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流言”如同三月柳絮,悄无声息却又无孔不入地弥漫了长安城的坊市街巷,自然也顺理成章地,飘进了城阳公主故府、如今薛家在京主宅之中,传到了正在府内静室“礼佛自修” 的凌霄子耳中。
这位幻境中身兼已故城阳公主驸马、前司宗正卿、致仕三品大员、河东薛氏族长数重身份的“薛瓘”,听着心腹老仆活灵活现的禀报,手中那串徐徐捻动的佛珠微微一顿。老仆退下后,他脸上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骤然迸发出近乎亢奋的、发现绝妙戏文般的璀璨光芒,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最终化作一阵低沉却畅快无比的闷笑。
“竟有……这等说辞?” 凌霄子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兴味,佛珠被他随意搁在案上,于静室中喃喃自语,“我那师侄……皓南那小子,那个素来眼高于顶、宁折不弯,被人栽赃也懒得辩白,只冷笑着等对方自己撞个头破血流的倔驴……如今竟肯这般……这般自污以开脱?把自己说得这般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像个替糊涂兄长收拾烂摊子还落得一身不是的受气包?”
这与他认知中那个桀骜孤拐的刘皓南形象,简直南辕北辙!“自污”以求“开脱”,这绝非师侄一贯的行事作风。在凌霄子看来,刘皓南若真被诬陷,要么用更狠辣的手段报复回去,要么就根本不屑理会,何曾会费心编织这样一套看似将自己摘干净,实则把姿态放得极低、甚至有些“懦弱”的说辞来辩白?
“稀奇!真真稀奇!” 凌霄子抚掌,越琢磨越觉得这里头趣味无穷,“莫不是这长安的水土,真能把人的硬骨头也泡酥了?还是……这里头有更高明的手笔,连皓南那小子也被绕了进去,不得不顺水推舟?” 他虽然不通朝堂具体的倾轧算计,但活了一把年纪,见识过人心鬼蜮,直觉这流言转得生硬又巧妙,背后定有文章。而自己师侄那憋屈的新形象,就是文章最有趣的部分。
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出,当那个在济州任上、心心念念想攀附越王光耀门楣的“长子”薛顗,听到自己竟成了流言中那个“糊涂带累弟弟”的兄长时,会是何等暴跳如雷。而那封必将如箭矢般射向长安的问责信,以及师侄如何应对的场面……光想想就让他心痒难耐。
这出戏,若错过了,岂不是枉费他“游戏红尘”的道心?
于是,凌霄子瞬间进入了“薛老太爷”的角色,端起十足的架子和威仪,吩咐备车,摆开前朝帝婿、当朝外戚勋贵的仪仗,浩浩荡荡却又不失“低调”地驾临太平公主府——探望孙儿、享天伦之乐,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错。
一进府,他便显出祖父的关切,以“听闻崇简近来进学,老夫来考考他《千字文》可还背得流畅,习字临的是哪家帖,站立行走的礼仪可还端正”为由,命人将正在后园由保母、师傅看着练习进退礼仪、或因“年幼”不得动真刀真枪而对着一把精美的小木弓(礼仪用具)比划架势的刘朔,给唤到了跟前。
刘朔对自己这位师尊兼“祖父”的脾性再了解不过,一看他那看似仙风道骨、实则眼角眉梢都透着“看好戏”精光的模样,就知道准没“好事”,但师命(兼祖命)难违,只得乖乖上前行礼,心里却也隐隐升起几分期待——师尊来了,多半意味着有乐子可看,说不定还能从父亲那里“催债”成功?
另一边,刘皓南在军器监“享受”完同僚们新一轮的“同情”目光洗礼,疲惫地散衙回府。
刚踏入府门,早就候着的穆罕默德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般窜了出来,金发在夕阳下激动地晃动,碧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虑。
“师傅!师傅!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穆罕默德挥舞着手臂,用他那带着浓重异域腔调、却流利异常的官话急促地说道,“在我们大食,在我的家族,我的那些哥哥们,为了权力和财富,恨不得把彼此钉死在沙漠最高的旗杆上,让秃鹫啄食他们的眼睛!可他们至少明目张胆!可您呢?您就这样……就这样被人把污水泼到身上,我请教了身边最精通唐律的学者,他们说,如果‘外室’的罪名被坐实,那您就不再是公主的驸马,而是变成了政敌手中一把可以随时刺向您自己、也可以用来要挟公主的匕首!我的哥哥们处理这种匕首,通常都是直接熔掉!您兄长的行为就像把最上等的大马士革钢刀架在了您的脖子上,随时可能落下!您怎么能吃这么大的亏,还……还好像没事人一样?”
