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走出暖阁,背心的冷汗被廊下的穿堂风一激,带来一阵寒意。天后的警告犹在耳边,但总算过了眼前这一关,可以搬回去了。然而,这轻松只持续了一瞬,当他迈步走向皇城内的军器监官署时,那无处不在的、针扎似的目光便重新将他笼罩。
同僚、下属、甚至路过的低阶官吏,无人知晓他刚刚在天后面前经历了怎样的风波,更不知晓那“肾虚”,“外室”的流言已被太医的一纸诊断暂时压下。在他们眼中,薛驸马依然是那个陷入桃色丑闻、可能即将大祸临头的倒霉蛋。那目光里有好奇的窥探,有幸灾乐祸的打量,有避之不及的疏远,也有如户部尚书崔知温般充满实质焦虑的注视,仿佛他是一颗即将引爆、殃及池鱼的炸弹。刘皓南只能挺直脊背,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神色,在无数道意味不明的视线中,如芒在背地走向军器监。他几乎能听到那些压抑的窃窃私语,看到他出现时骤然低下去的交谈声。这一日的公务,处理得格外艰难,每一份文书,每一次交谈,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异样的色彩。
好不容易熬到散衙时分,他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皇城。一路疾行回府,只想赶紧躲进相对私密的空间喘口气。谁知刚在府门前下马,早已等候在此的穆罕默德便一个箭步冲了上来,那张轮廓分明的胡人脸上写满了担忧、理解以及一种“我懂你”的慷慨。
“师父!” 穆罕默德压低声音,迅速将一个用上等波斯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散发着浓烈异国药香的匣子塞进刘皓南怀里,语气急促而真诚:“这是学生连夜寻来的,真正的大食宫廷秘方,用了西域雪山上的烈火阳藿、波斯湾深处的龙涎海马胶,还有天竺高僧加持过的金刚菩提子,配伍精妙,效力绝非昨日那些凡物可比!师父,您……您务必保重身体,该用就用,千万别舍不得!留得青山在!” 他一口气说完,碧蓝的眼眸中充满了“徒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的殷切,不等刘皓南反应,便像身后有猛兽追赶似的,转身一溜烟跑没了影,留下刘皓南抱着那烫手山芋般的“超强大补药”,在风中凌乱。
刘皓南抱着这烫手的“关怀”,摇头叹息,正要踏入府门,忽然感到一股凌厉的、充满战意的气息自内院爆发,疾速逼近!他心中一凛,抬头便见一个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至面前。
来者正是刘朔。他年方十五,身量已接近成人,猿臂蜂腰,眉宇间英气勃勃,更有一股沙场宿将般的锐利。他继承了父母优秀的骨相,面容俊朗,但此刻那双与太平(排风)极为相似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被背叛的痛楚。他手中并无兵刃,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凝如实质,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正是其武曲命格不自觉的显露。在刘皓南眼中,这个儿子的实力,绝对有资格和自己这个父亲“打一架”,尤其是当他为了维护心中最重要的母亲而战意勃发时。
“父亲!” 刘朔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颤,他拦在刘皓南面前,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眼神如受伤的幼狼,凶狠又带着难以置信的伤心,“外间所言,可是真的?您……您当真置外室,负了母亲?!” 他年纪虽轻,但并非不谙世事,那些流言蜚语和侍女们异样的目光,已足够他拼凑出一个令他心碎的“事实”。在他看来,父亲的行为,是对母亲,对他们这个家最彻底的背叛。
