茶盏,指节微微发白。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清冽地直视刘皓南,率先亮出了底线:
“刘掌教,有句话在下想先说清楚。念慈是我掌上明珠,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安稳无忧。说实话,我宁愿将她许配给汴梁城里知根知底的文官家庭,哪怕对方只是六品通判,起码规矩虽大但无性命之忧;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许,提及那个名字时带着几分复杂:“或者是文广那孩子。虽说杨家家门不幸,但文广那孩子老实敦厚,又是将门子弟,知根知底。哪怕是嫁过去,哪怕将来要守寡,那也是咱们大宋的种,也算是有个依靠。”
刘皓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笑容。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是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和展昭续了杯茶。
“展大侠,”刘皓南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刚才说的这两个选择,恕我直言,都非善地。”
展昭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先说文官家庭。”刘皓南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锐利,却不是江湖人的狠厉,而是那种在政治漩涡里淬炼过的、洞若观火的冷静,“展大侠,你敬包公如父,那我便问你——可知包公的子孙,如今何在?”
展昭眉头一皱:“刘掌教这话何意?包公清正,门风……”
“门风清正,可命数不由门风定。”刘皓南轻轻打断,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包公长子包繶,十九岁娶吕蒙正外孙女崔氏,婚后两年便病故,年方二十。崔氏守节,一子包文辅,五岁夭折。包公晚年,媵妾孙氏生次子包绶,包公去世时这孩子才五岁,是崔氏一面做寡嫂、一面做养母,靠洗衣缝补把他和包繶的遗腹子包永年一并拉扯大。”
展昭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他当然知道包公身后事,可从一个前辽国国师口中娓娓道来,字字诛心。
“包绶长大后,岳父文彦博举荐他做濠州团练判官,后转少府监丞、汝州通判。崇宁四年赴潭州通判任,行至黄州,四十七岁病逝于舟中。”刘皓南顿了顿,吐出那句最刺耳的话,“清点遗物,箱囊之中,唯有书籍著述,与四十六枚铜钱。”
静室里死寂。
“至于包永年,包繶的遗腹子,官至正七品崇阳县令,政和八年上任,宣和二年卒于任所,临走时'了无遗蓄'——又是清点遗物,又是空箱。”刘皓南收回手指,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包公家训'不从吾志,非吾子孙',子孙确实做到了。可你也看见了——一个顶级文官世家,三代清官,清到什么地步?死时箱囊空空,连归葬的钱都凑不齐。”
他放下茶盏,直视展昭:“展大侠,你让念慈嫁进这样的文官家?晨昏定省、内外有别那是轻的。包公这样的门第,三代之内,长子早夭、长孙五岁而殇、次子四十七岁客死舟中、庶孙了无遗蓄——这才是文官世家的真实命数。你护得住念慈一时,护得住她熬成第二个崔氏吗?”
展昭手中的定窑白瓷茶盏“咔”地一声裂了道细纹。
他想起包公灵前那五岁稚童,想起仁宗赐包的那些财物,想起崔氏守节二十年被苏轼撰诏加封永嘉郡君的“佳话”——佳话两个字,是用一个女人一生的青春和三个男人的早夭换的。他是侠,可侠也懂人心。刘皓南没讲一句内宅阴私,讲的都是青史明文——可字字都比妯娌倾轧毒百倍。
“再说杨文广。”刘皓南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转冷,“那孩子资质平平,全靠杨家这根独苗的名头撑着。桂英师妹如今把全部心血都押在他身上,那是逼着他往刀尖上撞。大宋重文轻武,边关一旦有事,文广这辈子就是个填线的命。展大侠,你忍心看着念慈年纪轻轻就开始替夫收尸,然后像桂英师妹一样,守着个门庭了此残生?”
展昭被这一连串的诛心之言说得哑口无言,手中的茶杯捏得更紧。
“怎么,展大侠觉得不妥?”刘皓南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莫非展大侠是想说,你江湖上有些过命的交情的朋友,比如北侠欧阳春,或是陷空岛卢方、韩彰、徐庆、蒋平那几位?他们的子侄中,难道就没有适龄的儿郎?”
展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正是他心中最次一级的打算:“不错!我展昭在江湖上也有几个过命的兄弟。欧阳春为人忠厚,卢方等人也是义薄云天。他们的儿子,虽无高官厚禄,但也是正经人家,知根知底,总比……”
“展大侠,此言差矣。”刘皓南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白玉堂怎么死的?冲霄楼!哪怕你是御前带刀四品护卫,哪怕你有御猫之名,在朝廷的棋盘上,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欧阳春也好,陷空岛也好,那都是江湖草莽。地方豪强看似自在,实则经不住官府轻轻一压,顷刻间便是树倒猢狲散。你今日护得住他们,明日呢?你还能护他们一世吗?”
刘皓南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语气也软了几分,带上了几分同门之谊的恳切:“展大侠,你我虽分属华山与玉女门,但望舒那丫头是你们夫妻共同的小师妹。你们三人都是聂隐娘教出来的,玉女门护短是刻在骨头里的。你还记得冲霄楼那一战吗?”