他被自己想象的恐怖画面气得脸颊通红:“师傅,您必须反击!像雄狮守护领地一样捍卫您的名誉!像我们大食的弯刀一样锋利地斩断流言!而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显然对新流言中自家师傅“吃亏受累”的窝囊形象极为不满。
刘皓南被他一连串的“大食宫廷斗争比喻”和“砍头警告”吵得脑仁疼,没好气地打断他:“行了!我知道利害!此事已有计较。你若真有为师分忧之心,就赶紧去把你那商队的事情打点清楚,安排妥当!商路不通,贸易不兴,你师傅我将来未必不会因为‘办事不力’或其他由头,被人再次把刀架在脖子上! 快去!”
穆罕默德被噎了一下,但见师傅神色严肃,不似玩笑,只得把满肚子“谋略”和“比喻”暂时咽下,嘟囔着“学生这就去,这就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刚打发走“热情过度”的徒弟,便有侍从上前禀报:“驸马,老太爷午后过府,说是要小住几日。此刻正在东暖阁,叫了小郎君过去考较功课。吩咐说,驸马回来,便请过去相见。”
刘皓南一听,顿觉一个头两个大。他这师叔,哪里是来“小住享天伦”的?分明是听说了好戏开锣,迫不及待跑来前排围观,甚至还想参与点评的!可于礼于法,父亲(哪怕是幻境中的)召见,他都不得不去。
他揉着额角,无奈地转向东暖阁方向。行至半路,穿过一处回廊,却见展昭正立于廊下,似乎特意在此等候。
见到刘皓南,展昭身形微顿,随即以一种无可挑剔的、融合了公门中人述职回话的严谨与江湖侠士磊落坦荡的姿态,向前稳稳踏出一步。他并未因身处异世幻境而稍有懈怠,双手抱拳,左手覆右手,拇指并拢,抬至额前,继而躬身,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甚至带着些许开封府内禀报事由时那种恭敬意味的长揖。腰背挺直,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面对的不仅是刘皓南本人,更是他心中那份不容玷污的“道义”与“职分”。
“刘兄,” 展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带着开封府办案陈述时特有的确凿感,目光清澈直视刘皓南,不闪不避,“前几日展某不察,误信市井流言,未加详查便贸然诘问,言语冲撞,实是偏听偏信,有失审慎,冤枉了刘兄。此乃展某之过,不敢推诿。展某在此,郑重向刘兄赔罪。”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与那日疾言厉色的质问判若两人。这绝非敷衍,而是源于他内心恪守的准则:身为公门中人(即便此刻无职),身为持刀卫道者,误解无辜即是失职,冤枉好人即是过错,必须明确纠改,郑重致歉。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位名震江湖的“南侠”、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开封府尹麾下最得力的展护卫,以如此郑重的、近乎“述职检讨”般的姿态向自己致歉,心中划过一丝极其奇异的感觉。若是从前,作为耶律皓南,他最不耐烦的便是这等“正义凛然”之人的评判,无论毁誉。可此刻,面对展昭如此纯粹、因“误会”而生的诚恳歉意,以及那歉意背后所代表的、对“清白”与“公正”近乎执拗的坚持……他竟发现自己并不厌恶,反而有一种微妙的、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受用”。仿佛这来自一位真正“正气”之士的认可,隐隐熨帖了他这些时日在流言中倍感憋闷的心绪。
然而,这份“受用”刚刚升起,另一个清醒的念头便如冷水般浇下——这份“清白”,这份“被冤枉”,并非全然真实。是裴行俭那老狐狸一手导演,自己不过是被顺势推上台的角色。展昭所道歉的“误会”,是基于一个被精心构建的、看似合情合理的“故事”。自己并非全然无辜,只是从一种不堪,被置换成了另一种看似“委屈”的不堪。
一丝几不可察的心虚,悄然混入了那抹“受用”之中。他面上不显,抬手虚扶,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比往日面对这类“正派”人物时更温和些的平稳:“展兄言重了。流言如虎,展兄亦是出于关切,何来‘冤枉’之说。误会既解,不必挂怀。”
“刘兄海量。” 展昭这才直起身,再次抱拳,神色明显一松,仿佛卸下了一桩公事上的负担,那挺拔的身影也显得舒展了些。他不再多言,再次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去,步伐依旧沉稳有力,却少了前日那隐隐的针对与锋芒。