刘皓南看着儿子眼中纯粹的愤怒与伤心,心头一涩,正要开口解释,后面追赶出来的侍女们已到近前。她们看向刘皓南的眼神,与刘朔同出一辙,充满了失望与谴责,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如刘朔这般直接质问。在她们眼中,小郎君刘朔只是个年方六岁、玉雪可爱的孩童,此刻鼓着腮帮、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努力做出凶狠模样跑出来的样子,虽然是在表达愤怒,却只让人觉得是孩子气的“奶凶”,让人心疼又有些无奈。但侍女们看向刘皓南的眼神,可就复杂多了——那是毫不掩饰的失望、谴责,以及一种“果然天下男子皆薄幸,连驸马都如此”的了然与鄙夷。领头的年长侍女急忙上前,试图去拉刘朔的小手,柔声劝道:“小郎君,小郎君快莫要如此,仔细脚下……此事……此事……” 。一旁的傅母眼疾手快,一把将还在努力瞪眼的刘朔抱了起来,温声哄着“小郎君乖,咱们回去找你阿娘”,脚下却毫不迟疑,迅速将挣扎的小家伙带离了刘皓南的视线范围,仿佛多留一刻都会玷污了孩子的眼睛。
刘皓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只觉得这“负心汉”的帽子算是被扣得结结实实了。他无奈地摇摇头,抬步继续向寝殿方向走,只想快点见到太平,好歹有个能说句明白话的人。
刚穿过一道月洞门,走入一片相对僻静的花廊,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轻。刘皓南一惊,下意识要挣,却觉那手指如铁箍,抬眼一看,正是展昭。
此刻的展昭,依旧穿着公主府护卫的服饰——他的“来历”特殊,户籍尚未落定,能在公主府有个护卫身份已属不易。他脸色沉肃,那双惯常温和明澈的眼中,此刻却蕴含着被极力压抑的怒火与深深的失望。他腰间佩剑,剑鞘看似普通,但隐隐有奇异的金色流光在鞘身纹路中游走,显是经过穆罕默德“大手笔”的改装,但那笔挺的身姿、凛然的气质,以及那双清澈明亮此刻却燃烧着怒火的眼眸,依旧如故。他紧紧抓着刘皓南,将他扯到廊柱后,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属于公门中人的正气和一种被背叛般的痛心疾首:
“刘先生!” 展昭的称呼又从“刘兄”变成了更显疏离的“先生”,“展某本不该过问阁下家事。然而,当年在……在来此之前,展某曾亲眼所见,杨姑娘当年未婚有孕,为了保住你的骨肉,承受了多少白眼与非议,吃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头! 她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无论你在此地身份如何,尊夫人又是何人,你扪心自问,如今这般行事(他显然也信了外室传闻),可对得起当年杨姑娘,对得起如今这位夫人对你的一片痴心?!”
他语速极快,显然是憋了许久,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总是温和的眼里此刻满是失望与不认同。他根本不给刘皓南任何解释的机会,或许在他心中,这等“事实”已无需多言。说完,他重重甩开刘皓南的手腕,仿佛甩开什么不洁之物,怒气冲冲地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都写着“道不同不相为谋”。
刘皓南僵在原地。儿子的愤怒质问,展昭的失望鄙夷,如同两记重锤,砸得他胸闷气短。“人言可畏” ,他今日算是体会得淋漓尽致。而这“人言”,竟连自己最亲近的儿子,以及这位来自现实、某种程度上可算“故人”的南侠,都深信不疑。一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和被最在意之人误解的酸楚涌上心头。
殿内,太平(或者说,记忆暂时是二十三岁太平公主的杨排风)正斜倚在软榻上小憩。侍立在一旁的雪雁、青芜,阿梵等三位女高手,一见刘皓南进来,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做恭顺状。但刘皓南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雪雁嘴角那拼命下压却仍控制不住的抖动,青芜微微侧过脸去肩膀轻颤,阿梵更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上面开了朵花——三人显然都知道“补品”乌龙的一部分真相,此刻看到“苦主”回来,正用毕生功力憋笑,憋得辛苦无比。
刘皓南本就心情恶劣,见此情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沉声道:“都退下!”
