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咏得知此事时,正在汴梁城外的演武场上校阅厢军。
那日他刚收工回府,便见府门口立着一位身形挺拔、鬓角微霜的中年男子。那男子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虽极力收敛,但周身那股子“老子不好惹”的阴冷霸气还是惊得府前石狮子差点以为同行来了,连眼皮都懒得抬。
狄咏上前行礼,温声道:“晚辈狄咏,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尊姓大名,驾临寒舍所为何事?”
刘皓南冷哼一声,双手负于身后,绕着狄咏转了三圈。那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猪肉,挑剔得让人发毛。
“你就是狄咏?”
“正是晚辈。”
“听说你想娶我女儿?”
狄咏脸上一热,耳根微红,却依旧挺直腰杆,恭敬回道:“晚辈与望舒两情相悦,真心相待,绝无半分戏弄之意。”
“两情相悦?”刘皓南气极反笑,指着狄咏的鼻子骂道,“你这小白脸,仗着自己有几分颜色,就敢勾引我华山派的掌教千金?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刘皓南的女儿,岂是你们这些汴梁公子哥能肖想的?”
狄咏被骂得有些懵。
他自幼被父亲狄青教导要“沉稳持重”,被母亲教导要“温润如玉”,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小白脸”。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甚至有点无理取闹的中年男人,脑海中瞬间把眼前人和那个在江南杏花雨里笑得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联系到了一起。
原来如此。
怪不得望舒跑得那么决绝,原来是随了爹。
狄咏不仅没生气,反而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春风破冰,瞬间化解了刘皓南刻意营造的低气压。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刘皓南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前辈教训的是。晚辈确实配不上望舒。”
刘皓南一愣,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上道,刚想顺杆爬,却听狄咏继续说道:
“但晚辈以为,这世上除了前辈,恐怕再无人能配得上她。”
“既然前辈能配得上,那晚辈虽不如前辈万分之一,却也想试试。毕竟……若是连前辈这关都过不去,又如何护得住那般耀眼的明珠?”
刘皓南:“……”
这小子,怎么比他还会阴阳怪气?!
刘皓南觉得自己那口憋了半天的老血,瞬间被噎了回去。这哪里是小白脸?这分明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刘皓南黑着脸回到华山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本以为自己是去“震慑”未来女婿的,结果被那小子三言两语噎得哑口无言,最后竟连一句狠话都没撂成,反倒像是去给人家送“岳父考题”似的,憋屈得一路从汴梁气回了华山。
静室里,炭火烧得正旺。
杨排风正嗑着瓜子,见他进门,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似笑非笑地问了句:“哟,回来了?狄家公子没给你端茶送水、磕头认错?”
刘皓南把佩剑往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咬牙切齿道:“那小子……那小子简直是修炼成精了!看着一表人才,实则油盐不进!我说他配不上望舒,他竟敢说这世上除了我,没人配得上望舒!这分明是在骂我呢!”
杨排风“噗嗤”一笑,瓜子皮吐得老远:“那你是怎么回的?”
“我……”刘皓南语塞,想起自己竟被一个毛头小子怼得无话可说,老脸更是挂不住,只能无能狂怒,“我还没来得及回,他就去军营了!排风,你也不管管!那丫头片子说跑就跑,那小子说顶嘴就顶嘴,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气得在屋里转圈,越想越觉得凄凉:
想他刘皓南,曾经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现在是华山派说一不二的掌教,怎么到了家里,就成了那个被女儿嫌弃、被女婿顶撞、被老婆看笑话的受气包?
“当初我就说,别让聂隐娘带她,你非说那是大机缘。”刘皓南指着后山的方向,痛心疾首,“你看看现在?那丫头片子,一身霸道劲儿随了谁?娇纵任性又随了谁?这哪里是太平公主转世,这分明是来讨债的女罗刹!如今可好,翅膀硬了,带着那个叫狄咏的小野猪私奔似的跑了!你也不帮我!”
杨排风慢条斯理地收起瓜子,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捏了捏他那紧皱的眉头。
“刘掌教,消消气。”
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朔儿当年为了追展念慈,把江南的桥都踩塌了半座,你怎么不说他随了谁?怎么到了女儿这儿,就是霸道娇纵了?”
“那能一样吗?那是儿子!”刘皓南理直气壮地吼道,吼完又觉得不对,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委屈巴巴地补了一句,“……而且,那展家小子老实,不像这狄咏,一看就不是个吃亏的主儿。”
杨排风看着眼前这个四十八岁的大男人,居然露出了那种“女儿被抢了、老婆不疼了、我也没用了”的凄惨表情,忍不住笑出了眼泪。
“行了,刘掌教。”
杨排风拍了拍他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宠溺:
“认命吧。咱们这株精心养了十七年的绝世玉白菜,现在是真被人连根拔起、拱得彻彻底底了。至于我为什么不帮你?”
她转身走向内室,回头抛了个媚眼:
“因为看着你这只老野猪气急败坏的样子,可比看你摆掌教架子顺眼多了。”
刘皓南:“……”
空荡荡的静室里,只剩下掌教大人看着妻子的背影,感受着这漫漫长夜,不仅白菜没了,连最后一点作为一家之主的尊严,也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