刘皓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那混杂着“受用”与“心虚”的奇异感受,在心头盘桓片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这幻境之中,连“正名”都需假借他人之手,真假虚实,缠绕难分。展昭的正直,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既照出了他被误解的些许委屈,也隐约映出了他此刻处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尴尬与复杂。
这个小插曲,倒是让刘皓南因师叔“看戏”而生的烦闷稍减。他整理了一下心情,踏入东暖阁。
暖阁内,凌霄子正歪在铺着厚厚茵席的胡床上,面前摆着清茶果品,一副老太爷的悠闲做派。刘朔则身姿略显紧绷地端坐在下首一张专为孩童准备的、较小的茵席之上。他努力想做出规矩的模样,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也规矩地置于膝上,但那柔软厚实的锦垫坐起来到底与练功时的硬地或马扎不同,加之他心绪早已不在此处,便不免有些难以久持,偶尔会几不可察地挪动一下,眼神也时不时瞟向门口或窗外。听到祖父(凌霄子)的问话,他立刻转回头,做出认真聆听状,但那飘忽的眼神和下意识微抿的嘴唇,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躁动与不耐——比起在这里应对“考较”,他更渴望去后院活动筋骨,哪怕只是摆弄那些不趁手的木剑小弓,也比枯坐于此自在。
见刘皓南进来,刘朔立刻抬眼看了他一下,嘴唇动了动,脸上闪过一抹别扭的神色,随即又低下头。
凌霄子笑眯眯地捻着胡须,开口道:“皓南回来了?坐。朔儿这孩子,功课倒是没落下,就是心性还需磨砺。” 他先定了调子,然后才像刚想起似的,“哦,对了,朔儿,你之前是不是对你父亲有些误会?如今既知是流言,还不快向你父亲赔个不是?”
刘朔闻言,这才不情不愿地转向刘皓南,姿势标准地行了一礼,声音闷闷的:“父亲,前几日是儿子不对,未辨真相,便……便冲撞了父亲,请父亲恕罪。” 话虽如此,那语气里可没多少“悔罪”的意思,倒像是完成师尊布置的任务。
刘皓南看着儿子,心中明镜似的。他抬手示意刘朔起身,借机沉声道:“知错能改便好。朔儿,你需记住,为将者,切忌偏听偏信,易怒冲动。武曲命格,赐你战意与锋芒,却也易让你陷入他人彀中,为人所趁。遇事当冷静察之,谋定后动,而非人云亦云,逞一时血气之勇。” 他这话,既是教导,也是解释自己为何之前不强行辩解。
刘朔听着,那股别扭劲似乎下去了一些,但少年心性,又自恃有理(至少他觉得父亲行事也有不妥),忍不住小声嘀咕反驳:“那……那父亲你自己什么都不解释,由着旁人误会,岂不也是授人以柄?更容易让人利用嘛……” 这话的语气,隐隐带上了点凌霄子一脉相传的“理不直气也壮”的味道。
刘皓南被噎了一下,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这“歪理”。
刘朔见父亲语塞,眼睛一亮,立刻顺着父亲的话头,仰起小脸,露出满是希冀的神色道:“父亲,既然您也说儿子这武曲命格需引导,那……您之前答应教的,张角一脉的攻伐术,还有樊梨花将军传下的黎山老母阵法,什么时候能开始教啊?儿子觉得,多学点本事,总能更稳重些,免得老是‘冲动’。”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略重,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刘皓南看着儿子那副“认错是假,讨债是真”的模样,心中哭笑不得,暗叹:这小子,根本就不是来诚心认错的,是来催债的!
不等刘皓南回答,歪在胡床上的凌霄子忽然“咦”了一声,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极为“惊讶”和“感兴趣”的表情,目光灼灼地看向刘皓南:
“哦?张角《太平要术》的残篇?还有樊夫人得自黎山老母的阵法?” 他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哪里还有半分老太爷的昏聩,全是属于凌霄子的探究与“贪婪”,“好师侄,没想到你手里还有这等好东西?樊夫人那一脉的阵法颇为玄妙,便是师叔我也未曾得窥全豹啊。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藏着这等秘术,连师叔我都瞒着?”