三人如蒙大赦,几乎是用轻功“飘”了出去,殿门外隐约传来极力压抑终于破功的、细碎而扭曲的闷笑声。
侍女们安静地布上晚膳。太平面前是精致的养身餐。而刘皓南面前……枸杞黑豆羊肉煲、韭菜炒核桃仁、蒜蓉粉丝蒸生蚝、鹿茸山药乌鸡汤,配一壶温好的药酒——清一色壮阳补肾的菜肴,琳琅满目,用意昭然若揭。
刘皓南看着这满桌“好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天积累的憋闷达到了顶峰。偏偏太平还抬起眼,眸光潋滟(深处似乎有一丝属于排风的狡黠闪动,但又迅速被太平的关切覆盖),亲自为他盛汤布菜,柔声道:“阿绍,今日劳累了,多用些。这些都是对你身体有益的。” 她的语气温柔,动作自然,仿佛这桌菜再正常不过。
刘皓南憋着气,但在“记忆不太稳定、且此刻占主导的似乎是更需要小心对待的太平公主”面前,他不敢造次,怕又刺激到她,或者惹恼了被“请”出去。他只能拿起筷子,味同嚼蜡、气鼓鼓地开始吃这顿“十全大补宴”,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某种憋屈的任务。
好不容易用完晚膳,洗漱完毕,殿内只剩他们二人。烛光摇曳,帐幔低垂,气氛安静下来。刘皓南看着靠在床头、容颜似乎比昨日又更显年轻娇艳几分的妻子(这是排风本体在幻境中的自然样貌,但记忆却是太平的),心中五味杂陈。他坐到床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认真:“太平,你听我说,外面那些传言,都是无稽之谈。我发誓,绝无外室之事,也……绝无对不起你之处。”
太平(记忆以太平为主,但排风的本能或许在影响)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飘忽:“我知你不会置外室。” 这信任让刘皓南心中一暖。
但她随即抬起头,烛光下脸颊微红,眼神却带着一种混合了羞恼和笃定的神情,看着他,小声但清晰地补充道:“可是……阿绍,你最近……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刘皓南一愣:“何出此言?”
太平的脸更红了,目光飘向别处,声音细若蚊蚋:“前些年……你并不是这般。这一年来,尤其是我有孕之后,虽然……虽然依旧……但次数确实少了许多。”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鼓起勇气,带着点嗔怪和求证的语气,“昨日在琴台……我……我觉得你,颇有些吃力似的,不比从前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但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在她(太平的记忆和感受)看来,这就是刘皓南“肾虚”的铁证。
刘皓南彻底无语凝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解释不清!
难道能说“前些年”的“雄风”是属于真正太平记忆中原本的薛绍?难道能说自己这个“真人”掉进来,对着虽然本质是爱妻、但外貌记忆都“陌生”了许多的年轻版排风,需要时间心理适应和情感重建,所以初期确实有些……克制和调整期?难道能说自己有基本医学常识,知道孕妇需格外温柔,尤其她属于三十六岁高龄怀胎,怀的还是双胎,所以每次都小心翼翼,不敢恣意,结果却被误会成“力不从心”?
他看着太平那混合了羞涩、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委屈的娇颜,感受着她年轻身体传来的温热和腹中两个小生命的悸动,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喉间一声悠长的、充满了无奈、憋屈、温暖又荒谬的叹息。
他默默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肾虚”的帽子,在家外,是流言蜚语;在家里,在他最爱的女人这里,似乎也被坐实了。这幻境的日子,真是……一言难尽。
翌日,又是一个在紫宸殿内如坐针毡的早朝。同僚们那或探究、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高深莫测的目光,并未因刘皓南昨日的“过关”而减少分毫,反而因天后“解禁”、驸马搬回内院的消息隐约传开,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仿佛在说:看,天后到底还是疼女儿(女婿?),这么快就轻轻放过了。只是这“轻轻放过”背后,是否意味着“外室”之事被按下不表,还是另有隐情?种种猜测,尽在那一道道无声的视线交流中。
刘皓南强作镇定,熬到朝会结束,回到军器监处理完几桩紧急公务。午时初刻,他记着与刘仁轨的约定,也为了尽早“偿还”那份人情债,匆匆用了些茶点,便离衙回府。公主府与皇城内的衙署相隔不远,车马往返,抓紧时间,正好够他完成“教学任务”。
在府中专设的僻静书斋内,他草草对等候在此的刘浚讲解了“指江为海”之术最基础的灵力引导与意象构架法门,布置了初步的冥想功课,便又急急起身,准备赶回衙署。刘浚天资聪颖,一点即透,见他行色匆匆,虽有些意犹未尽,却也懂事地没有多问,恭送他离开。
刘皓南登上马车,吩咐车夫速行。马车刚驶出崇仁坊,转入一条相对宽阔但行人稀少的坊道,前方忽然斜刺里插出一辆青帷小车,不偏不倚,正挡在路中央。公主府的车夫急忙勒马,堪堪停住,险些撞上。那青帷小车的车辕似乎有些歪斜,一名身材精悍、作普通仆役打扮的车夫跳下来,不仅毫无歉意,反而大声抱怨起来,指责公主府的车驾太快,惊了他的马,弄坏了他的车辕,唾沫横飞,颇有些胡搅蛮缠的架势。
寻常车马见到公主府的徽记,避让尚且不及,岂敢如此公然拦路挑衅?刘皓南心中生疑,撩开车窗帘幔,正欲查看。几乎就在他探头的刹那,对面那辆青帷小车的车窗帘子,也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久经沙场风霜痕迹的手,微微挑起了一线。
只一瞬。
帘隙后,露出一双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以及半张严肃刚毅、此时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笑意的脸庞。
裴行俭!