提到冲霄楼,展昭的瞳孔猛地收缩,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那日若不是望舒那丫头拼死替你挡了那机关,展大侠,你今日怕是已经成了第二个白玉堂,躺在铜网阵下喂鱼了。”刘皓南声音低沉,仿佛能穿透岁月的迷雾,“那丫头当时才多大?八岁!为了救你这个三十六岁的大师兄,连命都不要了。玉女门的规矩,师兄护师妹是天职,师妹护师兄亦是本能。若是念慈嫁过去,那就是望舒的亲嫂子。有我和望舒在,这天下谁能动她一根汗毛?”
展昭心头大震,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想起了冲霄楼那漫天的火光和刘望舒小小的身躯挡在他面前的决绝。前后三次救命之恩,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一直在一旁做针线的庞小蝶,此时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她不是普通的江湖儿女,她是曾权倾一时的庞太师的爱女,是仁宗朝曾经的宠妃,她太懂这深宫与朝堂的残酷。
刘皓南看向庞小蝶,语气诚恳而沉重:“展夫人,你当年可是亲眼看着桂英师妹嫁入天波府的。你我又何尝不知徽柔公主的下场?”
庞小蝶的手微微一颤。
徽柔公主,那是仁宗皇帝的掌上明珠,何等的尊贵?可结果呢?夜扣宫门,被遣返夫家,郁郁而终。据说她死时,那华丽的锦被之中,竟生出了虱子。一个公主尚且如此,更何况只是南侠展昭之女?
“文广那孩子,将来必是将星璀璨,注定要被架在火上烤。”刘皓南的声音如重锤般敲击在两人心上,“而念慈若嫁过去,便是要陪着一起烧。展大侠,展夫人,你们忍心看着那丫头重蹈徽柔公主的覆辙,年纪轻轻就熬干了心血,死在那四方院子里吗?一个公主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咱们这种江湖侠客之女?杨家那是国公府的世袭,咱们这等江湖人家,根基终究是虚的,一旦风雨来袭,连个遮风挡雨的檐角都够不着啊。”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展昭夫妇,说出了最诛心的一句话:
“展大侠,你我也算是在刀尖上舔血过来的。你当真看不出来吗?文广那孩子,天资平平,甚至连当年的杨宗保都不如。桂英师妹那是何等的本领,才撑起了杨家一门的荣耀,成了佘太君那样的支柱。可念慈呢?她随了你们玉女门的性子,随了展夫人你的聪慧,却没那个命去当第二个穆桂英。她嫁过去,不是去当英雄,是去当第二个佘太君——或者说是杨家又一个年轻的寡妇!你舍得看着她在天波府那深宅大院里,守着个牌位,把一辈子的精气神都熬干吗?”
庞小蝶站了起来,走到展昭身边,轻轻握住师兄的手。那双手,曾握过斩奸除恶的巨阙剑,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刘皓南趁热打铁,给出了那个唯一的“解药”:
“至于朔儿,展大侠不用担心他会出仕受罪。那孩子身负武曲命格,却是个烫手山芋。他是北汉皇孙血脉,沙陀族后裔,与赵宋有亡国之恨,大宋容不下他;辽国那边,韩德让一系的政敌恨不得我当年死在天门阵,他去就是送死;西夏如今是梁太后摄政,李秉常是个傀儡,内斗不休,他去也是填坑。这三国,无一处有他的容身之地,也无一处能让他施展拳脚。”
他顿了顿,看着展昭夫妇,一字一顿道:“也就是说,我这儿子,注定是个有钱、有闲、武功高强,却永远不需要上阵杀敌、卷入党争的富贵闲人。念慈嫁给他,不用受公婆气,不用守活寡,不用担惊受怕。这天下虽大,除了我华山刘家,只怕再难寻出第二处能让玉女门弟子活得像个人的地方了。”
刘皓南站起身,对着庞小蝶深深一揖:“展夫人,你与我女儿是同门。你当知我刘皓南今日之地位。朔儿身上流着太平公主一系的血脉,背后靠着整个华山派和玉女门。玉女门是当世第一大修仙门派,掌门聂隐娘——也就是你们的恩师,是当世第一剑仙。我们有盛唐底蕴,有穆罕默德后人供奉的金山银海。赵宋朝廷根本动不了我们,也不敢动。”
他直视着庞小蝶的眼睛,掷地有声:“嫁给我儿子,念慈就是这天下最自由的女子。朝廷拿她没办法,江湖没人敢惹她。这才是真正的安稳。”
庞小蝶看着刘皓南,又看了看身边满脸挣扎的丈夫,终于做出了决断。她回握住展昭的手,轻声道:“师兄,咱们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与其让她嫁进高墙大院去担惊受怕,不如就应了刘掌教吧”
展昭看着妻子,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一脸诚恳,却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刘皓南,长叹一声,颓然松开了捏紧的茶杯。
罢了。
自家的小白菜,还是得交给刘家那头最有钱、也最无法无天的小野猪来拱才行。
总好过将来变成那被虫子啃噬的干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