他凑近些,脸上堆起“和蔼可亲”却令人脊背发凉的笑容:“既然朔儿要学,你这当父亲的自然要教。不过,兹事体大,功法玄妙,恐有差池。不如……先拿出来给师叔我‘参详参详’?师叔我好歹多活些年岁,见识广些,也好替你先把把关,免得教坏了孩子。你放心,师叔绝不白看,定能给你些‘宝贵’意见。”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那眼神分明写着:好东西,见者有份,速速交来!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对师徒——一个理直气壮催讨,一个“师出有名”索要——只觉得刚刚因展昭道歉而生起的那点暖意瞬间烟消云散,胸中只余一片哭笑不得的郁结,与对着这对活宝无可奈何的乏力。
刘皓南被这“老小”二人盯得头皮发麻,尤其凌霄子那“参详参详”的眼神,简直比最精明的古董商看到稀世珍宝还要炽热。他心知今日若不脱身,怕是要被这师叔缠住,不掏出点真东西绝难走脱。
他当即面露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歉意”,对凌霄子拱手道:“师叔所言极是,是师侄疏忽了。只是……那几卷东西,师侄记得是收在书房西侧第三格的书橱中,与一些杂书混在一处,一时半刻怕是难以寻出。今日天色已然不早,”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转为“关切”,“公主如今身怀六甲,太医叮嘱需按时静养安歇,师侄还需过去看看。不若改日师侄寻齐了,再亲自送至师叔处请教?”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抬出了太平公主和未出世的皇嗣做“挡箭牌”,又给出了“改日送上”的承诺,姿态也放得足够低。凌霄子虽然心痒难耐,但也不好强留,毕竟“孕妇需静养”是正理,只得捋了捋胡须,带着几分不甘和更多看好戏的期待,挥挥手道:“也罢,也罢,正事要紧。你且去照料公主,那些典籍……嘿嘿,老夫改日再‘请教’。” 他把“请教”二字咬得意味深长。
刘皓南如蒙大赦,又叮嘱了刘朔几句“好生听你师父教诲”,这才得以脱身,匆匆往公主寝殿方向而去。
踏入寝殿范围,他便敏锐地感觉到三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抬眼看去,只见廊下窗边,雪雁,青鸾,阿梵三位女高手看似随意而立,实则气机隐隐锁定四方。她们的目光与往日纯粹护卫时的审视迥异,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疑惑,乃至一丝古怪的玩味,如同在鉴定一件突然冒出奇异传闻的古董,上下扫视着刘皓南。这三位皆是刘仁轨“送”入府中的高手,各自身负绝学,若三人联手合击,便是刘皓南也自忖难以讨得好去。她们都曾在他夜探时与他交过手,亲身领教过他那刁钻诡谲、狠辣果决、全然不同于世家子弟的武功路数。如今长安城疯传的“薛驸马懦弱,人善被人欺”的形象,与她们记忆中那身影飘忽、出手凌厉的夜探者,实在判若云泥,难怪她们眼神如此奇异。
他面色不变,对三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入内。
太平正半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玉佩,见他进来,挥手屏退了殿内侍立的宫女。待殿门合上,她才抬起眼眸,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没有迂回,直接问道:“阿绍,外间传的那事儿,究竟怎么回事?” 她语气平静,但眼神通透,显然并不全信那套看似圆满的说辞。夫妻多年,羁绊深重,她太了解自己这位驸马骨子里的骄傲与决绝,他或许会隐忍布局,但绝非能忍下这种近乎“懦弱”的污名还无动于衷之人,那故事里透着的精心编排痕迹,瞒不过她。
刘皓南知瞒不过她,走到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将裴行俭如何“巧遇”,如何“献策”,以“越王外室”之说转移视线、化解流言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他隐去了自己被裴行俭顺势利用、成为其对付李敬玄棋子的部分,只略作沉吟道:“裴尚书……大约是因着前番我教习他荐来府中那十名‘安西老卒’研习陌刀术,后又于军器监行些方便,让他为安西军多争取了些甲械之故。他这是还我个人情,顺水推舟罢了。他那人,你我都知,心思多在安西,此番出手,与其说是为薛家或为公主,不若说是瞧那背后散播流言、搅乱视听之辈不顺眼,又正好借此事还了我前两次的人情,两不相欠。”
太平静静听着,指尖在他掌心无意识地划着圈,待他说完,才轻轻一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讥诮,那讥诮深处,又隐着一丝同为女子的冷然:“原来如此。裴守约此人,心志坚毅,恩怨分明,手段也老辣。他肯这般迂回出手,确像是为了还你人情,两不相欠。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略带讽刺的了然:“他这‘外室’的名头,选得可真是‘巧’。”刘皓南眉梢微动:“此话怎讲?”