刘皓南心头一震,瞬间明了。这绝非偶遇,而是这位老狐狸处心积虑安排的“巧遇”。他立刻放下车帘,对自家一脸愤愤、正要与对方理论的车夫吩咐道:“罢了,莫要争执。看来对方的车驾确有不妥。本是同僚,理当相助。请对面车中的贵客移步,上我们的车,先送他一程。他们的车,稍后让人来修。”
车夫愕然,但不敢违逆,只得依言前去相请。对方那胡搅蛮缠的“车夫”立刻偃旗息鼓,恭敬地退到一旁。片刻,车帘再次掀起,一身寻常深青色常服、未带任何随从的裴行俭,身手矫健地登上了刘皓南的马车。
车厢内空间宽敞,但裴行俭一坐进来,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沉凝气势便弥漫开来。他并未客套,只是对刘皓南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仿佛永远在算计什么的神色。
刘皓南心知肚明,这位大佬亲自出场,用这种方式私下会面,所图必定不小。他定了定神,执晚辈礼,恭声道:“裴公何以亲劳至此?若有吩咐,遣人告知一声即可。”
裴行俭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看穿了刘皓南的戒备,慢悠悠地开口道:“薛驸马,老夫今日拦你的车,并非为了公务,而是想跟你聊点……市井闲话。”
他语气轻松,但刘皓南的神经却绷得更紧了。
“听说,” 裴行俭目光扫过刘皓南的脸,带着几分玩味,“如今长安城里,关于驸马你的风流韵事,传得是沸沸扬扬,都说你‘金屋藏娇’,以致……嗯,精力有些‘不济’?”
刘皓南脸上发烫,心中暗恼,却只能苦笑:“裴公明鉴,此皆无稽之谈,流言害人。”
“流言嘛,自然是无稽之谈。” 裴行俭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但流言之所以能传开,往往是因为它沾了点边,或者……让人愿意相信。驸马如今深陷其中,纵然身正,也怕这影子斜啊。尤其是‘私置外室’这一条,最是戳人眼目,也最难辩白。”
刘皓南默然,这正是他当前最头疼之处。太医可证他无“肾虚”之实,却无法证明他无“外室”之虚。
裴行俭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不紧不慢地道:“老夫倒是听说了一桩旧闻,或许……能解驸马眼下之困。” 他压低了声音,“听闻,你那好徒弟穆罕默德王子,前番与越王(李贞)殿下‘交流’藏品时,似乎……顺便将越王在长安城内,靠近西市的那处、颇具江南风情的别业,也‘交流’了过来?此事虽未张扬,但该知道的人,总会知道。”
刘皓南心中一动,隐约抓到了什么。穆罕默德“盘下”越王那处别院,他是知道的,本是为了安置一些特殊货物和人员,难道……
裴行俭眼中精光一闪,声音更低,语速却平稳清晰:“那处宅子,据说越王殿下早年颇为喜爱,时常小住,也曾……嗯,安置过一二知心人。自宅子易主,那宅中之人,自然也就无处栖身了。”
他看向刘皓南,意味深长:“驸马你兄长薛顗,与越王殿下素有往来,交情匪浅。你身为弟弟,又向来重情义。见越王殿下昔日的……嗯,‘故人’流离失所,一时心软,看在兄长和越王的面子上,私下援手,帮忙安置一时,也是人之常情,对吧?”
刘皓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已经明白了裴行俭的意图。
裴行俭继续勾勒细节,仿佛在讲述一个早已发生的故事:“只是,此事终究牵扯亲王私隐,且不甚光彩。你身为驸马,行事多有不便,只能利用些许公务之余的闲暇,暗中周旋。一来二去,心力交瘁,兼之要妥善处理,免留后患,耗费些钱财精力,也在所难免。故而外界见你气色不佳,又闻你近日手头似有不裕,便有了那些‘肾虚’、‘为外室所累’的猜测。”
“至于那‘外室’,” 裴行俭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江南女子,性情刚烈,得知宅邸易主、靠山已远,自觉无颜,更不愿连累旁人,早已不告而别,独自返回江南故乡去了。你仁至义尽,却人财两空,如今还要设法找寻,给越王和你兄长一个交代,更是焦头烂额……薛驸马,你觉得这个故事,比起‘驸马私置外室’,哪个更合情合理,也更……有趣些?”
刘皓南深深吸了一口气。妙!实在是妙!这个说法,不仅将他从“私德不修、背叛公主”的泥潭中拉了出来,还将他塑造成了一个顾全兄长情面、暗中替亲王(越王)收拾风流烂摊子、结果惹了一身骚还赔了钱的“懦弱好人”形象。虽然依旧不光彩,但性质已然不同,从主动的“好色”变成了被动的“受累”,从对公主不忠,变成了卷入皇室成员**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正如裴行俭所说,一个中老年亲王(越王李贞,乃今上之兄,身份本就敏感)的风流债,远比一个年轻驸马的桃色新闻,要劲爆得多,也更能转移视线和讨论焦点。人们会热衷于探究越王那位“江南外室”的香艳细节,嘲笑他“人财两空”,而刘皓南在其中,更像是一个无足轻重、甚至有点傻气的配角。
“只是,” 刘皓南沉吟道,目光看向裴行俭,“越王殿下那边……”
裴行俭淡然道:“越王殿下失了宅子,本就面上无光。此事若传开,于他清誉有损更深。是默认一个已返回江南、无从对质的‘外室’存在,任由人嘲笑几句风流,还是坚持要辩个明白,将事情闹得更大,牵扯更广?越王殿下是聪明人,知道如何选择。何况,” 他语气转冷,“插手皇室之事,尤其是涉及亲王**,自古便无善果。远有侯君集牵连旧事,近的……教训还不够多么?你兄长糊涂,看不清其中利害,你薛绍难道也要跟着糊涂?及时抽身,将污水引向它该去的地方,方是明哲保身之道。”
这番话既是点拨,也是警告。刘皓南悚然一惊,彻底明白了其中关节。此事必须快刀斩乱麻,将“外室”的标签牢牢钉在越王身上,自己才能安全脱身。而裴行俭,显然早已将其中利害算计清楚。
“裴公深谋远虑,下官拜服。” 刘皓南郑重拱手,心中却无半分轻松。裴行俭如此费心为他解围,甚至不惜将越王也拖下水(或许这本身也是目的之一),所图必定不小。他直接问道:“裴公为我化解此难,不知……下官需以何相报?” 他实在被这老狐狸“坑”怕了,宁愿事先问个明白。
裴行俭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笑容,似乎对他的直白颇为满意。他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重”与“恳切”:“薛驸马言重了。老夫并非挟恩图报之人。只是……” 他叹了口气,“安西那地方,你是知道的。苦寒之地,物产匮乏,将士们戍边艰苦,百姓生活更是不易。商旅罕至,货殖不通,许多当地特产运不出来,军民所需又运不进去,长此以往,非边疆之福啊。”
他看向刘皓南,目光“诚挚”:“令徒穆罕默德王子,商路广通,手腕了得。老夫别无他求,只盼驸马能从中斡旋,让王子的商队,今后多关照关照安西。不需要他做什么赔本买卖,只需在规划商路时,稍稍绕道,在安西四镇多设几个落脚点,将中原的茶叶、布匹、铁器运些过去,再把当地的皮毛、玉石、干果等特产贩运出来。价钱公道即可,让商路活络起来,让安西的仓库里多点东西,让戍边的将士和百姓的日子,稍微好过那么一点……老夫,便感激不尽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副全然为公、体恤边军的模样。但刘皓南深知,这“稍微绕道”、“多设落脚点”、“价钱公道”,背后牵动的利益、对安西经济的潜在影响、乃至对裴行俭在安西旧部势力的巩固,绝非“稍微”那么简单。这看似不求回报的“请求”,实则是一笔更大的、更长远的“投资”和人情。