太平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些许久远记忆的模糊与身为皇室成员对这类秘闻的了然:“八王叔(越王李贞)……早年还真有过这么一桩事。但并非什么江南女子,而是一个被海贼从新罗掳来,在西市贩售的新罗婢。那时新罗婢初入大唐,因其肤白恭顺,颇受追捧。那女子据说肌肤莹润胜玉,八王叔得了后很是宠爱了一阵,还赐名‘玉奴’。后来……八王叔就藩豫州,有了新人,玉奴便被转卖了。算起来,若她还活着,如今也该是中年妇人了,不知流落何方,是生是死。玉奴之事,当年在西市新罗婢中也是轰动一时的谈资,八王叔那般宠爱,裴守约那时尚在长安,身为苏定方的弟子、吏部侍郎,对宗室亲贵的这类‘佳话’,怎会真的一无所知?他怕是隐约记得有这么一桩旧事,有个被唤作‘玉奴’的新罗婢曾得越王青眼,后来不知所踪。至于这‘玉奴’是生是死,是苦是甜,在他心中,恐怕与一卷过时的公文、一桩陈年的旧案无异,早已抛诸脑后。此番不过顺手拈来,充作故事里的影子罢了。”
她抬眸看向刘皓南,目光清冽:“你看,即便是曾短暂居于繁华焦点、得亲王宠爱的女子,在你们这些心怀家国天下、仕途经济的男子眼中,也不过是随时可被记起、亦可被随时遗忘的一个模糊名号,一段风流注脚。她的悲喜,她的下落,无人在意。裴守约如此,八王叔……怕更是如此。天下女子命运,大抵如是。”
这番话,已不止是在评说裴行俭的计策,更透着一股深沉的悲凉与清醒的自嘲。刘皓南默然,知她所言非虚,更知她此言亦是感怀自身所见所闻的众多女子境遇。
太平顿了顿,语气染上深沉的幽然与悲悯,“这天下女子,命途多舛的又何止一个‘玉奴’?便是生来尊贵,又能如何?窦家姐姐(扶风窦氏长房嫡女,曾为已故太子李弘准太子妃),如今不也只能守着虚名,与阿史那将军(阿史那延陀)默默相守,连子女都需遮掩一二。王家姐姐(太原王氏嫡女)一心追求武道巅峰,广交游侠,在族中眼中便是离经叛道。韦家妹妹(京兆韦氏长房嫡女)音律幻阵出神入化,可困人杀人于无形,却也因不肯听从家族联姻安排,与家中闹得颇僵。郑家娘子(荥阳郑氏嫡女)精研蛊毒医术,堪称宗师,反为家族所不容。还有杜家妹妹(京兆杜氏杜如晦孙女,父母早逝,家产被夺),为抗婚范阳卢氏假死脱身,如今虽艳绝天下,媚术无双,与勃律将军情投意合,可其中辛酸艰险,谁人知晓?”
她越说,眼中那簇火苗便越发明亮炽热,猛地坐直了身子,紧紧抓住刘皓南的手,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与期盼:“阿绍,你看,她们哪个不是身负绝艺,心志不凡?可这世道留给女子的路,终究太窄!若将来……若将来我也能真正执掌几分权柄,定要建一个地方,不,建一个门派!就叫……就叫‘玉女门’!专收容这些有才难伸、有苦难言的女子,教她们安身立命的本事,给她们一个不必仰人鼻息、不必委曲求全的依靠!能护一个是一个,能帮一双是一双!”
刘皓南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于太平身为帝国最尊贵的公主,竟能对世间各阶层女子(从被贩卖的婢女到高门贵女)的命运有如此深切而广博的洞察与同情,这或许既有她自身皇家公主的见识,也混杂了属于“杨排风”那一部分历经市井与战火的视角。然而,当“玉女门”三个字清晰而坚定地从她口中吐出时,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骤然被狠狠拨动,发出嗡鸣巨响!
玉女门!
现实中,洛阳薛家旧宅地下,那座由太平公主设想、穆罕默德烧制琉璃样、最终计划以巨大和田白玉雕琢八尊飞天舞伎的“白玉舞殿”,其“玉女”之意早已暗藏!展昭贴身珍藏、视若性命的那支“梅魄金簪”,不正是当年薛绍赠予太平的定情信物,薛氏族中传承、据说有护身挡灾之能的宝物么?此幻境中太平发间所戴,分明是同一支!此物竟能贯通虚实?而此簪在现实中曾因缘际会落入他手,却又在薛家废宅地底那诡异的白玉舞殿中,被那位踏碎虚空而来、宛如神祇临世般的女子——聂隐娘,轻而易举地取回。连同被取走的,还有那幅他从薛宅带出的、绘有真正太平公主的唐代仕女人皮画。
聂隐娘!玉女门现任掌门!