但眼下,刘皓南没有更好的选择。裴行俭给出的解决方案,确实是破解当前流言困局的最佳途径。而且,相比于刘仁轨直接索要阵法秘术,裴行俭这个“为安西军民谋福利”的理由,听起来确实更加冠冕堂皇,也让他难以拒绝。
他沉默片刻,迎着裴行俭那双看似诚恳、深处却平静无波的眼眸,缓缓点了点头:“安西将士戍边卫国,劳苦功高。若能以商道略尽绵力,亦是下官与小徒分内之事。此事,下官会与穆罕默德详谈,尽力促成。”
裴行俭脸上笑容加深,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抚掌道:“如此甚好!驸马高义,老夫代安西军民,先行谢过了。”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江南旧事’的风声该如何放出,何时放出,驸马不必劳心,老夫自有计较。你只需约束好府中之人,莫要乱了口径即可。”
说话间,马车已接近皇城。裴行俭示意停车,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下车,很快消失在街角。
刘皓南坐在车内,看着裴行俭消失的方向,心中并无太多轻松。流言之困或许可解,但自己与这位老谋深算的礼部尚书之间的羁绊,显然又深了一层。这长安城里的每一份“帮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只是不知,这次为安西“活跃商路”的代价,将来又会以何种方式呈现?
接连三日,太平公主寝殿的晚膳桌上,补肾壮阳的菜肴花样翻新,层出不穷。从枸杞羊肉到鹿茸鸡汤,从韭菜虾仁到杜仲腰花,刘皓南感觉自己快被这些“好意”腌入味了。更让他气血翻腾的是,这些食材似乎……确实有些助兴的效用,加之太平那双时而狡黠、时而关切、时而又带着几分不确定打量他的眼眸,仿佛在无声地验证着什么,令他内火暗生,却又无处发泄,只能强自按捺。
到了第三日晚,当又一盅散发着浓烈药香的十全大补汤被太平亲手推到他面前,并用那种混合了期待与探究的眼神望着他时,刘皓南终于觉得,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尤其是在被“肾虚”流言和补汤折磨多日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他放下汤匙,深吸一口气,对上太平的目光,眼神里染上了一丝压抑已久的暗火与决绝。
是夜,红绡帐内,被反复“食补”催发、又憋了一肚子证明自己清白的劲头的刘皓南,终于不再刻意隐忍那份属于耶律皓南的强势与属于武者身体的炽烈。他依旧顾及着她双胎的孕肚,动作极尽温柔小心,但在时长与缠绵的深度上,却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与“磨”功,不再如之前琴台那次般带着心事与试探,而是彻底沉浸于彼此的气息与温度之中,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连日的憋闷、误解、以及那份深藏心底、未曾改变的情愫,尽数传递给她。
帐幔低垂,烛影摇红,细碎的呜咽与难耐的低吟交织,又被更深的吻封缄。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切风浪渐息,只余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时,怀中的太平已是香汗淋漓,云鬓散乱,累得连指尖都懒得动弹,娇慵地趴伏在他胸口。就在刘皓南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却听到她几不可闻地、带着浓浓倦意和一丝释然的嘟囔声,仿佛梦呓般飘入耳中:
“嗯……看来……之前真是……误会阿绍了……” 话音未落,人已沉入黑甜梦乡。
刘皓南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如释重负、哭笑不得,以及一丝淡淡得意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伸手为她拂开黏在额角的湿发,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将人更紧地搂入怀中。这“肾虚”的嫌疑,总算是用这种方式……暂时洗清了吧?
翌日清晨,大明宫紫宸殿。
百官依序跪坐,庄严肃穆。刘皓南经过昨夜“证明”之战,虽有些腰膝酸软(毕竟“操劳”过度),但精神却莫名振奋了不少,至少面对同僚那些古怪目光时,底气似乎足了些。
朝议进行到一半,兵部尚书李敬玄手持玉笏,直身奏对,声音洪亮,带着一贯的谨慎与某种深意:“陛下,天后,臣有本奏。安西四镇,远悬绝域,镇守之责,关乎国本。然,自先有裴行俭裴公经营十年,后有王方翼接任至今,此二人皆出自已故邢国公苏定方门下,一脉相承,于安西根基日深。且安西距长安万里之遥,消息往来不便,朝廷鞭长莫及。长此以往,臣恐……恐有尾大不掉,滋生骄矜,乃至坐大自立之隐患。为防微杜渐,臣恳请陛下、天后,考虑适时调整安西都护府人事,可择一稳重持成、忠心可鉴之将,替换王方翼,如此既可保安西安宁,亦能显朝廷威权,不使一方军镇久赖一人。” 他推荐的人选,虽未明言,但显然是与他亲近、能力却远不及王方翼的将领,意图摘取安西现成的果实(汗血宝马、精良装备、裴行俭留下的精锐基础)。
此言一出,殿内微有骚动。
跪坐在武官班列中的刘皓南,脑中瞬间如同电光石火,将前几日裴行俭那番“设计”与眼前李敬玄的发难,彻底贯通!
他几乎立刻明白了裴行俭的全部布局!
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帮他解围! 裴行俭必然是早已通过某种渠道(或许是朝中耳目,或许是对李敬玄行事风格的深度了解),预判到李敬玄会借“外戚可能失德”引发的政治微妙期,对安西人事发难,意图安插自己人,去接管那已被裴行俭和王方翼经营得颇具根基、甚至刚刚补充了汗血宝马和精良装备的安西!
而自己那倒霉的“外室”流言,恰好给了裴行俭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和布局的“由头”。帮他薛绍“解围”是顺水人情,真正的核心目的,是抢在李敬玄动手之前,提前为王方翼构筑一道坚固的“政绩”与“民意”防线!穆罕默德的商队,就是这道防线的砖石!裴行俭要的,从来不是“抓”住安西,以他的胸怀和骄傲,他是不忍、也不允许自己苦心经营十年、交付给得力旧部王方翼的安西,被李敬玄这等“只知坐论朝堂、不懂边塞疾苦、更乏实际统兵之能”的庸才(在裴行俭看来)染指,去祸害那里的军民,糟蹋他打下的基础!
“好一招未雨绸缪,后发先至!” 刘皓南心中暗凛,对裴行俭的老辣与深远布局叹服不已。这已不是简单的政争,而是基于对边防实际、对旧部心血、乃至对帝国西陲安稳的责任感,所进行的精准预判与反击。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这位老帅的棋局之中,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敬玄话音刚落,礼部尚书裴行俭便不紧不慢的持笏起身,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先向御座一礼,才转向李敬玄,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
“李尚书忧心国事,防范于未然,其心可嘉。” 他先给了顶高帽,随即话锋一转,“然,李尚书久在中枢,坐论庙堂,或对真正的边塞疾苦、军民所盼,有所隔膜。”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
他不等李敬玄反驳,继续道:“安西之地,黄沙万里,胡骑环伺,生存已属不易,谈何‘坐大’?王方翼将军镇守以来,屡破突厥、吐蕃扰边,保境安民,厥功至伟。正因其英勇善战,威名远播,方能震慑诸胡,保得商路略通。”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此乃近日,诸多仰慕天朝、愿往安西或经安西贸易之胡商首领联名所具名单,并陈情书。书中皆言,正是因信赖王将军能保商路平安,方敢组织驼队,携货西行。商路一通,则货物其流,安西军民可得中原茶叶、布帛、铁器,中原亦可获西域珍奇,朝廷更添市舶税收。此乃王将军坐镇之功,亦是安西军民生存所系,发展之基!”