他与她,有过两次照面,两次皆是他修行生涯中堪称绝望的经历。第一次,她为“强收”他女儿为徒登门,他怒而出手,却连半式都未及使出,便被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沛然莫御的气机彻底锁死,动弹不得。第二次,便是白玉舞殿中,她凭空出现,仅是自然散发的威压便让他彻底无法动弹,只能如同琥珀中的蚊虫,看着她取走金簪与画,而后身影淡去,仿佛从未存在。那份修为,已非“深不可测”可以形容,近乎于“道”,让他心生凛然之余,更有一种蝼蚁望天的渺小感。
而这位令他连反抗念头都难以生出的女剑仙,与他那游戏人间的师叔凌霄子,那“道侣未成,卷书跑路”的糊涂旧账——虽然据他后来观察,聂隐娘对此似乎早已不放在心上,纯粹是凌霄子自己心虚惧怕,躲了多年。自己那唯一的女儿,如今正是聂隐娘的关门弟子,被其视若己出,娇宠培养。他对玉女门,岂止是“熟悉”?那是交织着敬畏、忌惮、一段未竟的“夺女”之怨,以及因师叔糊涂账和自己女儿而生的、极其复杂的关联。
更让他心悸的是展昭曾透露的身份——玉女门现任掌门聂隐娘座下首徒,亦是该门三百年来唯一男弟子!
太平此刻口中“建一个玉女门庇护天下女子”的念头,与现实中那个女弟子众多、护短至极、掌门人实力通玄的“玉女门”,何其相似!再看如今聚于太平身边的雪雁、青鸾、阿梵,岂非正是未来玉女门元老的雏形?此念是巧合,是宿命映照,还是这幻境正在自行补全某种可怕的因果?
难道……太平此刻的“突发奇想”,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冥冥之中某种因果的牵引?甚至是……现实在幻境中的投射与预演?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生寒,仿佛触摸到了时空混乱的冰冷边缘。紧接着,一个更惊悚的联想劈入脑海——展昭曾透露,此境中的武攸暨,实为襄阳王赵爵所扮!赵宋对藩王防范极严,兵甲管制苛刻到近乎严酷。赵爵处心积虑,不惜化身武后族侄潜入此幻境,岂会只为避祸享乐?
一个冰冷彻骨的猜想如毒蛇般窜起:赵爵莫非是想借此幻境与现实的诡异勾连,行偷天换日之举?比如,偷学甚至将一些赵宋已失传或严格管控的古代阵法、兵阵图谱,乃至……唐代便已有之、工艺或许更为原始直接的□□与相关兵器打造技术,设法“带”回赵宋?
历史上□□在唐代已有确切记载与应用(“伏火矾法”等),赵宋虽广泛应用但配方复杂、工序保密且官府垄断。若赵爵能以此境“武攸暨”的身份,接触到唐代军器监的原始档案、工艺秘录,甚至设法获取实物样本、匠人……那对他潜藏已久的逆谋,无疑是天降甘霖!
而自己,现在正执掌军器监!若是让赵爵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利用这虚实难辨的幻境,将盛唐的军事技术窃取回赵宋,用于筹备造反……
襄阳王赵爵造不造反,他刘皓南根本不在乎。但若此事在自己任内发生,哪怕只是在幻境中“失窃”,一旦与现实产生难以预料的纠葛,或因此导致现实局势剧变,进而反噬到此刻身处幻境、与真实历史千丝万缕的他们身上……首当其冲要承担罪责、遭受灭顶之灾的,必然是他这个现任军器监负责人。
幻境的荒诞、现实的危机、历史的阴影,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交织缠绕,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套上他的脖颈。他看向眼前犹自沉浸在建“玉女门”以庇护天下女子梦想中的太平,那张与记忆中杨排风重叠、又绽放着大唐公主智慧与魄力的容颜,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令人心悸的恍惚。
这究竟是一个纯粹的幻境,一场逼真的噩梦,还是一个半真半假、与现实历史丝丝入扣、因果早定的诡异棋局?而自己这枚棋子,又该如何在这重重迷雾、杀机与未卜的因果中,护住眼前人,亦挣脱那可能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