他目光扫过李敬玄,语气转沉,带上了明显的讥诮:“安西虽偏,其军其民,亦是大唐子民,陛下之赤子。天子依礼治天下,牧民以仁,岂可因莫须有之‘嫌疑’,便行‘防止坐大’之名,撤换能吏干臣,置边民期待、商路通畅于不顾?李尚书此议,恐非体恤边陲之道,反有因噎废食之嫌。老夫忝为礼官,窃以为,为政者,当以实绩、以民心为本,而非以猜度、以派系划线。不知李尚书以为然否?” 一番话,引经据典,夹枪带棒,将李敬玄的提议驳得体无完肤,还暗指其心胸狭窄、不懂实务、结党营私。
御座之上,一直有些神思不属的李治,听了裴行俭这番话,尤其是听到“商路通畅”、“朝廷税收”、“安西军民生存”等关键词,精神似乎振作了些。他微微颔首,缓声道:“裴卿所言甚是。安西军民,亦是朕的子民。王方翼既能保境安民,又能招徕商旅,惠及地方,便是能臣。朕岂可因无端猜疑,寒了边将之心,绝了边民之望?李卿所奏,暂且搁置。安西都护府之事,仍由王方翼统领,着其用心镇守,妥善接纳往来商旅,安心发展地方,以为朝廷永固西陲。” 这话,等于完全采纳了裴行俭的意见,还特意强调了“接纳商旅”、“发展地方”,显然对胡商名单带来的“实惠”前景颇为满意。
“陛下圣明!” 裴行俭在殿中持笏,向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言毕,他神色平静,目光沉稳,仿佛刚才那番引经据典、暗藏机锋的激烈驳斥从未发生。他从容转身,步履稳健地回到自己位于文官班列前端的茵席之上,一撩袍角,重新端然跪坐,身姿挺拔如松,眼帘微垂,恢复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静听朝议的肃穆模样。若非亲耳所闻,几乎无人能将他与方才那个言辞犀利、直指兵部尚书的老将联系起来。
散朝之后,刘皓南随着人流退出紫宸殿。他能明显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看“风流罪人”或“倒霉蛋”的眼神,而是变成了混合了同情、了然、以及些许“懦弱”式惋惜的复杂目光。同僚们似乎已经接受了那个“薛驸马为替糊涂兄长和越王收拾烂摊子,结果人财两空、焦头烂额”的新故事。甚至有人路过他身边时,还低声叹息着摇了摇头,仿佛在说:“薛驸马,你可真是……何必呢?”
刘皓南面无表情,心中却暗叹:裴行俭的手段,果然厉害。这“新流言”不仅光速发酵,还成功给他塑造了一个新的、虽然有点傻但至少不“渣”的形象。虽然被当成“懦弱”有点憋屈,但比起“负心汉”、“肾虚养外室男”,实在好上太多了。这波交易,从结果看,自己似乎……并不算亏?刘皓南面无表情地承受着这些目光,心中却不得不承认:虽然被裴行俭当成棋子用了个彻底,但这结果,对解决自己的麻烦而言,确实高效且“副作用”相对较小。与这样的老狐狸做交易,心惊胆战之余,其解决问题的能力,也着实令人“放心”。
只是,想到兄长薛顗……刘皓南几乎能预料到,不久之后,一封来自济州的、充满愤怒、不解与责骂的家书,就会快马加鞭送到自己手上。谁让他这个“好弟弟”,在“新流言”里,可是把越王的“风流债”和自己兄长的“糊涂”都给坐实了呢?这黑锅,薛顗怕是背定了。
刘皓南摇摇头,将这些后续麻烦暂且抛开,朝着军器监走去。这长安朝堂,步步惊心,但也让他这曾经执掌辽国权柄的国师,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复杂的、属于政治博弈的“乐趣”与寒意。裴行俭……此人格局,倒是不止于权术。他心中暗忖,对这位亦敌(在棋局中被利用)亦“友”(结果确实帮了大忙)的老帅,评价又复杂了几分。